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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霍栩 心腹。 ...

  •   “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吗?”李湛轩整个人陷在纯白色的狐狸毛裘衣里,声音沙哑地询问面前的官员。

      忽如其来一场大雪让三皇子感染风寒,然而他终究是大宗伯,即便病假在宫也必须处理公务,眼下李湛轩正拖着病体,处理一宗对外贸易的急务。

      负责该事项的官员乃礼部侍郎卓既勋,这胖子从来偷奸耍滑,他做事情,总是让古板恪职的皇子不能放心。此刻,霍栩就坐在李湛轩身旁的侧桌后,一边研墨、一边等待记录两人谈话的要点。

      只见白腻的胖子擦去额头浮汗,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这件事的好处——

      “回禀大宗伯,如果数额小,下官也没脸开这个口。可今年户部谈成的这宗丝绸贸易,交易额是往年的七倍有余啊!如果能在年前交接完毕,那么今年朝廷的整个账本,都会非常好看。所以,户部非常恳切地希望礼部能给予宽松的放行,尽快促成交易的落实。”

      胖子说到激动处,用力地拍打胸.脯,“户部已经承诺了,只要银货两讫,就会给我们一定程度的茶水费。”说完张望四周,瞥了霍栩一眼。霍栩把目光放向别处,余光瞥见那胖子踮着脚尖绕过长桌来到李湛轩身旁,贴着皇子苍白病态的脸颊伸手比划,“幺儿,那可有这个数呐!”

      “七叔,我生病呢,小心传染给你。”李湛轩嫌恶地皱眉躲开,“这屋子里没外人,你用不着这么说话,就站那行了。”说完伸手一指。

      满身酒气就别靠过来。

      读懂皇子微表情的霍栩低头偷笑,墨水险些在宣纸上晕开。

      回到原位的卓既勋当然不是没看到皇子的表情,但对于一个捞子而言,任何事都没有“茶水费”重要。

      “当然啦,我这也不是为了自己考虑。”胖子几乎要笑出声,却仍大义凛然道,“我这可都是为了礼部着想。大宗伯,你也知道,礼部大部分都是清水衙门,拿着那么一点微薄的俸禄。如果除夕前能拿到这笔茶水费,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年,有什么不好的呢?”

      卓既勋又一次靠上前,不过这次没绕过桌子,只是贴着桌沿说:“幺儿,亲叔才跟你说真心话,你说要是没好处,那谁跟着咱不是?你是大宗伯,不缺钱,可你也要替手底下的人谋福利,对不对?”

      “七叔,说话要凭良心。”李湛轩眉间满是愠色,生病让他的脾气比平时更大,“我今年做这么多事,难道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让大家好好过年么?一个八品主簿,一年俸禄撑死三五十两,可今年礼部下发的过冬费却有整整一百两。你说我不替手底下的人考虑?那我还要怎么考虑呢?带头教你们欺上瞒下捞银子?”这话说得极重,最后几乎已在喷火。

      卓既勋畏畏缩缩地藏起脖子,“哎哟,幺儿,七叔不是这个意思。七叔知道,你为礼部是劳心劳力的,就是感染风寒,也还在操劳。”他的声音细不可察,但仍在嘀咕,“不过补贴嘛,没有人会嫌多的……”

      “七叔,这个事情,我的看法是这样。首先,户部能谈成这样的大宗交易,肯定是好事,这是毋庸置疑的。”还没等胖子咧嘴微笑,李湛轩话锋一转,“可是我认为,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李湛轩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于胸口,强撑着一口气说出自己的看法,“大宣每年对外的丝绸生意并不少,这个数量对于年间量来说并不大。我需要知道的是,这笔订单,是区别于往年正常交易额的独立订单;还是将往年每个月正常贸易的零碎订单,归并到一起的年间订单……咳咳……”他咳得厉害,苍白的脸颊透着病态的粉红,额头虚汗透露着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霍栩奉上雪梨水,皇子说了句“谢谢”,快快喝完后接着说:“如果是后者,那不过是寅吃卯粮罢了,朝廷今年的账本再好看也没有用,对于这样的情况,礼部公事公办即可,该查验多久就查验多久、该什么时候放行就什么时候放行,跟除夕没关系。”

      “怎么会不是独立订单呢?”

      李湛轩厉声道:“你不要想当然地自以为,事后的黑锅都在礼部身上,你一定要问清楚!”

      “那如果问清楚了,是独立订单的话,那我们……”

      “如果是独立订单,那问题就更大了。”李湛轩叩击桌面,“我记得,今年户部最后一票丝绸的大宗贸易,走的是海运,市舶使是在立冬查验装船的。立冬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户部交得出平常订单量七倍的货吗?”

      卓既勋还想挣扎,李湛轩却抢先一步开口:“我不管他们有没有库存。最坏的打算,木箱里装的不是丝绸,是稻草。船漂在海上三四个月,到了瀛洲,开箱验货,发现是欺诈,信传过来,又是三四个月。那个时候距离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七八个月。圣上追责询问,有多少人能对七八个月前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到头来只能翻看过往记录。记录一看,礼部账面上核验的全是丝绸。那么到头来,谁该为此事负责?礼部就算不是全责也是失察重罪,市舶司是不是要划出去,给别人管?”

      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胖子的预判,他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李湛轩为此事定调,“总之,如果这笔交易不存在风险,户部为何会跨过尚书省、中书省私下和礼部联络?至于茶水费,眼光不能这样短浅,户部的说法是——只要货款回收。可万一他们的货款一直回收不了,又或者他们将这笔钱通过别的途径走到户部别的账里呢?最终,账是烂账,礼部收不到一分的茶水费,却要就放行为此事担责。”

      卓既勋显然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又或者想到了却故意隐瞒,想忽悠年轻的皇子扛下风险。总之,油滑的中年胖子拿出手帕缓缓擦额头冷汗,连声应着“是、是”。

      “不过……”卓既勋很快又迎起惯用的媚笑,通过拉踩李昭替自己挽尊,“咱也别把别人想那么坏,你跟昭儿毕竟是亲兄弟,你是他亲弟弟,他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这么对咱呢不是?”

      “不是我要把别人想得坏,而是合理地保护自己。”李湛轩一阵咳嗽后合上公文,“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小栩,市舶司的人来了吗?”

      霍栩站起身,“来了两个,就在外面。”

      “告诉他们,户部这宗交易,一定要仔细查验,绝对不能临时放行。”

      “是,属下遵命。”

      卓既勋急了,“哎哟!幺儿,你说这……”

      “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另外,卓侍郎,这里是礼部,家长里短的事不要放在这里。我是宗伯,你是侍郎,管户部的是地官,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跟庸国公一样回家抱孩子!”李湛轩端起雪梨水吹吹,“你可以回去了。小栩,让下一个人进来。”

      “是。”霍栩欠身伸手朝外,“侍郎大人,这边请。”

      卓既勋收起大小公文,剜了霍栩一眼后拂袖而去。

      “真有意思啊。”皇子的哼笑又引起一阵咳嗽,“小栩,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觉得七叔老坏了。但我现在才明白,他跟李大虫这种人,甚至算不上‘坏人’。真正的恶是无法察觉的——直到死在他手上才幡然醒悟的,才是真正的恶。”

      霍栩仔细品味,深以为然。

      皇子拍拍脸颊,“不说了,接下来还有哪些事?明天回书院前必须处理完。”

      “接下来是礼部同工部协作完成的胡民迁居工作。”霍栩将新的公文放在皇子案前。

      这是一项怀柔政策,礼部要在业都城内划出一坊作为胡人的居住地,工部在礼部的主导下完成修建。

      这项工作的难点在于钱少事多,要怀柔的胡人并非自愿留下,而是朝廷防止异族回到故土发生兵变,对胡人采取的强制措施。

      让一群带着敌意的异族,安分地迁居到陌生的环境并不容易。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有多困难。所以礼部上下,许久都找不到毛遂自荐的人。

      时间久了,担子压到鸿胪寺的主事赫连诺身上。

      此时此刻,这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抿紧极厚的嘴唇,一言不发地坐在皇子对面,十分静默。蜷曲的棕发、琥珀色的眼珠都论证了他的血统。

      霍栩为这鸿胪寺主管倒上一杯热茶。

      李湛轩翻看公文后,没有就迁居事宜进行询问,而是问了一些胡人相关的问题,比如胡人的习性、信仰、务工场所等。赫连诺一一答了,沉稳干练。最后,皇子闲话家常般问道:“我听说有很多胡人吃饭不给钱,这是真的吗?”

      霍栩笔下一顿,随即望向赫连诺。

      这个中年人抿紧的嘴唇有片刻翕动,他沉默片刻后回答:“是真的。”接着给出自己的解释,“前朝对胡人有诸多优待,如今却没有了。很多胡人是听了前朝的优待,才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可见到的真实情况,却与传言相去甚远。有数量不少的人语言不通,且头脑里并没有臣服、定居的概念,只是生活不如意,而自己又无法回到家乡,因而滋生出许多不满。吃饭不给钱也好、殴打中原人也罢,都是泄愤的初级表现。而当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这番话体面、严谨、又不乏自己的见解。皇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问起赫连诺对怀柔政策的看法。

      “圣上的怀柔政策是对的。而且一定要快、准、狠,不能给滞留的胡人留过多思考的余地,所谓的快,是指……”

      霍栩记到一半,一名中贵人过来通传,霍栩便将笔墨移交给一旁的比部文书,自己悄步去往礼部后堂。

      六部的后堂是尚书专用的休息场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礼部的后堂因为中书令的偏爱,格外宽敞,装饰也比其它五部更精致。然而这别人羡慕不来的房间,被小皇子当成侍卫们“进修学习”的场所。

      一进屋,霍栩就看到天地玄耷拉脑袋咬笔杆的模样,黄然则坐在一边看书,见他来,第一时间起身行礼。

      霍栩扫一眼一旁的天地玄,“喊我过来做什么?作业都写完了?”

      地火一个激灵站起身,“对对,全写完了。都在这儿呢。”他推开黄然往前走,“一共四份,殿下到时候随便挑一份即可。”

      霍栩看着桌面平铺的四份作业,点点头,“嗯,挺好。既然写完了,你们就休息休息吧,殿下那留一个人伺候即可。”

      “是、是。”地火捧着另一份作业上前,“大人,这是您的作业。”

      “哟,连我的都写了啊?”霍栩故作惊讶。

      “那必须的!”地火嘴唇一碰,“大人跟着殿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哪有空做这个?”

      霍栩打开翻看,字迹工整,颇为用心,满意合上。

      “地火啊,你这口才,让你当老二委屈你了啊。”

      “哎哟,那没办法,谁叫人家长得好看呢~”地火嘴一撅,朝着天凌啧啧啧,“那家伙,出去溜一圈,那地坤不管男的女的,全盯着他看,比不了比不了。”

      天凌本在面无表情地擦剑,听了这话白地火一眼,玄音则一副无语的样子。霍栩不由打趣,“你这么说,人天凌都不高兴了。”天凌闻言不吱声,继续低头擦剑,耳朵都红了。地火嘿嘿贱笑,“没事没事,大人放心,就开开玩笑,他不生气。”说完与玄音互作鬼脸。从始至终,黄然都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那行吧。”霍栩起身,“我就不打扰你们仨‘调.情’了,走了。”

      “欸!大人大人,走那么急做什么呢?”

      霍栩扫视屋内,见天地玄黄神色不一,“怎么?还有事么?”

      地火奉上一杯花茶,“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咱们殿下这‘学生瘾’,啥时候是个头啊?”

      霍栩看到地火满手墨渍,又看到玄音扭头擦去鼻尖黑墨,轻笑一声,勾搭地火肩膀,“怎么,不想写作业啦?”

      七尺半的汉子,差点就哭出来。

      “不不不!能为殿下做事,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在所不辞!何况是区区小作业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地火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四个毕竟是侍卫,首要职责当之无愧是保护殿下,老呆在屋里写作业吧,它耽误事啊!要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我们就是死,也……”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说那么一大通。”霍栩收起作业放进怀里,“行了,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走了。”

      “哎哟!恭送霍大人!”

      ……

      回到前厅,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如果不是短暂地离开,霍栩根本无法察觉这屋子竟有这样温暖,皇子虚弱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快关门,冷得很。”

      霍栩关门,跨过火炉和屏风,撩开帘帐,赫连诺已经离开,皇子缩在狐狸毛里审阅批复后送返的奏折。

      一共六本,全是霍栩亲自草拟、润色、最终在皇子的意见下定稿的。

      只看封皮,霍栩就知道里头写了什么内容:

      一、诏天下府州改制书院授课内容,以礼、乐、射、御、书、数设科分教,务实求学。(皇帝批:不太清楚你想分科授课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附带可执行的方案和期望的预算,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呈上来。)

      二、增减文试选拔的部分条例。附现有文试选拔规则及批注。(皇帝批:只有朱批没有草案,你让朕帮你改吗?现在礼部都是这么做事的嘛?)

      三、设立武试。扩大武官的招录范围、修正武官的晋升通道。附草案及部分五品以上将领的观点。(皇帝批:大体看下来没什么问题,你是想明年春天试点招录么?)

      四、设立乡学,推广常用文字,让普通百姓和奴役皆有读书认字的机会。附方案及预算。(皇帝批:是个好主意,但现在不合适,比起读书识字,老百姓现在更需要能填饱肚子,春日祭祀的方案,礼部要尽早提交给朕。)

      五、编纂《世通语录》。于内,收录各地惯有方言,加以释义,从语言上缩减小文化差异;于外,通天下之言,令蕞尔小国有章可依。附纲要、编纂人员及预算。(皇帝批:《梁史》正在修撰,户部未必肯批这样的预算,寻找合适的时机问问中书令和地官,听听他们的想法。)

      六、司天监惊鸟铃多有腐坏,修葺费见附录。(皇帝批:可,移交工部。)

      皇子看得认真,霍栩在一旁为其磨墨。

      这六本奏折里,有开设武试这样的惊天大事、也有提了意见但没后续的半吊子傻事、还有修风铃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李湛轩真正想做的,是文试增加男坤可参与的条例。这么看来,唯一与之有关的是第二本奏折。但李湛轩偏偏让这本奏折和第一本一样,没头没尾只写了一半,没后文了。

      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皇子的目的,霍栩压根也猜不出来皇子到底要做什么。

      “殿下,既然你想要尽快推行男坤入试,帮武承瑜免罪。为何不直接跟圣上说明?你现在要做的事,跟你想推行的事,几乎是南辕北辙了。”

      甚至第二本奏折只写了一半,还挨骂了。

      “属下实在不解,还望殿下提点。”

      李湛轩移开奏折,露出半边脸颊,明亮的凤眼里带着笑意,皇子放下奏折,没有直面回答霍栩的问题,而是说起一件童年往事。

      “小时候的某一天,爹突然告诉我,他要教我谋略。我说好啊,在哪里上课呢?

      “爹摇头,说不上课,但他会提拔一个人,让我全程看他怎么做。我心想:这还不简单,给吏部一道旨意不就行了么?

      “第二天,爹果然提拔了一大批人升官,但这些人里没有爹说的那个人。相反,那个人跟着另一批人一起被贬出业都,到地方任职。

      “我很不明白,跑去问爹爹。爹爹笑而不答,只说让我好生学着。

      “又过了一段日子,被贬谪的人有不少在地方做出了政绩,包括爹爹要提拔的那个人。而原先提拔的人里,有不少因为德不配位被诸多弹劾。爹于是大笔一挥,下令罢黜抵触声最高的一撮人,接着分批调回原先贬官的人,对做出政绩的人授予高位。

      “至此,爹终于提拔了自己想提拔的人。”皇子目光灼灼,沉声强调:“不动声色的。”

      脑海宛如惊雷劈过,霍栩醍醐灌顶,不由头皮发紧,耳边皇子的声音缓缓传来——

      “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真正的目的。否则,你就无论如何也做不成这件事了。当时,爹是这样告诉我的。”

      额头已有冷汗的霍栩行礼叩拜,“谢殿下提点。”但他仍然道出心中疑问:“殿下,既然中书令从小就教你这些,为什么从没见你用过?”

      李湛轩双手一摊,雪白狐狸毛从他肩膀滑落,他笑着说:“我懒得那么做。”

      霍栩挑眉呆愣,玄音敲响房门,“殿下,要启程去书院了,明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如果缺席的话,按照书院现在的规章制度,您和霍大人会被劝退。”

      “这个傅有方,胡乱揣测我的心意,竟搞出这么多的名堂来。”皇子撇撇嘴。

      霍栩上前,“要敲打下吗?”

      “绝不要。书院保留自主权,是当初谈改制时让渡的权力,决不能加以干预。而且学生多考试也不是什么坏处,文试选拔不也是考试么?”皇子沉默片刻后摸摸鼻子,“不过……明天考什么呢?”

      霍栩转向玄音,“快说,明天考什么?”

      “回殿下、回霍大人,考《明经》。”

      “那有什么好考的。”李湛轩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垂,“行了,把我作业拿来,收拾收拾就出发。”

      天凌递上三份,“所有作业都根据不同思路做了三份,请殿下过目。”

      李湛轩拿了最厚那份。

      第二天的考试对李湛轩而言非常容易,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文字游戏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皇子是人生中第一次参加集体考试,以为自己交了卷还能坐在武承瑜身边托着下巴看他答题,因此在被先生赶出考场后一脸懵然。最后只能趴在窗户上,歪头看自己柔软的心上人。

      这难道就是爱情?

      李湛轩说,爱情会诞生在你毫不知情的时候,等你有所察觉,一切为时已晚。

      霍栩不予评判,这是他对皇子观点最大的尊重。搓撵狼毫笔尖细毛时,霍栩看到右斜方的丑脸正抓耳挠腮咬笔杆,身前的宣纸一片空白,活脱脱一个痴呆儿模样。

      不学习来念书做什么呢?霍栩皱眉:真让人来气。

      带着一腔怒火,霍栩低头答卷。霍栩以为,一个人再怎么智障,至少也会在考卷上留下除了名字以外的东西。但直到他交卷走出课堂,痴呆儿依然未写一字,倒是咬坏三根笔杆。

      霍栩心绪翻腾,这世上怎么能有这种人?

      学堂外,小皇子仍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他大病未愈,时不时咳嗽几下。

      “殿下……”

      “嘘……”小皇子食指竖在唇间,轻声说:“别说话,小心打扰他们考试。”

      霍栩透过粗糙的窗纱望向屋内,武承瑜坐在最后一排,挺直腰背,认真书写答题。

      从后往前看学堂,可以看到所有学生的头发都盘成发髻藏在蝉腹巾内,高领文士服和蝉腹巾背面的两根黑色飘带,不偏不倚,正好遮住所有人的后脖颈——也就是天乾和地坤腺体的位置,而这全是礼部的手笔。

      “你知道吗?阿瑜变了。”皇子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在这肃杀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从前很胆小的,遇到事情总是‘我不会、我不敢、我做不到’。可现在的他不太一样了,他变得敢想敢做、勇敢坚强。我真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皇子鼻音很重,“那么软的一双手,怎么能一个清晨烙上两三百张饼?望七节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在灶台后熟练烧火的样子,我当时……既惊讶、又心疼,他到底还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我又到底是怎样一个恶人,让他宁愿过这样的生活,也要不惜一切代价……离开我……”

      “殿下……”

      “我必须完成他的梦想。”皇子目视前方,神情坚定,“下一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回殿下,今天是廿二,还有七天就是冬至,冬至到腊八节会有七天的长休沐。”

      “很好。”皇子一激动,又咳嗽起来,霍栩急忙帮皇子拍背,“冬至到腊八节,你去安排,找到礼部所有三十岁以下、七品以下的年轻官员,清点人数,在城外找间隐秘的大宅子。这七天,除非他们把草案给我拟定,否则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可是……”霍栩眼皮一跳,不在礼部诞生的草案是没有合法性的,“这或许不合规矩……”

      “没关系。”皇子拍拍他的肩膀,“一切有我,去办吧。”

      可你要保护的人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更不会知道你担责的背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霍栩望向屋内,武承瑜还在答题,安安静静,宛如一切岁月静好的样子。

      皇子殿下,这就是你所期盼的吗?

      “是,属下遵命。”霍栩欠身行礼。

      “噢对了。”李湛轩像是想到了什么。

      “说到冬至到腊八节这个长休沐,上回傅有方好像布置了这么一个作业,说是要学生自行安排休沐内的自由时间,要写个计划,我还特意记了一下,我本来打算……后来我忘了”皇子小指挠挠眉尾,“所以后来,我那个作业写了什么啊?”

      霍栩咽下口水。

      两个没写作业的人四目相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霍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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