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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卓既白 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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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三年,樊城外三十里,大营军帐内,二十六岁的李应亭敲击桌面,“三天之内,必须攻下樊城!后退者斩!”
众将面面相觑。
“各自回营,调度兵马,明日三军集结,准备总攻。”
众将退去,卓既白忧心忡忡,“明日大雾无风,不利箭矢,易攻城不假,但你二弟已受重伤,文顿、子英亦未归。你可有攻城人选?”
“有,我。”
卓既白心一跳,“不行,那太危险。”
他有万千理由,但他只看一眼李应亭的眼睛,就明白对方心意已决,于是说道:“那我陪你去。”
李应亭摇头,“不行。哥哥,你才刚……你要好好休息。而且孩子们都还那么小,尤其是轩儿,他才刚足月啊,怎么能离开你?”
“就是因为他们还小,我才更要跟你去!你若有事,大军必已残军。我即便带着他们东奔西顾,亦不过苟延残喘,天下之争,若不能赢,便死路一条。那不如……就我们一起,一家人,哪也不分开。”
“哥哥……”他们紧紧相拥。
李应亭的身体柔软无骨,卓既白忽然失重,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快速下坠。黑暗中,抱着的李应亭变成一卷被子。
夜风吹过背脊,卓既白一阵咳嗽。
年纪大了,睡觉总是心慌,好梦也成了噩梦。小老虎横在一边,轩儿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布娃娃,一刻看不见便要钻他怀里哭闹。
小老虎红底金边,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胡须毛皮都保养得当,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可轩儿却长大了,不再喜欢小老虎,也不会钻他怀里撒娇了。
卓既白敲敲床板,等着仆人奉上热茶,等了半响听不见动静,遂半撩床帘。
屋内烛火依稀,屋外夜空朗朗,守夜家仆不知所踪,唯有半段月光照进屋内。卓既白一阵警觉,将小老虎放回枕边摆好,自床头隔板内取出银丝甲穿在身上,披上外衣,下坠的双腿依旧发麻,搓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卓既白轻手轻脚下床,从床头取下悬挂佩剑,半踮脚尖悄步至屏风后,佩剑藏于腰际,他侧身弓步看外屋景象。
更深露重,桌上蜡烛明亮。
茶壶旁有一抹嫣红,是血吗!
卓既白屏住呼吸,右手按上剑柄,佩剑拔出一半。他眯起眼睛,对着桌上的物件仔细观察,可细看之下,发现那抹红色竟是朵月季。
月季?
椅子上也有,地上也有,屋门大开,一路延伸到屋外。
卓既白皱眉思索,回忆中叮铃响起一声“哥哥”,他眼睛微微张大,恍然大悟后直翻白眼,收起弓步站直身体,收剑入鞘。
这天下有谁能不经通禀进入相府?又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趁他熟睡打开房门?还有谁会摸进他房间却只放几朵花儿?
哼!一把年纪,老这么无聊!
踱步至桌边,卓既白嫌弃地拿起桌上的月季,掰开花瓣,这次花里没藏纸条,应该只是引路的道具。
当年他们初遇,李应亭也是这样,用了这些刁钻的诡计诱他上钩,他还以为是哪家的浪荡子,结果竟是卓府马奴,小小奴婢,如此猖狂。
“一样的招式我可不会对哥哥用两次。”
“因为第二次我就不上当了吗?”
“才不是!”李应亭的眼睛星光点点,“因为这样就不用心了。”
卓既白嘴角弯弯,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玩这些小年轻的花样。
刚迈出房门,卓既白却又收回脚,折返屋内取回佩剑,别在腰上。
临近十五,月光明亮,月季一路排着,水榭旁的石灯都亮着,却一个仆人也见不到,想来都被屏退了。
当卓既白走到大门的时候不禁皱眉,可能街上的人也清退了。
果不其然,街上空荡荡的。只一路月季朝着路口延伸,走了三五百步,月季拐弯往坊外去。
还在宵禁的时辰,坊外该有城门卫巡逻,卓既白朝路口探出半个脑袋,直通钟楼的月季花路两侧点满花灯,左右路口用黑布封死。
能把这样的调度瞒得密不透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卓既白不由想到,平定天下之初,朝廷的控制力很弱,天子脚下仍有刁民烧杀抢掠。望着肃穆宁静的街道,卓既白轻舒口气,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顺着月季来到钟楼下,另外三边道路也被黑布围着,月季铺满石梯,卓既白喘着气,他要在钟楼干什么呢?
钟楼楼顶,正对皇宫的一面,窗户门板围栏全被拆了,光秃秃地正对业都大街,最中心的石板上,放着一朵巨大的牡丹花。
卓既白走上石板,捡起红牡丹,是真花。可牡丹不会在秋天开放。小亭子,你连花都能控制呢……
好吧,现在我来了,你又会给我什么惊喜呢?
卓既白抬眼望去,但见明月、皇宫、业都大街连成一线,自他脚下收束。
空荡荡的业都大街挂满花灯、空无一人。“钟楼对着皇宫,然后呢?”
忽然间,身后一阵剧烈奔跑,卓既白来不及回头,腰身一紧被人抱着往前带,等下!前面是……他已双脚凌空!
“哥哥,抱紧我。”猎猎风声自卓既白两侧炸响,焰心冰魄并肩张开双翅,带着他们直飞皇城!
业都大街两侧窗户飞出花瓣,明月两侧燃起七彩礼花,他们飞过大街小巷,皇城外玉带河空地上集结士兵,高举黑白石板变换方阵,月光照耀下的白色石板连成“我爱你”。
李应亭轻踩望楼屋脊,他们一举飞过皇城城墙,太和殿自他们身下划过,长乐宫出现他们面前,地面铺满烛火,宫女们飞洒花瓣。
“要下去了哦!”
双凤舒展双翼,速度下降、高度降低,长乐宫门口,他们安稳落地,不差分毫。
卓既白心跳如雷,什么?他们挂在风筝上从钟楼飞到了皇宫?
“哥哥,生日快乐。”
花瓣雨自头顶洒落,子时的钟声悠然敲响。
李应亭含情的双眼温柔地看着他,热烈的吻铺天盖地而来,等卓既白回过神,他们已经在寝殿温存许久,佩剑银甲横在地上。
“呃……慢一点,我不年轻了,别这样。”
“怎么会,在我心里,哥哥永远是最美的。”
卓既白手背盖住眼睛,“别说这样的话。”我哪能分清是真是假。从前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就……等我回过神,原儿都……
“你总是这样,说漂亮话骗我。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哪里好看呢?你肯定在骗我,说不定心里还想着,等我两脚一伸,就去找漂亮小地坤。等我坟头草掩住名字了,你肯定都忘了世上还有个人叫‘卓既白’了。”
“怎么会呢?卓家人都长寿,往后一定是我先走,然后我就在奈何桥上等哥哥,哥哥不来,我不走。”李应亭吻过卓既白的每一根手指,“哥哥,要是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李应亭提到“死”的那一刻,卓既白切切实实地心酸了,柔声道:“傻瓜,不许说这个。你还年轻呢。”
“我只比你小一岁,你都老了,我怎么会还年轻呢?”他们望着彼此,恰如年轻时一样。
“那好吧。”卓既白点点头,温柔地抚摸爱人的脸颊,“我们都还年轻呢,不要想这些。”
“是吗?那我们来点刺激的。”
卓既白一惊,好家伙!在这儿等着他呢!“啊不,我不年轻了,我老了,不……”可已经晚了,他的腰已经被李应亭捏住往后拖了。
事后,他们依偎在一起,卓既白问:“是滑轮吗?钟楼高、皇城矮,但整个业都北高南低的构造冲抵绝大部分坡度,所以两端连线所成的角度微乎其微,既可以让风筝自由下滑,也不会十分陡峭。”
“哥哥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但就算这样也很危险,你这个人真是胡来。”卓既白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多月。”李应亭活动下肩膀,“不能让你发现,又要偷偷练,真的很困难。”
“年纪大了,想要维持年轻时清俊的身形是很困难的,我知道你肯定重了,但我没想到重了那么多。还好我早有准备,这半年里骑马射箭跑在前头,力气恢复不少,不然我还真抱不动你。”
“你骑马射箭锻炼身体,只是为了给我过生日么?”
李应亭亲吻他手背,“当然。难道我会这样费尽心思给别人过生日吗?”
“可你的伤……”
“没关系。”
一股暖意涌上卓既白心田,此刻他愿意相信爱情,低眉道:“可我却觉得,你没有以前用心了。你以前会写诗、会想字谜、会编曲谱、会做点心……你会想那么多,可你今天就只带我在钟楼皇城飞了一段就结束了,我还是被你骗了,不划算得很。”
“那你要怎么罚我?”小亭子亲吻他额头,两人耳鬓厮磨,卓既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就带我再飞一次”。
“哥哥,你刚才还想我长命百岁呢,现在想让我早死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在发光,还没等卓既白看清,就被小亭子收入掌中,他对着虎口握拳处吹气,接着摊平手掌,那东西就像蝴蝶一样飞出窗外。
“这是什么?”卓既白难掩惊喜,小亭子亲吻他的嘴角,“是‘用心’。答应你的事,我永远都会记得。”
“小亭子……”
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哥哥,嫁给我吧。不是因为幺儿昏迷不醒,而是因为你爱我,愿意成为我家的一口人,好吗?”
沉浸在爱意中的卓既白突然瞳孔收缩、面色一变,全身如冰水浇下。
爱了你……就不能再爱卓家。
这一口人……吃了李家的饭,就不能再回卓家喝粥。
你还是想削减世族的影响力……
不,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你想你的王朝千秋万代,可我也不能让我的家族在我手中落没。
卓既白瞬间松开手。
烛火微动,针落有声。
皇帝笑了。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李应亭声音沙哑,“可就在刚才,我们还枕着同一个枕头。”
烛火吡剥,红烛落泪。
一阵无言。
皇帝缓缓道:“或许幺儿就不该醒,他睡着,我们还有彼此示弱的台阶;他醒了,最好的借口也消失不见了。”
“我们可以不这样。”卓既白镇定情绪,“打下天下是件高兴的事,大家支起炉灶烧了新锅,锅里的粮食无穷尽,大家围着一起吃饭,多高兴啊!谁要添饭就去锅里盛,饭不够了就再加粮食煮。嬢嬢注泪池后这几千年里,每个朝代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没有王朝永垂不朽,我们追随先人的脚步就可以了!”
“我有不让他们吃饱饭吗?”帝王不让分毫,“我说了,每个人拿一个碗,大小自己定,但每顿只能盛一次饭。”
“然后把自己的胃口宣之于众吗?”卓既白单手扶额,“你这是在给他们递刀子。现在他们的不满已经日益强大,我真怕有一天我会压不住他们。小亭子,改革会流血,真到了那一天,是流你的、还是我的呢?”
“别那么多借口。”皇帝声音冰冷,“朕只问一句,你嫁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