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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李原 太子。 ...

  •   “你休想!”

      李原面色惨白,“唰”地站起、声音颤抖,“什么!爹真的那么说了吗?”

      “是的,千真万确。”

      慌乱、无助、懊恼从脚底钻进李原心腔。

      金八两的声音在耳边晃荡,“皇上有意处死三殿下。”

      处死老三?
      李原心头一惊。

      处死老三!
      李原不住呢喃。

      处死老三……

      等等,处死老三?

      李原一个机灵,回过神来,父皇要杀老三,那我不就省了一招?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高八斗的声音接踵而至,“一无圣旨、二无下诏。今上如何要杀三殿下?金八两,你这混账休要捕风捉影、添油加醋!”

      说这话时,太傅一如既往神情威严,就像他在考究皇子们学业时一样,认真、肃穆、且带着毋庸置疑。“殿下!虎毒不食子,今上未必想杀幼儿,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殿下可除去服饰,着素衣长跪未央宫,恳求陛下收回成命。一来可全今上舐犊之情;二来可显殿下仁爱之心。”

      但是,太傅越是坚定,就越显得李原的一切所思、所想、乃至筹谋都成了孩子气的玩闹。

      而这是绝无法让李原接受的!

      “求情?”李原哼鼻子冷笑,“求什么情?我在外头跪上一天一.夜,然后他们(帝相)打个哈哈和好如初,爹搂着幺儿温言细语赏一堆东西,而我屁都没有,还要自己瘸着腿走回来?到头来好处都是别人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夜晚的风有多冷么?”

      “皇上每次都有厚赏您啊!”高八斗大为不解,两鬓白发闪耀光芒。

      “厚赏?跟幺儿比起来,我拿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狗屁!什么四书五经、史家学册,但凡父皇能上点心,就不会反复赏我重复的东西!哪怕是一驾车辇,他都替我想不到!想不到!”

      “原儿,你是太子,你已经拥有弟弟没有的东西。皇上出身贫寒,他不希望后代铺张浪费。他赏你四书五经,赏三殿下鼎铛玉石,心意早已不言而喻。金银玉器再珍贵,也只是蝇头小利啊!至于车辇,圣上马上得天下,最恨子嗣阴柔、无血性!车辇乃坤君之物。你是储君啊!怎可用车辇?”

      “可爹每天上朝,坐的就是车辇。”

      “他姓卓,不姓李。”

      “可那天城门大开,幺儿也是坐着八骑并驾的马车过城门的!”

      “他哪里是坐?他是躺!当时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已是半个死人了!”

      “殿下,不好了。”梅香踩着女史碎步走进殿内,“未央宫传来消息。就在刚才,三殿下冲至未央宫前,褪.去外袍衣裳,着素衣长跪宫外,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唯愿圣上念及中书令年事已高,请求圣上勿要责怪中书令,只愿皇上与中书令能君臣一心、两不相疑。”

      “竟被他抢先了。”高八斗感慨,“这小子九死一生醒来后,愈发成熟稳重了!”

      李原更是怔在原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君臣一心、两不相疑?

      李原眼前闪起幺儿七八岁时,还没开始长个的模样。

      那孩子小小的团在矮几前练字。父皇过去摸他脑袋,他气呼呼别开,说:“你欺负爹爹,我不跟你说话。”

      爹当时并不在场,但从此却更疼他。

      “这孩子永远这么胆大妄为。”李原喃语,心中酸涩,却也羡慕。爱让老三胆大妄为,胆大妄为又让他获得爱。

      爱和赏赐终究去了同样的地方!

      凭什么?

      凭什么!

      高八斗拉住李原袖子往外走,“原儿,你要同我发脾气也罢,时间来不及了。你立刻脱了外袍,去未央宫外陪弟弟跪着,表示愿意同弟弟一样,唯愿父母夫妻同心,两不相疑。一定要哭得大声、大声、大声!让所有人都听见!”

      “不!我不去!”李原挣脱太傅,“我不要再那样了!一次两次三次!我能有什么好处?你知道秋天夜里跪在地上有多冷吗?你知道吗!偏心就是偏心,没有什么理由解释。我早就受够了他们这样心口不一!”李原哭道,“他们根本就不爱我……”

      “你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如何会不爱你?中书令已有两年未穿官服了,更是多年不曾亲自动手处理一件政务,他所做的早已是定调和安排人手,可这次南方涝灾,他亲自为你善后。他怎么会不爱你?”

      “他只是觉得我给他丢人了!这些天,他说是来东宫教导我,其实每天都在骂我!我做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把我的每一封公文都撕了让我重写!最后每一句都要按照他说的改才算过关!他分明是插手东宫事宜,既要当凤君又要当权臣,既要又要!”

      高八斗连叹三声,气倒在地。太医诊脉说是风痰上扰,气滞血瘀①,需小心静养,不能再情绪激动。

      “如是,便让太傅去住我南郊外的僻静宅院吧,静心静气,最好不过。”

      入夜。
      申时三刻,未央宫外。

      李原身穿狐裘,抱着暖炉路过未央宫外,正好看到老三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眯眼休息,许是听到动静,这小子很快挺直腰背。

      寒风萧瑟。月光下,老三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无疑是冻坏了。

      这毋庸置疑是这小子出生至今吃过最大的苦。

      李原抱紧暖炉。

      除了幺儿,未央宫外还跪着一些古板文臣,劝谏皇帝不能杀子留下骂名。卓李两家的人却都见不着,两家人都在观望,没人落井下石,也没人以死劝谏。

      “老三,你可真是个好孩子,知道父皇舍不得杀你。”所以才跪在这儿演戏是吧?可你有没有猜到会跪这么久呢?

      “我没在演戏。大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希望他们不再吵架。”

      真是冠冕堂皇啊,你是害怕父母吵架和离的小宝宝么?可笑的是,我们本就是没名没份的野种。“不吵架也吵了,你跪在这里是要帮爹求情么?”

      “不是。爹有错,但不全然是。”

      “那你是来跟父皇讨饶的?”

      “也不是,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讨饶?”

      “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理由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希望他们能和好如初。”

      多么孩子气又天真的话语,再好的感情沾染上权力也无法和好如初了,“老三,我该说你‘伟大’么?”

      “我并不伟大。手心手背都是肉,父皇和爹爹在我心里是一样的。可这场争斗是无解的,除非一人落败,否则不会终止。他们都在抢夺对方手中的权力,只有输赢,没有平局。大哥,你不会知道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可我却是知道的……”

      说这话的时候,这小子眼神闪烁光芒,天真的感情、不甘的懊恼、拼上一切也要尝试的勇气……有太多东西藏在他的眼睛里。

      “我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输。如果可以用我的命解决这一切,我愿意那么做。”这小子的目光永远那么清澈明亮,像一颗水晶折射出光芒,也像一把刀子,扎进别人心里。

      李原没有说话,火焰在他心头燃烧。

      大家都是黑老鼠,唯有你是白老鼠?舍生忘死、忠孝两全?

      你以为你很干净?

      老三,你错了!

      当你作为老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无比肮脏,永远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大哥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李原微笑。

      未央宫内,李原受诏见驾,还没入内殿,便听见哭哭啼啼的呜咽声,皇帝的责备声传来,“都多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踱步进殿内,李原看到李昭睁着红彤彤的双眼,跪在地上,拿着毛巾正为皇帝洗脚。

      “你到底洗不洗?”皇帝嗔道,“你不洗我换别人来。”

      昭儿抱住皇帝小腿,“父皇,求你了,你就饶了幺儿这回吧。外头多冷啊,别让他跪着了,求求你了。”

      “走开!”皇帝踹他。

      “我不。”昭儿一如既往像个孩子,“父皇要杀幺儿,就先杀掉我吧!否则,我就跟幺儿一样长跪不起。”一边说一边挥动双手,一点也不像个大人。

      皇帝皱眉,“要跪就跪。来人,把他扔出去。”

      昭儿踢着腿被两个侍卫拖走,他的小狗跟在他身后汪汪叫,那狗通体雪白,脊背至人膝盖高,像狼像羊像狐狸,有个跟主人极为相配的名字——“童心”。

      父皇指着小狗,头疼又无奈:“狗也扔出去。”

      于是,昭儿和老三两人一狗,跪在未央宫外。

      不多时,屋外下起小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

      皇帝皱着眉头,询问先前南方涝灾的事,随后叮嘱道:“从来祸不单行,灾年成双,大涝之后必有大旱。前梁虽然昏君当道,但也毁在时运不济,旱涝交替整整七年有余,天下九州过半土地颗粒无收。这才闹得民心不复,大厦倾颓。你是太子,对于这些灾情更要实时关注,还要多听老百姓的看法。别老呆在宫里,有空多出东宫看看,哪怕是去郊外田里走走,看看老百姓是怎么种粮食的。”

      “是、是。”
      别老呆在宫里,多出东宫看看?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满我专宠风清吗?难道是那贱人(太子妃)来父皇这儿告状?还是太傅他……

      李原心乱如麻。

      屋外的雨下了一阵便停了,时至霜降,夜风凄寒,似猛虎怒吼。李原抱着暖手炉坐在靠椅上,椅子下是温热的炭盆。

      窗户外,昭儿和小狗一左一右挨着老三,老三推了好几次,可最终没能推开人、也没能推开狗,就这么被夹着。

      皇帝正看李原上报的公文,忽然问,“你觉得,这次的事情,朕……该迁怒幺儿么?”

      李原手中暖炉一滑,险些掉在地上,脑海里太傅回答的话语模糊一片,他毕恭毕敬道:“儿臣全听父皇决断。”

      “其实幺儿有的时候,也很乖的。上次我擦剑累了,在榻上睡着了,别人都不敢靠近,是他过来收走剑,帮我盖被子。”皇帝说的很慢,时不时望一下李原。

      可那次的事情过去太久——是幺儿昏迷前的事——李原不太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最后的最后,皇帝分明因为老三未听宣召贸然近身而罚他十记板子,派去阳城跟昭儿一起吹冷风,这才导致老三最后受伤昏迷。

      刚好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霜降。

      那皇帝这个时候提起老三挨罚的事情做什么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总不见得吃掉自己君无戏言的话,反而不杀老三了吧?

      太傅先前说什么来着?李原挠挠头,火气上涌的时候,他的记忆总会断裂。

      手中暖炉已不再温热,但李原仍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个依托。

      皇帝斜坐在榻上,右手拿着公文架在腿上,手腕摆动,公文轻拍腿侧。半响,皇帝又问,“那这次中书令以下犯上,你觉得,他又该当何罪?”

      李原攥紧暖炉,脑海中搜索到类似问题的回答,那是奶奶教他的,不由长舒口气,语气欢快:“启禀父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无论父皇做出何种决断,儿臣定是站在父皇这边的。”

      奶奶的声音萦绕耳边——不管发生什么,总要记得自己姓李,“你是咱李家的大孙子,断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朝着你那清高的爹。”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唯有蜡烛发出吡剥的响声。

      快到二更了,皇帝说:“朕乏了,要休息了。”

      李原起身告退,皇帝忽而瞥了他一眼,带着倦意道:“对了,雨停了,地上凉。回去的时候,给弟弟们送件外氅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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