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王爷追妻记》神奇的小C君

46、李原 太子，但可

　　父皇要给幺儿三万万亩的封地。

　　没错。

　　三万万，两个万。

　　李原捏着草拟的诏令双手颤抖。天下九州，父皇划了半个州给他。且丰淮人口密集又接壤韶林，若卓家的封地最后也归并到幺儿手里，那……李原将草诏揉烂。

　　庞道人自暗室出，轻甩浮沉，一语道破天机，“太子殿下，错了、错了。您的敌人并不是您的兄弟，而是另有其人。”

　　李原咋舌，“那能是谁？”

　　庞道人踱步向前，点燃倒流香置放于怪石嶙峋的香炉上，白色烟雾向下流淌，恰如瀑布奔腾不息。庞道人盖上火折，闭目轻吟经文，待经文吟唱完毕，庞道人转身，漆黑眼眸炯炯有神，似能直视人心。

　　“殿下不妨设想下，倘使今上驾崩，您登基为帝，您每天的生活会是如何？”道人伸出左手掐捻法诀，绕着李原行走，“您是恣意潇洒？还是风花雪月？亦或者是面对群臣挥斥方遒？”

　　“都不是！”庞道人蓦地提高音量，“即便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你每天说的不过是‘儿皇年幼，一切皆听父相安排’！”

　　李原哑口无言，瘫坐在方椅上，额头流汗，双眼睁圆，喘息不停。

　　“你会是有史以来最窝囊的皇帝，而你的弟弟们，却可以在封地里为所欲为。”庞道人发出连连哀叹，“太子殿下，这样的皇位即便到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师，救孤！救孤！”李原慌不择路。

　　庞道人紧紧捏住李原双手，情深意切，“太子殿下，您得自救才行。”

　　“那孤如何自救？”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现在的身份。”

　　“他是我爹。”

　　庞道人略顿一顿，半响才亮出和煦的笑，“错了，他不过带您来到这世上的容器罢了，您是天子，而他不过是臣子。”

　　“我是天子。”李原喃喃自语，脑中一片浆糊，但听庞道人解惑道：“臣子有功可赏，有过当罚。”

　　说起爹的过错，李原挠头，“他好像没什么过错。”

　　庞道人声音急切，捏住李原的手更加用力，“人活一世，怎么可能一点错处都没有呢！你仔细想想，一定会有。”

　　“好像真的没有……”

　　庞道人皱眉，嘴唇翕动，半响，进一步提醒道：“殿下别忘了，中书令若没有过错，那三殿下缘何能拿到三万万亩的封地呢？”庞道人将李原按在东宫主位上，打开空白公文置于桌面，研磨墨块。

　　“卓既白此生的功绩就是一件华丽的衣服，可惜这件衣服上却破了一个小洞，而李湛轩就是遮住那小洞的补丁。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华丽的衣服并非完美无瑕，那么李湛轩作为补丁的事情也就人尽皆知。这样一来，他作为臣子将永远有污点，而李湛轩作为补丁，也自然没有资格超出王爵应有规格去划分封地。”

　　李原醍醐灌顶，奶奶的哭声咒骂浮现耳边，“就是他！害死了我的孙子！”

　　“是了、是了。”李原喃喃道，“族谱上的三子原本是李轩，后来添了中字，成了李湛轩，湛轩覆盖了轩儿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

　　还真像个补丁。

　　“爹不信神佛，却又觉得湛轩是李轩的转世。”

　　庞道人将蘸墨后的毛递给李原，“殿下，请。”

　　李原拿着毛笔，正欲写字，却又缩回，“可这件事多年来一直都被闭口不提，我该怎么捅出这件事情呢？”

　　“这世上，谁最在乎这件事呢？”

　　“恐怕是爹自己吧。”

　　“就没有别人？”

　　李原思忖后回答：“奶奶倒是一直为了李轩不能入族谱的事情耿耿于怀。”

　　“百行孝为先，如果是太后开口，皇帝恐怕也没资格拒绝。”

　　“不过，只有一点。”庞道人再三提醒，“无论如何，您都不该亲自冲锋陷阵。”李原采纳了庞道人的建议，积极物色合适人选。

　　然而此途却一波三折。

　　李原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本是二叔，再不济也是三叔四叔。他们皆出身草莽，天不怕地不怕。又从小看着李原长大，感情深厚，本该是最能响应他振臂一呼的人。

　　可即便酒过三巡，他们却仍对当年王师之战讳莫如深，三叔四叔知文识字，算是儒将，姑且不提。可大字不识的二叔却也收起胆子，咕咚咕咚喝酒，脸颊通红也只醉醺醺地说：“原儿，别提当年的事，千万别提。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三叔四叔则左右夹着他，轮番让他别再提，他们只会说“你乖，听话”，却从来不说为什么。

　　眼看着屯军会议日期逼近，李原却一无所获，只能怏怏地回到暗室，“天师，这事恐怕办不成了。”李原解释，“没人愿意开这个口。”

　　庞道人满面震惊，干笑后叹气，咬牙道：“殿下，别忘了，这世上憎恨卓家的有许多人。”

　　“但是……没人愿意开口。”

　　庞道人颇为无力地微笑，“贫道听闻庸国公李重前不久才成了紫金光禄大夫。”

　　李原眉头紧皱，“可他没资格参加屯军会议。”

　　庞道人会心一笑，仙风道骨般扬扬手，点燃的倒流香忽而散开，又满满聚拢，“太子殿下，您是吏部尚书，您有给他调职的权力。”李原本不敢答应，但庞道人只一句话便让他下定决心——

　　“若您不敢使用权力，那便永远不算真正拥有了它。”

　　三日后，屯军会议。

　　此会议与军政有关，参会的大多是李家叔伯，卓家也有人，但很少，是以被李原选中。午时过半，爹仍未到场，父皇说可能是在午睡，没关系，咱们先开。约莫到了未时，爹才姗姗来迟，厚厚的狐裘上积了些许雪，父皇亲自起身帮爹脱下，交予宫人挂好。

　　爹说：“哎呀，我迟到了。”父皇笑：“没关系，我们也才刚开始。”说完去摸爹的手，爹皱眉看周围一眼，把手抽出放桌下，“我本不想来的，听说有好吃的点心才来的。”父皇眉眼弯弯，也把手放桌下，“是你爱吃的牛乳糕。莲心，把点心端上来吧。”

　　四叔轻笑：“我还以为他们真闹掰了呢。”二叔骂道：“他舔成这样掰得了么？”三叔叹气：“可他舔到了。”

　　二叔连拍大.腿，“那还不是靠我们！想当初，我们在楼下铲马粪，他在楼上跟少爷睡觉。怎么好事全让他占了呢！”三叔急忙捂住二叔的嘴，“你小声点。”

　　李昭磕桌上，撒娇道：“爹我闯祸了，你饶了我吧。”他拿出一份清单，笑嘻嘻道：“有些大婚用具我采买不到，你们的婚事要不然……”爹吃糕点不说话，皇帝皱眉，“你这废物，什么都买不到。行了，缓你一段时间。”昭儿说：“谢主隆恩。”

　　三叔此刻也低头轻声说：“我就说这婚事成不了，你们还不信。”

　　李原皱眉，轻敲桌面。李重此刻站起身，清清嗓子，“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皇帝把吃一半的点心放下，拍拍手，“说。”

　　“是有关三皇子封号的事。”

　　皇帝端起茶来喝，摆手，“这事之前议过，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四皇子的封号，而是三皇子的封号。”

　　一时间，满堂寂然。

　　二叔一拍桌子，青筋暴起，怒道：“李大虫！你有毛病是吧！什么四皇子，哪儿来的四皇子！就三皇子！别乱说话！”说完脸色发青地瞥向父皇。

　　皇帝放下茶杯，毛巾擦嘴，对上中书令似有似无的笑，“李应亭，演戏给我看呢？”皇帝当即冷了眉头，沉声道：“我没有。”

　　“是吗？”爹笑吟吟看着父皇。

　　皇帝怒目，攥紧拳头，抬眸时尽是阴森之气，“来人，庸国公殿前失仪，着除去服饰、免去官职、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出宫去。钦此。”

　　二三四叔松了口气，却听中书令道：“且慢。”他说完擦擦手，优雅起身。

　　驾着李重的侍卫们松开，往后退去。爹轻笑着绕着李重走，他最擅长用一种比阴阳怪气更能让人生气的语气说话，三言两语便能勾出别人的愤怒，李重也不例外，很快便怒气冲天地数落起中书令的罪证。

　　“原来你这么恨我。”爹轻蔑笑着，自信昂扬，“看来把你带来这里的人，也一样很恨我。”他非但不生气，相反还很得意，他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告诉我，他是谁？”

　　李重抿紧嘴唇，斜会议桌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不说话，很好。我喜欢你的骨气。”爹嘴角微笑却眼眸冰冷，“我听说有一种刑法，让人站在鼓上，然后用钉子敲进他的天灵盖，十里之外都能听到鼓声，庸国公，让我听听你能让鼓声传多远吧。”

　　三叔闭目、四叔叹气，二叔哀求地看着父皇。

　　侍卫们将李重架起往外拖。他起初仍不停咒骂，却在脚划过门槛时高声呼救，“原儿！太子！救我！”他被拖远，爹一脸震惊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过来。

　　二叔即刻跪下，抓着父皇的下摆颤声道：“老大，不、皇上……李大虫一定是临死拉个垫背的，胡乱说的。原儿还小，他什么都不懂的。”三叔四叔也跪下磕头，“大哥……你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爹眼眶红了，踉跄着后退两步，被昭儿扶住，他反应极慢地左右看看，似仍在震惊中无法回神。

　　皇帝阴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太子，穆亲王说的是真的吗？”

　　叔叔们要拉他跪下，但李原直挺着脊梁骨，用尽今生最大的勇气说道：“我不明白！”此时此刻，他的不明白已不全然是为了皇位了，是以连庞道人“不要亲自冲锋陷阵”的忠告也置之脑后。

　　“我不明白！”李原一字一顿，“都说人死不能复生。怎么那些逆贼叛军，死了就是死得透透的，可轩儿死了就是轮回转世了？他小小的身躯如今就埋在允州的孤坟里，可却有人占着他的身份受尽宠爱，这难道对他而言公平吗？”

　　皇帝看着他，不说话。

　　屋子里静极了，一只麻雀从窗户外飞进来，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划下一道道白色竖线，麻雀就在那光影里蹦蹦跳跳，时不时低头啄一下砖缝。

　　在场官员不论是谁，此刻都个个宛如小小的鹌鹑，低头一动不动。

　　安静中，爹神情恍惚中忽而笑了，推开昭儿的手，指着地面说：“有小麻雀。”父皇如临大敌，颤声道：“哥哥……”爹站起身，悄悄走到小麻雀身边蹲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脑袋磕在手臂上，看小麻雀跳来跳去。父皇跟在他身后。

　　李昭立刻起身抓起一个宫人，压低声音道：“快！快去把三殿下喊来！就说爹想轩儿了。快去！”议政的官员们纷纷起身告退，从侧门出。

　　没多久，正门被推开，阳光透过门开的缝隙照在爹身上，湛轩自那束光中走来。

　　“爹。”他气喘吁吁、三步并两步跑进来，鸟惊了，飞走了，爹嘴唇颤抖，看着空荡荡的石砖说：“鸟飞走了。”下一刻，湛轩跪坐在爹身前，用罕见的温柔柔声唤爹，“没关系，爹要是喜欢，等春天了，我抓一窝来给爹养着。”

　　可爹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自言自语道：“本想让你也看看。”

　　湛轩眼眶红了，捧起爹的手说：“没关系，爹，没关系。”他与爹一同落泪。“爹，我回来了，我是轩儿。”

　　“你是轩儿？”

　　“对，没错，我是轩儿。”

　　“我又转世投胎回来了，回到了我们这个家。我当时在天上看着你们，觉得心里难受极了，所以我想尽办法回来了，又变成你的孩子，回到你的身边。”

　　“我没有怪爹，我从来没有怪过爹。轩儿最喜欢的就是爹了。”他落下许多泪，“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所以爹，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开心些，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爹嘴唇轻颤，泪如雨下。湛轩也流泪，却帮爹擦去泪水。“爹累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随后，湛轩扶着爹离开了。

　　三四叔跪着爬过去，给父皇磕头，“皇上，太子还小，你原谅他这回吧。他再也不敢了。”二叔抱着父皇大.腿哭喊，“老大，我求你了。我不当这个亲王了，你把祖宅给我，我带着原儿回老家种地。求你了，别杀他……”父皇低垂眼眸，手按在二叔头顶，二叔瑟瑟发抖。三叔四叔大哭，“大哥、大哥……”末了，父皇长叹口气，轻拍二叔头顶。

　　三叔四叔拉着李原跪下。

　　皇帝双眼通红，眼神凌厉，宛如要吃人一般，李原后退一步，但听皇帝低沉道：“滚。”

　　“可……”

　　“啪！”皇帝一耳光打在李原脸上，“从今天起，你没有资格草拟诏书了。”皇帝将草诏甩在李原脸上，“带着你的东西滚！滚！”

　　宣政殿的承梁柱都抖上三抖，皇帝背手，“来人，拟旨。太子李原，出言无状，禁足一月，废宣政殿议事职。庶民李重，抄家、满门皆斩。钦此。”

　　高太傅此刻由霍栩扶着赶来，听闻此言，身子一斜，倒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