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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霍栩 心腹。 ...
鹏程万里传来消息时,霍栩正与苦禅大师就《佛说福力太子因缘经》展开佛论。
原文中有这样一节,
“
假使经百劫,
不坏诸业因。
因缘和合时,
有情随受果。
”
从前霍栩笼统地认为,这是佛偈中“世间万物,有果必有因”的一条论证,但苦禅大师却有其更精妙的见解,这让霍栩叹为观止。
佛论正激烈时,鹏程万里推开门,哆哆嗦嗦地说出皇子不加防护地跳马,身体受损的事情。
霍栩跪坐在蒲团上,向佛陀告罪。
苦禅将杨枝甘露撒向霍栩,轻点霍栩颅心,唱出偈语:
你虽已六根清明,
却仍在红尘之中。
情深,是真;
缘浅,也是真。
这是你的劫、亦是你的业。
千年万果因,轮回皆复现。
对于这六句偈子,前两句霍栩颇为认同,但后四句却觉万般因果,绝非如此。
推开门,蓬莱洲远去,霍栩又一次变回凡人,变回那个必须急吼吼念叨着“我们的这位皇子殿下,真是胡来,一时半刻没看住,竟然把自己弄伤了!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跳马,他以为自己是万人敌么!”的凡人、的跟班。
霍栩讨厌这样的下作和俗气。
佛苑拱门外,漫天雪地里,三婶抱着朱漆食盒站在雪松下。几片雪花夹杂在她半灰不白的头发里,她才不到四十,就已经这么老了。寒风撩起她单薄衣裳,袖口裙摆发灰发白,破洞星罗棋布地点缀着。
见到霍栩来,她冻出红血丝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摆出笑容,怀里的食盒小孩献宝似的举到面前。
“大公子。”她说。
托举的动作让袖口位移,仅仅是手腕的裸露就能看到淤青的端倪——
那个牲口喝醉后就不是人。
霍栩心如针刺,咬紧后槽牙,冷笑道:“几个月例银子啊?做这些东西?”
“不常做。”她窘迫地托着食盒,“就想着……今天是你生日……”
“够了!”霍栩抢过食盒,甩手扔在池塘里,“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给我过生日?我是什么人?会缺你这一口吃的?真这么有空就做点别的有意义的事情,让别人看得起你!”
霍栩连喘几口气,面前卑微的女人低下头,他冷哼讽笑:“啊……我忘了,如果你真的有半点用处或勇气,又怎么会失去自己的孩子?”
女人泪如雨下,跪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霍栩抽着气、笑着离开,真奇怪,明明骂人的是他,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这样疼痛?
寒冬腊月,池塘结冰了,食盒摔在冰面上,热腾腾的点心在冰上冒热气,冰块化了一半,点心就凉了,半融化的冰裹着点心,结得更厚了。
去往医馆的路特别漫长,鹏程说,是因为很多穷人就地躺在路上,等着发好心的大夫悬壶济世。
霍栩因此只能下马车步行。
业都是新建的城池,主干道皆以“可容双向各四辆马车并行”为修建标准,且两侧配备可供行人步行的窄道。
但即便这样,原本宽阔的八马车道也被密密麻麻躺着的病患堵住,连过辆人力拉车都很困难。
生老病死是人的常态,可即便如此,人跟人之间也有不可跨越的区别。
霍栩七弯八绕十几个回廊,中途穿过花园一样的地方,最后坐了船,才慢悠悠地晃到一片安静的厢房。
一间厢房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半开的窗户露出痴呆儿的侧脸。
霍栩急奔而去,推门而入。
小皇子坐躺在病榻①上。武承瑜、孟星奕分坐两侧。
皇子嘻嘻哈哈道:“我没事,只是手上蹭破点皮。”说完摊开手掌。
纱布层层叠叠,霍栩胆战心惊,“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叫你爹看了,要多难过?”被你爹知道了,我怎么办?
皇子调皮一笑,“你别告诉他呗。”
“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不告诉他?”知情不报,我的罪更大!
“只要你不说,他决不可能知道。好啦,出了事我担着。”
霍栩气得说不上话,但他不敢继续触皇子霉头,只能瞪着武承瑜,暗戳戳指桑骂槐,“你啊,就是太好心,看到什么都要帮一把,也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承你情呢?”
武承瑜闻言,面色微变,垂下眼眸。皇子一把瓜子壳扔霍栩胸口,“咋那么多话呢?去买两个水果来。”
霍栩指着案桌,“不是有春见么?”
“我不想吃芦柑,你买别的去。”
霍栩只能站在岸边等水果送来,孟星奕嗑着瓜子走出来。
“等水果啊?”
“嗯,仆人去买了。”霍栩回头,眼前一亮。
孟星奕今天的衣服高调奢华却又清丽素雅,跟他平时土财主进城的装扮全然不同。
“你跟白小宝真是表兄弟吗?”
“你说呢?”霍栩摸摸嘴唇,又一次上下打量起孟星奕——的衣服。
他的内衬是云锦坊的高支棉,在民间,只有云锦坊有能力染鹿角棕这样又浅又艳的颜色。
中衬为牙白色花软缎,经面光滑,阳光斜照清晰可见繁复织纹。曲裾不设花纹,仅边缘以章丹色为勾边,突出了衣裙的线条走向。霍栩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设计,心想这裁缝也是个反骨崽。
不过,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外衬。
圆领断方肩,假两件,底衬牙白色花软缎,外套一层半透明月白纱。纱与缎仅衣边缝合,透明的褶皱和空隙,营造出一种灵动的距离感,这种距离感被天才般地使用在花案上。
霍栩本想由衷地夸赞下孟星奕的衣服,但那痴呆儿兀的挖鼻、撇嘴,乱下定义道:“看着不像,你跟个跟班似的。”
虽说人靠衣装,但终究狗改不了吃屎!霍栩眼睛一斜,没好气道:“见过这么帅的跟班么?”
“就你这熊样跟帅搭边么?”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霍栩真想骂脏话,但他是世家公子,要有风度。
孟星奕忽而嘻嘻哈哈地靠过来,咧嘴问他,“赵天麟,你看这医馆咋样啊?”
霍栩捉摸不清这小子啥意图,但也顺着话头回忆了一下来时的情况,随即摇摇头,“不怎么样。医馆门口路不好走。前头乱乱的,都是人。”
“我哪问你前头,我问你这里。”
霍栩张望四周。远处是一条小河,他在那坐船过来,几只鸳鸯在芦苇丛边嬉戏。
河边分支处,一丈高的水面落差形成矮小瀑布,瀑布前的禅意石雕诉说着这是人为的杰作,分支蜿蜒进水榭,引活亭台池景。
空气里弥漫着腊梅花的馨香,脚下的小路由鹅卵石和瓦片组成,利用瓦片的弧度和鹅卵石的色差,对称而富有美感的画面在脚下延伸。
所有盆景都是精心护养过的,不得不说,比他家后院的景好一点儿,霍栩点头道:“这里挺不错的。”
孟星奕眼睛一眯,“我说,赵天麟,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医馆吧?”
霍栩没法反驳,“我的确第一次来。”
孟星奕一阵捧腹大笑,“好吧好吧,念在你是乡下人进城,本大爷就好好跟你说道说道。我问你,一个富人跟一个穷人分别来治病,医馆更愿意收治谁?”
“当然是富人。”不会拖欠诊金,也不会有额外的纠纷。
“是了是了!治好一个富人,收的诊金比治一百个穷人还要多!悬壶济世、医者仁心什么的,那都是用来道德绑架大夫的屁话,天底下有谁不喜欢钱呢?”
霍栩点头,“片面,但是有理。”
“那当然,这可是阿父告诉我的!”孟星奕得意洋洋,“赵天麟,你刚才说的乱乱的地方,是不是人挤人、哭天喊地、满鼻子药味,周围到处是咳嗽声?”
“没错。”霍栩看到怀抱孩子地坤哭泣的眼睛,“我记得那里有一间廊舍,屋门大开,透过窗,能看到里面放着三排通铺,约四五十个床位,睡满了人。药童、医女、大夫的身影穿梭其中,咳嗽声、叫唤声、痛吟声不绝如缕。”
“等你穿过那片乱糟糟的地方,是不是就来到一个小花园一样的地方,栽一片紫竹林,还有假山、池塘、松柏、凉亭等等?”
“对。”霍栩点头,“我还看到有好几个穿着白色棉麻服的中年人围在亭子里,看其中两个人下棋。”
“那白色棉麻服是医馆的病服,用来区分病患和家属的。”
“原来如此。”霍栩恍然大悟,“那边周围是雕梁画栋的二层楼阁。”
“那里也是病房,一楼的是四人间,二楼的是二人间。”孟星奕双手叉腰,“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人分三六九等。”
“乾坤医馆在太常寺的备案里,写着宅分四进:
一进最小,用以排队、取药、煎药;
二进稍次,分科问诊;
三四进略大,为病房。
”
“但实际上,却是:
一进最小,排队、取药、煎药,连带庶民问诊;
二进招待寒门小族、普通门第,设二到四人间病房。”
“小花园那里是二进?”霍栩皱眉,“那三四进呢?”
孟星奕哈哈大笑,“你不就站在四进里头么?至于三进么……”孟星奕伸手一指,“就是那条景观河。”
霍栩暗自心惊,敢这样篡改太常寺的备案,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霍栩想到些不好的事情,这就不得不提一嘴朝堂的格局。
当初划分九寺五监的时候,太常寺归礼部所有,宗正寺归吏部所有。
可这两个寺的最高长官,却是宗正寺为李湛轩,太常寺为太子。
这或许是皇帝有意安排,也可能是朝堂上两股势力角逐后的结果。
“喂喂!你怎么呆了!”孟星奕在霍栩眼前晃动手掌。
霍栩回过神,看着孟星奕的衣服说,“就是忽然觉得,你这衣服挺好看的。”
孟星奕低头,霍栩也顺势又看看那花纹。
那是一簇金菊,一共四朵,一大两小,一朵含苞待放。花样均以金丝线刺绣,且用了苏绣的工艺。两朵小花及大半叶子绣在底面花软缎上,隔纱可见。大花及花苞刺穿白纱及花软缎,直面看客。
同样的丝线和刺绣工艺,只因一点奇思妙想,竟在一件衣服上,营造出远近错落的距离感。
“嗐!这衣服是阿瑜给我弄的。衣料是他选的、花样是他提供的、绣法是他要求的。”
“我都说了哪儿能这么搞,家里的裁缝也说没有这么做衣服的。可阿瑜却非常坚定,硬逼着裁缝按照他的想法来,最后我家的裁缝几乎是在骂骂咧咧的状态里把衣服做完的。”
“你看这衣服奇奇怪怪的,白纱跟丝绸不贴着,却又被这块绣花定死了。还不如按照我家裁缝的建议,做个白纱外套来得方便呢!”
霍栩颇为心惊,这样非凡脱俗的审美和巧思,居然来自那个家伙。
孟星奕抬头,脸被太阳晒成猴屁股,“赵天麟,你说你第一次来医馆,那你平时生病了,怎么办啊?”
霍栩翻白眼,今天是他生日,他本该虔心礼佛,如今却在这里陪痴呆儿晒太阳,他故意揶揄道:“穷人嘛!生了病么,就死死掉了呀。哪里像你孟家大少爷,能来这什么芙蓉馆看病,真是羡慕死个人。”
然而孟星奕全然没听明白他的话里有话,傻愣愣笑道:“其实嘛,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你生病了,我都可以带你来这里,给你跟白小宝一样,安排最好的雅间哦!”
“孟大爷,你好厉害。你要叫我做什么呀?”
痴呆儿霎时立定,双目炯炯道:“你要去跟阿婆道歉!”
“业都县令已经查明了案情,偷窥案与我无关。”
“谁不知道整个京兆尹都是卓家的人?只要价钱合适,死人都能复活。”
霍栩一怔,皱眉道:“注意你的言辞。落椿书院的学生,不该是愤世嫉俗的蠢货。”
“蠢货?你是在骂谁?”孟星奕张牙舞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稍微有点事不顺心意就暴跳如雷。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勾拳挥来,霍栩轻松躲过,孟星奕一拳落空,整个人向前倾去,他顿足向前,只听“嘶啦”一声!
下过雪的鹅卵石路面,沟槽里全是冰雪残渣,眼看着孟星奕就要仰面滑到,霍栩还是拉了一把,被雪浸过的鹅卵石远比他想象的湿滑,他被孟星奕带着摔了下去,两人额头相碰,各自砸一个大包。
“好疼。”孟星奕擦眼泪,“衣服也弄脏啦!”他哭唧唧地看着沾了泥水的下摆,“都怪你!死淫贼!”
“怎么能怪我呢?是你偷袭我啊。”
“怎么不怪你!额头也有包,痛死我啦!”
“你该幸庆,幸好碰到的是额头,不是嘴。”
“淫贼!”孟星奕“唰”得从地上爬起,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护住胸口,“死淫贼!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捉拿归案!”孟星奕撂下狠话,红着脸、气鼓鼓地走了。
河边乌篷船□□程刚探出脑袋,就被孟星奕推开抢走了船。食盒里是葡萄草莓等五颜六色的小果子。
“少爷,都已经洗好了。”霍栩接过盘子,吃一个草莓,折返皇子的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阵阵私语,霍栩因此并未推门而入,只是候在门外,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在门外等候并不意味着他看不到屋里的情形。
霍栩走到窗边,侧身站着。
窗户半开,阳光顺着窗户的切边照进屋子,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照区域,皇子的病榻正巧在这三角形的半中央。
皇子此刻半坐着,放在胸口的一双纱布手被阳光照耀。
纱布手此刻十指交叉,唯二裸露的两根大拇指不停打圈,却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停下,“武同学,我听说……孟同学的今天那身衣服……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这回答干脆又本能,可霍栩却找不到回答者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冬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倒显得病房内直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略显昏暗,甚至视线所及之处,都蒙上一层深邃的紫色。
局促又推诿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做一件衣服这么繁琐,我又怎么会呢?我平时看书都来不及。”
循着声音的方向,霍栩被一束反射光刺痛眼睛,他偏移脑袋,在右边阴影处的镜子里,看到一个坐着的人胸口以下的镜像。
原来武承瑜坐在靠窗户的这一面,怪不得在窗外看不到他的人影。
阳光下,原本十指交叉的纱布手变为双手握拳,两根大拇指指腹贴紧、又分开。
“可是孟同学刚才明明说,他的衣服是你弄的呀。”
“那、那是因为……”镜子里的人双手按着膝盖,前后摩挲。
“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帮忙选了一下布料。星儿总说,自己没有衣服了。你也知道的,如果不答应他,就会一直被他吵吵,我选了布料,顺便画了花样,没有别的了……”
阳光下,纱布手似乎要往后撑,却在一声痛吟后回到原位。
“武同学,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想坐起来靠你近点,听清你说什么。可不知怎的胸口疼,坐不起来,哎呀……好难受啊……”纱布手交叠着放于胸前,像极了西子捧心的模样。
霍栩扭头回望小桥流水,耳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等他再一次望向窗内,右侧镜子里已不见人影,只剩一张红木板凳。
珠帘被撩开,武承瑜缓缓走到小皇子病榻边坐下。他们都身处阴影中,三角形阳光的尖角似一把锥子,切进二人中间。
“疼啊。”皇子哼哼唧唧,一只纱布手抓紧被子,一只纱布手按住额头,“好疼啊。”
“你不是胸口疼么?怎么又按着头?大夫明明说,你只是手心有擦伤……”
“你没看到我额头的伤膏药吗?我伤寒啊!我全身难受啊!呜呜呜,我救了你,你也不给我按按,我头痛胸痛手脚痛!哎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武承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柔声道:“好好好,你哪里疼?我帮你揉。”
皇子说他哪里都疼,这武承瑜可不依了,皇子遂先挑心口再挑腰部,都是些私密部位,皇子最后哭道:“你这不行那不行的!我要死掉了……”
“我……我给你敲敲背吧。”
“好啊!”小皇子立刻翻身,抱着枕头趴着,武承瑜看着皇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随即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美人拳,在皇子背后有规律地敲打着。
没敲几下,抱着枕头笑眯眯的皇子睁眼皱眉,回头望去,武承瑜举着美人拳问:“弄疼你了吗?对不起,我平时干粗活,手重。我轻点?”他万分诚恳。
皇子看着美人拳,嘴唇翕动。
武承瑜张望四周,“那还有一个更小的,我拿那个吗?”
“不、不用了。”皇子回过脑袋,纱布手翘起小指,挠挠眉尾,一言不发,表情颇为吃瘪。武承瑜咬唇憋笑,“还要给你敲吗?”
“嗯……敲吧。”皇子认命地把脸埋在枕头里。
武承瑜收起笑容,又一次拿起美人拳敲打皇子后背,但从敲打的幅度来看,这次的动作轻了很多。
皇子一声哼唧。
“你又怎么啦?”
皇子挠挠眉尾,“皮肤痒,好难受。”皇子拖长音调,“要不然,你帮我挠挠?”
“噢,好。”
皇子抿唇,笑着回头,把脸埋进枕头。
只见答应得很干脆的武承瑜将美人拳调转方向,露出另一头的——搔痒。
霍栩欲言又止、止言由欲,他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不其然,皇子又一次惊骇地回头,“你在用这个给我挠痒吗?”
太阳的位置较之前有些许变化,三角形的光照区逐渐倾斜,阳光照亮武承瑜半边脸颊,又将他暗处的睫毛点亮。
“我总不能……用手帮你挠吧。”光晕中,武承瑜的两腮染上一层浅粉,“这多失礼?”
小皇子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一声干笑默认了这个回答,“没有说武同学做得不对的意思,就是这个搔痒,竹子做的,有点凉。如果是手的话……”
“我给你用手捂一下,等它暖了再给你挠?”
皇子皱眉的表情似吃了个苍蝇,在武承瑜捂热瘙痒帮他挠背后,皇子歪头垫着枕头,生无可恋道:“我好羡慕孟同学哦。羡慕他,可以穿你亲手做的衣服。”
武承瑜闻言一愣,随即低头微笑,霍栩在外旁观,能明显感觉到那笑容跟之前故意作弄皇子的恶作剧不同,此刻里头藏着诸多苦意。
“你家富裕,还能差这一两件衣服吗?”
“我不缺普通的衣裳,你分明知道我缺的是什么。”
皇子回头,同武承瑜四目相对。
恰有云翳遮住天光,这阵儿起了风,二人对立间的光影也好似被吹散似的,浮在虚空中的细密尘埃已全然瞧不见了。
“你给我也做一件衣裳,好不好?”
这话又轻又缱绻,带着些许哀求乃至撒娇的意味,霍栩错愕中抬起了头,恍惚间以为错觉。
这样的语气,大抵中书令也未曾听过。
武承瑜没有再说话,自从窗棱间倾泻的天光消失后,房内陷入一种沉沉寂寂的昏暗,唯有香炉缭绕着升起一线细细白烟,很快也没了踪迹。
霍栩目光所及,皆盖上一层淡淡的紫色。
武承瑜的面容就在那层紫色中晦暗不明。
在那不宣于口的暧昧中,武承瑜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这理由老套敷衍得让人懒得反驳。
在门口,武承瑜向他点头示意,霍栩一斜眼睛,没理他。
在武承瑜走后没多久,阴云移位,阳光满满地洒进屋子。
皇子怒锤美人拳,一声哀叹后,开始泄愤一般剥芦柑,橘子皮七零八碎的,末了,皇子分了一半春见给霍栩,“刚刚你在门口,跟孟星奕唠啥呢?”
“就是看他衣服挺好看的,聊了两句。”霍栩吃一瓣橘子,还挺甜。
皇子放下橘子,怅然若失道:“他那衣服是很好看哦?”
“算是吧。”霍栩吃了两瓣后放下橘子,太甜了,他不是很喜欢。却听皇子酸溜溜地抱怨:“那是我的衣服,当然好看啦!”
这倒让霍栩惊掉下巴。
“虽然不是同一件。”只听皇子缓缓说道:“我从前那件,可比他现在这件可好看多了。而且还是阿瑜亲手做的呢!”
原来又是梦里的事。
只可惜,现在的武承瑜,跟你梦里的,完全是两个人了。
“诶?小栩,你刚才在外头,真的只是看孟星奕衣服好看,所以才跟他聊的么?”
霍栩被侃得一阵发燥,“殿下,你不能因为自己心悦某人,就看别人也是这样。”
“好、好,不开玩笑了。”皇子收敛笑容,“咱们就说正事吧。”
霍栩闻言,正襟危坐,等待皇子下达命令。
“医馆门口有很多看不起病的穷人。我问了一下,非但乾坤医馆如此,很多规模大一点的医馆门口都是这样。你怎么看?”
霍栩心头一跳,思忖后谨慎道:“这些人堵着街道,影响正常通行,败坏了整个帝都的观感,不如找京兆尹定时清理,不能让他们在医馆门口吃喝拉撒。”
小皇子沉默片刻,“出了问题,解决发现问题的人,这就是你的办法?”
霍栩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和稀泥过去的。”
“我问过其中一些病人家属,有一类非常可惜,是家中唯一的青壮年得病,导致地没人种、没有收入、没法看病、被迫卖地、最终全家沦为贱籍。”皇子目光炯炯,“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既然看到了,我就想解决它。医舍方面的其他改革如果可以跟进,那就更好了,小栩,你会帮我的,对吗?”
霍栩合不上嘴。
“这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会有人因此想要杀你,就跟上次祠庙里一样。”
“没关系。”皇子眼中有光,“我不怕。”
可我怕!霍栩心头一跳,改革会流血,或是别人的、或是自己的。
“殿下的想法当然是好的,但现在可能不合适。”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霍栩关上窗,压低声音道,“殿下,夏衍可能知道,你已经找到‘阿瑜’了。”
霍栩一一罗列,“你醒来后,去隐华殿翻阅起居录的事情被他咬着不放。丽妃行刺案的重要证人——丽妃的宫女芒萁,被他扣在手上私藏,之前还出了新口供,说你当天醒来后,用力地敲打右腿。”
“这些半年前我就知道了。”皇子似乎有足够的自信,“然后呢?”
“我只是担心,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是紧咬着不放的话,查到书院里有个人叫‘武承瑜’,是迟早的事。”
李湛轩沉默不语,霍栩长舒口气。
“小栩,你说,我这个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皇子目光深邃地望他一眼,“我想跟师兄谈谈,让他来找我吧。”
夏衍
不完全燃烧的蜡烛散出一丝丝黑烟,夏衍揉揉眼睛,痛而发涩。
地上铺满历朝历代的文献典籍,夏衍已不记得在这个房间里呆了多少天。
起初,他只是想知道,人是否能跟稻草娃娃一样,只换芯子而不换外皮,即肉身内住进了另一个人的魂魄。
后来他了解到,民间通常将这种事称为“夺舍”或“借尸还魂”。
夏衍因此查阅许多典籍,展开调查。
一开始的查访并不顺利,师相不信神佛,业都城内甚至找不到一个真正的术士。
但国家强大的优势在于——东西南北的旅人都会在此停留、甚至包括棕发浅瞳的异族。
“此玉名为阴阳玦,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物。”高大的草原祭祀对着面前的黑色石头,表现出无以伦比的虔诚,“祂曾是神坻的心脏,拥有无边的法力,只要向祂许愿,就能心想事成。”
夏衍闻言,端详起掌心的黑色石头。
首先,它的材质很粗糙,像是流水滩涂上的鹅卵石,只是分量更沉,偏向玉石、甚至金铁;
其次,形状很奇怪,扁扁的,一头尖、一头圆,像是阴阳鱼的一尾,也像是勾玉之类的挂饰;
最后,也是这石头唯一特别的地方——颜色。
夏衍将墨块放在石头一边作对比,很少会有天然形成的石头,颜色深过墨块,但这块石头做到了。
“这就是上天的旨意啊!”祭祀摊开双手,朝天鞠礼。
铁血丹心显然无法理解这份“虔诚”,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承认这块石头很特别。”夏衍将石头收进盒子,“可是,这跟我想知道的‘借尸还魂’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所得,就必有所失。大司寇,这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祭祀咧嘴微笑,露出口黄色碎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兴奋的癫狂。
“所以……许愿者最终会失去自己的肉身?成为这块石头寄宿的傀儡?”铁血不敢置信,丹心更是冷哼一笑,“这哪里是什么神物,分明是夺人肉身的魔物。”
“这是献祭!”祭祀双手合十,朝天跪拜,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未知音节。
“他在说什么?”铁血皱眉。
译官支支吾吾,小声说道:“?(未知音节,发音介于‘让’与‘拉’之间)大人!请原谅他们的无礼,他们是还没有归顺永生天的愚民!”
“什么!”铁血怒目横飞,一拳打倒祭祀,“真遗憾,这里是大宣的国土,你的神明在这里可说不上话。这么想念永生天,不如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话语间已经嗙嗙两拳。
“住手。”夏衍轻声喊停,草原祭祀摔倒在地,牛皮袄子破开口子,夏衍脱下纱衣,披在祭祀身上,“祭祀大人,我为我手下的鲁莽无知向您道歉。”
草原汉子双眼通红,满是杀气,扯下纱衣扔在地上,铁血丹心双双拔剑,夏衍伸手拦住,语气依旧是温和的,“我很能理解你不接受这样的道歉。但有句话说得好,强龙不惹地头蛇,在大宣,你最好守我们的规矩。大宣子民不供奉永生天,请你一定记住。”
译官见此也上前劝慰,一通叽里咕噜的发音过后,译官说道:“别忘了,你还有自己的任务。”夏衍会的北戎语不多,但这一句他听明白了。
这句话很有效果。原本不死不休的草原汉子忽然全身一颤,接着咬牙、低头、擦掉嘴角淤血,朝着夏衍右拳锤击左肩。
这是礼节性的示好。
夏衍同样右拳敲击左肩,“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友好地交流了。”夏衍举起黑色石块,“你说许愿者的肉身是对这块石头的献祭,这个传说从何而来?有明文记载、或真实出现过吗?”
祭祀沉默片刻,吐出一段音节,夏衍辨认出其中含义——“我可以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将一切传说告诉你,但我不希望再看到他。”
嘴角鲜血凝固的草原汉子死死盯住铁血,夏衍背身的右手轻微握拳,“铁血,你去屋外看着,别让其他人靠近。”
铁血不曾有疑,行礼告退。
待铁血走后,夏衍微笑上前,拍拍草原祭祀的肩膀,下一刻,只听“嘎达”一声,草原祭祀惨叫跪地,红木地板爆出裂痕。
丹心道:“司寇,您何须亲自动手?”
译官上前求情:“启禀大司寇,这些北戎蛮子不知礼法,还望大人念在两国邦交,手下留情。”
丹心斜他一眼,“哼!司寇若非手下留情,他今日断的可不是右手了。”
半跪在地的草原汉子全身颤抖、满头冷汗,右手绵软地垂直向下,从始至终除了开头惨叫,再无发出别得声响。倒也是条汉子。
“我跟你说过,强龙不惹地头蛇,你这么快就忘了吗?你在草原是尊贵无比的祭祀,可来到大宣,也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一个旅人。你以为你身为祭祀,可以影响两国邦交,所以我必须承受你的无礼?你错了,对于大宣而言,你们这些蕞尔小国根本无足轻重,你猜猜今天卸了你胳膊的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衍说的“名字”二字,直接用了北戎的语言,身高八尺的汉子,霎时面色惨白。原因无他,只为北戎语境里的“名字”,跟汉语语境内的“名字”并不是同等的含义。
很多时候,两种不同的语言,高级文字几乎是无法同等对应的。想要明白这个“名字”到底是何等含义,就要从北戎人名字的组成开始说起。
正如中原人会被赋予“氏、族、姓、名”等一系列概念一样,北戎人的名字也有很多部分组成,比如“地名·族名·父名·自己名”以及最重要的“神名”。
如果说别的名字都是在出生时就被定好的,那么惟有神名,是一个人在成年后,通过神的指引和洗礼,从而被神赋予的名字。这个名字代表了另一个自己,是可以直接跟神沟通和交流的部分。得到这个名字,代表被神接受,赐予了死后通往永生的道路,失去这个名字,就代表被神抛弃,死后将坠入虚无。因为永生天是草原上唯一的神,所以这个神自然指永生天。
值得一提的是,只有贵族才可以获得神名。奴隶和平民生而就是带着罪孽的。
所以,当一个拥有“名字”的北戎人被侮辱了,那可能跟大宣的贵胄当众被割掉头发一样,唯有以死明志了。
“我今天就再教你另一句汉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夏衍按住祭祀颅顶,“现在,把这块石头所有的来历都跟我说清楚,否则,我就让所有北戎人都知道,你在异国他乡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草原人一生只洗两次澡,出生与死亡。而此刻的祭祀几乎用眼泪洗了出生以来的第二次澡,他不再跟之前一样耀武扬威或神秘莫测,而是缩成一团,学着中原人的模样拜孃孃。
这意味着彻底的服软和臣服。
①寻常软榻三面有档,且横置,长面有档靠墙。病榻仅宽面有档、靠墙,长面两侧无档,供医者诊治。
很对不起大家,我今晚修改章节忘记时间导致原本的未修改章节9点准时发送了,
我便将明天的夏衍一部分POV提前拼接,明天的POV会去掉今天的这部分内容,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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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霍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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