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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武承瑜 媳妇。 ...

  •   “小五,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觉得你心不在焉的。”郝前辈令家仆布子后,胜负已分。

      武承瑜叹气微笑,便将手中白子放入棋盒,“许是前辈棋艺又精进了,我追赶不上。”

      “少来恭维我,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一套。”郝前辈拨拉茶盖,细品一口碧螺春后问道,“你这是有心事?”

      武承瑜又一次轻叹口气,朝着窗外望去,看街上车水马龙。这街原名翠华街,本没有刻意划分经营范围,但后来棋社扎堆营业,便在民间有了“棋盘街”的代称,久而久之,连翠华街的原名都无人记得。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名为珍珑棋苑,是武承瑜在经营方格之前打零工的场所。

      郝前辈是棋社的常客,已跟武承瑜相识多年了。若只看面容,他是分外年轻的,不过三十七八,但一头如雪长发披肩,又让他的年龄成了谜题。他目盲,不能视物,总系一条白绸遮目,两道剑眉之间有一点朱砂。

      这些年的交往让武承瑜知道,郝前辈是一个温柔细腻、谈吐不凡且极拿捏得住分寸的人。但有些私事总是不好与人直言的,思忖片刻,武承瑜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最近遇上点麻烦。”

      “感情上的麻烦?”郝前辈屏退贴身仆从。

      武承瑜点点头,“是的。他原以为此生不会有交集的……前夫,忽然又找上门来,跟他弟弟成了好朋友,还很开心地玩在一起。”

      郝先生沉默片刻,感慨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成过亲了。”

      武承瑜一时窘迫,脸红到脖子根,狡辩道:“不是我,是我朋友。”

      “好好好。”郝先生喝一口茶,用年长者特有的温柔说道,“你前夫跟你弟弟玩在一起,你怀疑他是想借此机会亲近你?”

      “我、我朋友也不太清楚。”武承瑜手掌摩擦膝盖,“他变了许多,多到我朋友也有点不认识了。他从前脾气很差、又很任性,但现在……”

      郝前辈端起茶杯又放下,“你们是因为他脾气差分开的吗?”

      “不,他们……”武承瑜泄气道,“是因为社会地位分开的。”

      郝前辈听后起初颇有惊讶,似也被点中心事,手指转动杯沿,“这倒是很新奇的分开方式。我也见过不少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但这些婚姻往往会比门当户对更加稳固。因为地位低的那一方,会用尽一切努力去周全。”说到这里,郝前辈抬头,系着双目的白绸末端有轻微摆动,“这么说来,你前夫的社会地位比你高,而你依然选择离开他?”

      “是。”武承瑜点头。

      郝前辈拍拍手用真诚而肯定语气夸赞道:“不愧是我的棋搭子,还挺了不起的嘛。”

      “恰如前辈你说的那样。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想要维持,只能是地位低的那一方在周全。”武承瑜说完,心里蓦地生出许多罪恶,他不能、也不该一味地只说自己有多可怜,而否认李湛轩的一切,于是立刻挽尊道:“其实我、我朋友跟他在交往的过程中,也并不是全然都伤心难过,他前夫脾气差、任性是一方面,但也单纯天真、直率可爱。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而且撇开脾气不提,他前夫博古通今、文武齐全、也是很有能力的!”

      “我知道了,他的能力是外在的。对内,他既没有能力去解决家庭内部的纷争,也没有办法给予你足够的安全感,对吗?”

      面对这一针见血的回答,武承瑜依然没有抱怨,“人无完人,婚姻也没有十全十美。如果他们是平等的,那这些矛盾并不会很大,我朋友也不会在意这细微矛盾下的委屈。但阶级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它把矛盾激化成了最丑恶的模样,绝无法通过个人的能力去调和。”

      武承瑜喉结滚动,咽下哽咽,“在那些日日夜夜里,婚姻这座囚笼里的任何问题,不管好的坏的,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演变成了过错,最终无差别倒向了我的朋友……”

      郝前辈感同身受地叹气,柔声道:“比如?”

      武承瑜笑着擦掉眼泪,“比如厨子菜烧咸了,我朋友的前夫吃了一口,皱眉抱怨这个菜怎么这么咸啊?”眼泪擦了又被呛出来,“这在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是矛盾。但到了我朋友那里,就是你瞧瞧,他嫁得那样好,居然还不好好侍奉他丈夫,还天天让丈夫吃咸菜。”

      “嗯,要强如你,的确受不了这些无端地责问。”郝先生皱眉,“不过我竟然错判了,我原以为他的出身只比你高一两个台阶,这么看来,他的家境绝非你踮起脚尖可以够得上的。我想,他的父亲即便没有封侯拜相,也至少是封疆大吏。怪不得他不食人间烟火了。”

      “没错,云泥之别。”

      郝先生叹息道:“这的确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想来你跟他和离,也花了不小的代价吧。”

      “还行。”一条性命而已,武承瑜摇头,“都过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现在又找回你,是后悔了,想跟你再续姻缘么。”

      “我、我不知道。”

      郝前辈笑了,温柔道:“小五,我跟你认识许久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不过,虽然我也是地坤,却不曾婚配,给不了你太多建议。我只能说,进入一段婚姻和脱离一段婚姻都不容易,你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完全平等、无分彼此的爱情,只要你前夫还在那个位置、还在那个家庭,你就注定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就算他愿意给,他的阶层也不会同意。”

      “凡事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你觉得阶级是你们痛苦的根源,但阶级也恰恰是你爱上他的根源,倘使你前夫出身低微,他纵然不会有恶劣的性格,却也同样不会有出口成章、文武齐备的能力,这些东西需要金钱的浇灌,离开这片土壤,便荡然无存。这是社会运行的逻辑。”

      “而客观来说,这段婚姻带给你的也不全然是痛苦。你也通过这段婚姻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让你与普通百姓有了不同之处。人总是贪心的,假使你在饥饿贫困中长大,这段婚姻让你吃饱穿暖,或许你便不会痛苦,从而接受被奴役的命运。但你在步入婚姻前,就已经享受到了与他约定婚姻的荣耀,我从前就奇怪,何以你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谈吐见识非凡,却是那样的出身。现在我明白了,我想你是与他指腹为婚或者幼年订婚,在那之后不久,你就接受了跟他同等的教育。”

      武承瑜心跳如鼓,一是咋舌,半响,才缓缓道:“前辈,你真是一面镜子。”不、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否则真不知道他还会猜到多少。

      “我听着这刻漏的声音,时间应该不早了。”郝前辈点到即止地微笑,将白绸撩至肩后,“我很少给人建议,但是对你,我愿意多说两句。你的问题,无非是爱情跟尊严你该选择什么。但其实你心里,已经作出选择了。你痛苦,因为你依然爱着他,却没有选择他。”

      武承瑜左手捏住右手,大拇指在虎口处摩挲,逼着自己开口道:“那我该怎么……坚持自己选择呢?”

      “把他当成普通的过客一样对待。”郝前辈强调,“没有起意,就不会有波澜。”

      没有起意,就不会有波澜……武承瑜垂下眼眸,呢喃自语。

      回到家,门口又多了一个纸团,里面包一块石头,纸上是娉婷的丑字——活着,赚大钱,勿扰。

      这死丫头。

      武承瑜把纸团收起来,系上围裙进厨房烧晚饭。

      傍晚时分,天赐斜挎布书包回来了,武承瑜端出饭菜,在饭桌上与弟弟谈心道:“还有几天哥哥就要去落椿书院念书了,可能十天半个月才能休沐回家一次,甚至可能个把月都不回来,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天赐捏紧筷子,戳着米饭,乖巧点头。

      “哥哥也已经跟井长、阿香、南叔、赵大娘他们说好了,你有事都可以去找他们帮忙。”武承瑜将打点好的一切告诉弟弟,“吃饭的话,你就去阿香姐那,哥哥已经给了她伙食费,她会做你的那份饭。”

      “屋子漏水,或者床板塌了,就去找南叔或者井长。他们会帮你修的。”

      “油墨纸页没有了,或者你想买别的东西,就去找赵大娘,她会帮你采买。”

      “至于你二姐,我已经拜托南叔去找蛇头,但凡有消息,都会直接告诉我。你不许再旷课出去乱跑,也不许再跟南叔去做哭丧的生意了。哥哥每个月会给你寄一笔零花钱,肯定够你用了。”

      弟弟羞红了脸,小声说:“你都知道啦……”

      “傻孩子。”武承瑜笑着摸摸弟弟脑袋,看着弟弟稚嫩的脸颊,双眼忽而发酸,将弟弟抱在怀里,轻拍后背说:“我们家天赐啊,是大孩子了,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可我不想你离开我,哥哥……”

      一声尖叫打破煽情,水缸后,霍栩看看前头、看看后头,抬起足下登云靴,看着鞋面上地烂泥,一副嫌弃恶心又无处可说的表情。

      武承瑜擦掉眼泪,“赵公子?”天赐转过头,惊讶道:“咦?天麟哥哥,你怎么找上门来了?”

      “噢!”霍栩提着一些瓜果点心,“我跟书院的先生问到了天赐的地址。”他晃动双臂,礼物也跟着左右摇摆,天赐回头,可怜巴巴的。

      武承瑜眨眨眼,轻微点头,天赐便欢欢喜喜接过来,打开全是他爱吃的东西。价格也不贵,是精心计算过的,作为礼物不至于让他们这样的家境拒绝。

      “先前天赐约我堂弟逛街,但如今他脱不开身,因而让我过来告知你们一声。”武承瑜给霍栩倒茶,霍栩看着白水,没喝,沉不住气道:“你不问问他为什么脱不开身?”

      武承瑜微笑,胳膊肘碰碰弟弟,“天赐,天麟哥哥跟你说话呢。”

      弟弟点心吃了一半,满嘴碎屑道:“啊?天麟哥哥,天佑哥哥为什么脱不开身啊?”

      霍栩眼睛睁大,满是不可思议,接着干笑两声,低头想喝茶,手伸了一半看到桌面发黑的漆面又收回手,在胸口蹭蹭,朝着武承瑜的方向笑道:“下次你见到他,当面问他吧。”他起身告辞,武承瑜道:“慢走。”

      送客至门口,武承瑜透过水缸前通道,看到遥不可及的尽头有一辆马车,车里有人坐着。

      “哎呀,哥哥,天麟哥哥掉东西了。”天赐捡起桌下香包。

      武承瑜垂眸,如果他拿着香包走出去,便能知道那个人为何脱不开身,理由大约是病了,还很楚楚可怜模样。

      “你给天麟哥哥送过去吧。”

      “嗯!好!”天赐拔腿往外跑。

      桌面白水仍然冒着热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武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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