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傅有方 老油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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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到齐了吗？”傅有方站在码头，拿着花名册一个个喊。
十七八岁的男孩最是血气方刚，又进入了新环境，压抑不住的好奇与冲动，不一会儿，人群里就传出推挤揉搡的叫骂，“我乃余塘高氏，太子太傅是我叔叔，你又是什么人？”
“哼！太子家臣而已，还真当自己是名门望族？我的身家，你还不配问！”
“说什么呢你！”
人群冲撞起来，傅有方不住摆手，“不许打架！全都肃静！”
一记右勾拳捶上他后腰，傅有方眼前一片昏花，这些贵族子弟，打不得、骂不得，可该如何是好？哎哟！可怜他的老腰啊！“够了！再哄闹的一律记过！逐出学院！”
此言一出，人群安静下来，争执的男生放下拳脚。傅有方捏紧戒尺的手心发汗，总算是唬住了这帮学生，但其实……他可没有资格开除这些天之骄子。
“全都坐到小船里，一艘十五人，跟着我往湖心去。你们的行李前几天报道时已送进书院，婢女仆人留在此处，今后不得无故进入书院。都别墨迹，快上船！”男孩们提起襦裙下摆，不情不愿地上船了。
晨曦初现，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彩洒向大地，为落椿书院黛色的砖瓦镀上一层金边。不知不觉，在这间书院任教，已逾七年了。
处暑已过，白露未至。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如果他也是世家出身，哪里用得着这个年纪还来码头接学生？
傅有方盘腿坐于乌篷外侧，摇着蒲扇问学生们：“你们知道，为何当初修建业都时，没有将望心湖填平么？”
此言一出，学生们反应不一，有人哈欠连天、有人凝眉思索、有人一脸呆滞张望四周……傅有方见状，轻捻胡须，哈哈大笑。
在城里有个湖，这恐怕是天下哪里都没有的奇观。蜉蜮之辈以此为笑，大叹莫名其妙，实则不然。望心湖对业都的战略部署不可或缺，甚至当初今上迁都业度，望心湖同样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这时，人群中高高举起一只白手，“我知道我知道！”那年轻的面庞洋溢着迫不及待，傅有方微笑点头，“好，就你了，说说这是为什么？”
“无他，望心湖并非外部引水，它的水源恰在湖底，因此，今上以望心湖为基底，修建了护城河，以此达到水源内置的目的。”
傅有方弯弯眉眼，“为什么要水源内置呢？”
那学生一时语塞，支吾半响，另一艘船上传来自信盎然的回答——“水源内置，好处不言而喻。在许多著名的战役里，城市被围、切断护城河水来源以攻城的例子数不胜数，同样的例子还有外水投毒，逼迫城内投降……”
另一艘船上的学生抢答道——“而如今护城河水源内置，城外的水即便被投毒，也到不了城内；外处无水源可切，攻城的距离就被迫拉远。”他望着被打断话头的学生缓缓道，“所以，望心湖非但不能被填平，甚至，还可能是今上选择业都成为都城的一个重要原因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当然，也少不了各自暗中的较劲。
傅有方摸摸胡须，感慨之余点头问道：“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学生邓彬/杨定武/高善。”三人从乌篷船中站立起身，端正行礼。
“不错，今年总算是招了些有意思的学生。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你们，不知你们可答得上来？”傅有方眯起眼睛，带七分笑意。
仨孩子一愣，这刹那，湖面一个浪花翻腾，引得乌篷船一阵左右摇晃，坐着的学生尚且左摇右摆，三人更是一个噗通掉进水里，艄公递过船桨，将他们打捞上岸，蓝藻污泥浸泡过的少年们满身狼狈，学生们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互相帮助，三人在乌篷船内换上干净衣裳，很快又变回原本的干净少年。
随着这场哄闹的结束，乌篷船也即将靠岸，抵达落椿书院正门。
下船时，有学生追问傅有方未问的问题。此刻天已大亮，似神龙摆尾，金鳞片撒大地，学生们沐浴在这金光下，年轻、朝气、昂扬。傅有方微笑摆手。
上了岸，傅有方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划分通铺。
今年一共招收了一百零二名学生。
书院每年原本固定招收一百人，因为通铺只有二十间，多出的两人本应劝退。
但礼部这次的工作细到了头发尖，硬是从书院角落扣出两处小单间，并表示这不是正经的通铺，要给住这儿的学生一个月十两银子补贴。
“孟星奕、周文远、顾雪楼、林清让、高善。”傅有方举起一串钥匙，“你们五个，住一间通铺，过来拿钥匙。”
四个鬼灵精探头探脑走过来，高善虽然方才落水，却依然步伐优雅、体态轻盈、一身正气。商贾之家的孩子，跟高官之家的孩子，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呀。
“杨定武、章兴……”
依照着名单一个个往下念，傅有方不觉眯起眼睛，用手搓揉，他年纪大了，干杂活总是力不从心，要是有个小跟班能帮忙就好了。
傅有方松动肩膀，抬起头，细细审视眼前的人群。
随着钥匙的逐渐分发完毕，学生们早已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活泼胆大、嘻嘻哈哈的大多是商贾家的孩子，三三两两聚成团体，界限分明，这些人是最多的。
其次是站在树下，文静安逸，小声说话的一部分人，他们大多是世家权贵的孩子，体面、优雅。
而靠着码头的一小撮人，大多面黄肌瘦、手脚粗糙，聚在一起，畏手畏脚。用眼睛看也知道身上漫着一股穷味。
傅有方本不指望这些人里头能有什么好鸟，可放眼扫过的时候，却看到一人，眉目如画、身姿清俊，在一群歪瓜裂枣里脱颖而出，傅先生一阵心惊，这孩子倒是天人之姿啊。
“你，过来。”傅有方招手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学生武承瑜。”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眼神里只有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和温和，没有其他人眼睛里那种胆怯和畏惧。
“武承瑜？”傅有方小声呢喃，翻开通铺名册，在最末行找到这个名字，“啊，是了是了，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呢！你，还有邓彬，你们两个，通铺不够住了，书院另外安排了小单间给你们。”
“是一个人的单间吗？”那孩子有些惊讶。
“是啊。”傅有方掏出钥匙，“你把钥匙带给邓彬，然后过来，我还有事找你。”
“嗯，好。谢谢先生。”
武承瑜很快便去而复返，傅有方满意点头，拍拍武承瑜的肩膀，夸奖道：“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写得不错，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人生体悟，是不容易的。我今天额外教你些东西，你一定要学好，以后哪怕到了朝堂上去，那也是大有受用的。”
武承瑜清澈的眼睛里既有感激、也有勤勉和好学，他开心点头。
“好，我这儿还有几间通铺的钥匙没有发完，你先帮我按照名册上的发了。随后我再与你细说。”
那孩子没有多言，应承下来。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听话老实，没有世家子那些歪心思。不一会儿，所有的通铺钥匙都分发完毕，傅有方竖起大拇指，“这么快就发完了？你这个执行力，真的是太厉害了，你好好学习，以后一定是前途无量的。”
语罢，傅有方打开怀中第二份折页，“我这儿还有一份东西，你看看是什么？”
武承瑜打开翻阅后回答，“是书院分发校服的名册，上面写了每个人需要的尺码。校服有五套——有秋装、蹴鞠服、文士服、通铺睡袍、蓑衣。头冠有四套——蝉腹巾两顶、蹴鞠帽一个、斗笠一个。”
“答对了。”傅有方喜上眉梢，“大部分校服都已经在这里了，少部分尺码在仓库。你呢，先就着这里有的型号发，等发得差不多了呢，再去仓库，把校服背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发完。最后，等所有人都领到校服了，你再把剩下的校服背回仓库。我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那孩子听后有半响呆滞，随后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嗯，好，知道了，我这就发。”
蛮好。
傅有方笑眼眯眯地看着武承瑜干活，这小子干活颇有条理，人也稳重可靠。傅有方伸个懒腰，躲在树荫下，被学生们围着，开始谈天说地，从天地混沌初开讲到冰魄三战黑水蛇妖。
正说到莲花现世的精彩部分，一声呼喊打破了树荫下的说书。
同僚急得跳脚，“嗨呀！你怎么又说上了！院长院正在若水居招待贵客，你赶紧过去。”
傅有方急忙起身，武承瑜的校服已发了大半，还有二三十份要整理、登记。“哎呀，武同学啊，我刚才忘记跟你说了，你全都发完，把校服背回仓库后，一定要清点剩下衣料的数量，每一套都要点清楚才行。你一定要仔细，毕竟，这些衣服，本应是你们自己掏钱买的，可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礼部掏钱全包了，这数量就更不能有差漏了，你明白吗？”
武承瑜点头，“好的先生，我会仔细清点完了再收库的。”
“还有，我在花坛那晒了被子……”傅有方还未说完，同僚抓起他便走，“好了！快走吧！今天的贵客你我都得罪不起啊！”
“傅先生，等一下。”武承瑜追上来，干净的面容绽开一个微笑，“先生，您刚才在码头没有问的问题，是既然望心湖的战略地位这么重要，为什么湖心岛不安置军队，确要建立一个书院吧？”
傅有方一愣，接着就被同僚架走了，远远可见武承瑜对着他的方向长长一揖。
为什么不安置军队呢？
因为三五百人的营地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三五百个学生，却能影响三五十年后的一整个国家。
若水居内，年逾六旬的院长与三十出头的院正站在左侧，正位居一少年。
傅有方做梦也没想到，此生能亲眼见到皇子这样的大人物，又惊又惴。
眼前的三皇子看着颇显成熟，身长八尺有余，体态挺拔健康，方正的身板撑起一身官服，脸型方正、天庭饱满、剑眉英目。
看着成熟又可靠。
他右侧一名灰袍侍从，约莫十七八岁，八尺略欠①，束马尾，戴卓氏云纹扣。一双卓家祖传的丹凤眼，五官稍显锐利，但仍未完全长开。
灰衣麻袍，掩不去他面容华丽，气质非凡。想来这小子应是卓家的子侄。
“我知道。”三皇子咳嗽一声，瞥了灰仆一眼，一甩袖子，双手背身，字正腔圆道，“钱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希望他们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往近了说，他们都是父皇的门生，往远了说，他们今后都是朝廷在册的官员。我想，我有这么做的资格和必要。”
“是是是，这是自然。殿下的教诲，我们莫敢……”院正还未说完，皇子身边的侍从忽然开口道：“傅先生，我刚刚看到你喊住个学生说了些什么，是在干什么？”
院正被打断，见皇子毫无反应，不敢多言，立刻对着傅有方问道：“中郎将问你呢，还不答话？”
原来他是卓家的荫官。傅有方上前一步，“回中郎将，那个学生叫武承瑜，是这次特优录取的学生之一，我喊他维持一下秩序。”
“是吗？我看到他一个人背着一大筐校服，对着名册在发。”少年音色沉沉，“虽然是特优录取的学生，但圣人曰‘有教无类’，既然进了书院，以后还是一视同仁地好。学生出入学院，最重要的就是多跟同学交流，增进感情，而不是被分开一旁，单独做事。”
他声音不大，甚至很轻，可周身一股威严之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傅有方头皮发麻，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风华，日后前途不可估量。可是凡事锋芒毕露，却也未必是件好事。
“是，中郎将所言极是。”傅有方躬身。
“以后不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少年凤眼一扫，“我想殿下也是这个意思。”身居高位的三皇子立刻咳嗽，“是、是，以后万不能出现这种情况。”
一时间，傅有方连带着院长院正俯身拘礼，背部几乎与地面平行。
拜送走三皇子，年轻气盛的院正最先发作，“啪”地将茶杯扣在桌上，杯子站不稳，倾倒在桌上。
院长白胡子乱飞，满眼心疼，“哎哟，小祖宗！这可是描金西塘釉彩，碎了可怎么好！”
傅有方帮着院长收拾茶杯，洗净后收入锦盒，这套釉彩十年前便值三千四百两，十年后便是五万两亦有市无价。书院专门用于招待三品及以上的官员。
院正双手套在袖子里，斜靠榻椅碎碎念：“又拿那一万两来压咱们！一万两够什么用呢？学问本就不是穷人能学的。就拿今年新进的那几个富商之子来说，孟星奕、周文远、顾雪楼……还有那七八十来个，这些人有钱但没有地位，要来求学，一个人就是三千两的求学费。就算是高官之后，像那个高善，他叔叔是当今太子太傅高八斗，也足足付了一千两的桌椅费。礼部大刀阔斧，一下砍了二十个名额给穷学生，书院凭空少了四五万两的进账。那些人一穷二白地穿着草鞋进来，还要我们发放“津贴”？怎么？什么时候书院竟要求着这些穷鬼念书了么！他居然还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成绩？跟四海书院比怎么样？能不能赢过他们，当一回真正的天下第一书院？”
“抱怨什么？胆子忒大！你这话这里说过就算，在外切不可多言！”和善的院长一反常态，态度强硬。
“不过是生在帝王家的毛头小子，舍了这身份，他还能是谁？”院正站起身，慷慨激昂。
“你休要胡言。三殿下年轻不假，但绝非任人摆布的孩子。”院长关上门窗，“礼部尚书尊宗伯，统管对天祭祀、育人育材、各国外交。书院和文试不过是育人育材下一个狭小的分支。礼部职权之大，超乎你我想象。就连全国上下的州府衙门门口的告示牌，只因有开启民智这一条作用，都被你口中的‘孩子’纳入囊中。他能在礼部站稳脚跟，靠的绝不是父荫，而是能力。”
“可他要了告示牌又有什么用？”
“告示牌有什么用？”院长背手长笑，捋捋胡须，“没有礼部的印章，即便是通缉令都不能乱贴。任何面向天下百姓的消息，礼部都一清二楚。”
院正听后颇为后怕，面色一凛，傅有方急忙上前打圆场，“那既然礼部有这样庞大的职权，三殿下今天为何纡尊降贵，竟亲自来我们这小小书院，只为宣布一个跟四海书院的比试？”接着用极小的声音碎碎念道，“我不过是让学生帮忙做点事情，在他那倒成了天大的不妥了……”
院长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院正此刻也收敛情绪，一脸战兢地试探问道：“不怕官，就怕管。院长，你说，会不会是圣上对他这个宗伯有所考量，所以他才把这担子扔我们身上？”
院长摇摇头，“未必是圣上的意思。别忘了，三殿下可是中书令最喜欢的儿子，说不定这也是中书令的意思。”说完斜一眼傅有方，“书院改制，有教无类、一视同仁是必须做到的。这是他的政绩。你也正好改改你那臭德行，以后不许再让学生把你的被子铺盖拿去晒又送回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娘没教过你？”
傅有方低下头，连连应声。
院正走上前，“舅舅，如果是中书令的意思，那我们就只能照做了！三殿下不是说，要我们跟四海书院一较高下吗？那我们就跟他们比一比，赢得漂漂亮亮的！”
院长无力摇头，“书院本是做学问的地方，学问无高低。现在闹得好像是我们非要逼着学生去做什么官来讨好朝廷似的，闹得书院满是铜臭气，这还有书院的样子吗？往后学生都知道了这样的捷径，那还能安安静静地念书吗？怕是到了最后，都教出些逢迎媚上的佞臣弄臣来！”
“我的好院长，你就别抱怨了。”院正急得跳脚，“现在当务之急，是完成大宗伯交代下来的任务！好好地跟四海书院一争高下，把这天下第一学院的名头攥在手里！否则届时中书令问责，您这十几年心血，可就白费了。”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我有一计！”傅有方知道自己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院长，我们可以把这次新生的十门学科成绩，按照甲乙丙丁戍、无等第来划分，以三个月为期，达不到规定等第的学生一律劝返，剩下的好苗子再集中培养，以质取胜。”
院正连连称妙，院长听后则拧紧眉头，依旧用老派文人清高的语气说道：“这方法不错，可我却不能认同。我还是那句话，学问无高低。我创立书院，教书育人并非为了让学生投身仕途，为帝王家谄媚。此间政令，我绝不认同。我会同礼部递交取消书院间竞争的提议。”
“可礼部是肯定会驳斥的！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白惹一身腥，留人话柄？”院正大为不解。
“即便明知如此，我也依然要做。这是我作为院长，向上反馈的态度。”院长花白的须发被透过窗棂的阳光照亮，“等我的公文被驳斥后，你就作为院正，提交傅有方刚才的提议吧。”
出了门，院正将傅有方带到一边，“我看院长是老糊涂了，竟要为了那几分文人骨气，不惜得罪三殿下。他要发疯，咱们却不能坐以待毙。这样，这次书院新收的赞助礼里，你挑选个七八样，另封个红包，去拜谒礼部员外郎霍栩，让他酌情在三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霍家显赫百年，我该挑选什么样的礼物呢？”
“我想想，啊，对了！”院正拍拍手掌，“新收的礼物里，有一块黑色的勾玉，相传是塞外珍宝，有市无价。我记得……好像叫什么，阴阳玦？”
傅有方激动道：“那是太子太傅侄子高善进献的入学礼。”
“高家这样的诗书之家，送的定然不是俗物！”
“院正所言极是，属下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傅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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