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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李原 太子。 ...

  •   “当然是为了皇位。”

      李原摩挲手中黑子,面前乃是一盘残局。对弈的庞道人神之一手,了却残局,李原丢掉棋子,闭目按揉太阳穴。

      资质平庸的自己身居高位,而年幼的弟弟却天资聪颖,受尽父皇和爹爹的宠爱。

      没人知道他的压力有多大。

      “孤有两个弟弟,一个懵懂天真、乖顺温柔;一个杀气锋芒、桀骜不驯。”

      “对于昭儿,孤有把握可以压制和掌控,他胆小温驯,任何时候总能乖乖听话,也从不反抗孤的命令。可对于湛轩……”李原握紧双拳,骨节泛白,“他实在杀心深重、乖张不羁。”

      “殿下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庞道人眉头微蹙,似有不解,轻甩浮沉补充道,“施展法术需要窥视天机,天机窥探越多,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小,让我更了解他们,法术的成功率就会大大提高。”

      “你需要知道什么呢?”

      “秉性、能力、对皇位的态度、对天下的看法、以及真正想要的东西。”

      李原思忖后回答,“这很难客观地评价。”

      庞道人微微一笑,“殿下可以回忆下他们同时出现的场景,尽可能多地捕捉细节,贫道会在殿下的回忆里,通过掐算,找到真正的天机。”

      “真是闻所未闻。”李原心中暗自佩服,眼中庞天师的细长胡子,也透着沉稳可靠。“最能体现能力的,应该是念书和习武了吧。”李原循着记忆,回到少年时代。

      光线明亮的镜堂内,幺儿和昭儿正专心练字。

      幺儿五岁,小小的手拿着笔,严肃认真,写的楷体端正漂亮。

      八岁的昭儿拿着毛笔画乌龟。

      高太傅走过来,表扬幺儿的书法,拿出戒尺打昭儿手心。

      “幺儿天资聪颖而勤勉好学,他学什么都很快,且从不敷衍了事,任何时候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旦开始学习,除非学会,否则绝不轻易放弃。这十几年来,他放弃的只有画画这一件事。”

      “他不喜欢?”

      李原摇头,苦笑道:“他的说法是——昭儿画乌龟被打的样子丢人极了。”

      “是个严谨认真、自负自傲的孩子。”庞道人问,“那二殿下呢?”

      李原脑海中的回忆陷入一片漆黑。

      透过微弱月光的长廊隐约可辨轮廓,慢慢往前走,能看到一间偏殿亮着烛火。透过窗,八岁的小男孩提笔勾画书籍内容,凌乱的纸张散落满地。

      小男孩抬起头,泪眼汪汪,“大哥,我又要被打手心了,怎么办?”他递上一张写满章句的宣纸。下一瞬间,强烈的太阳光透过窗户,太傅站在面前,高大的身躯彰显威严,手中的戒尺却收起不用。小男孩嘻嘻哈哈地露出残缺的门牙,手里卷子满是红圈,但品第却刚好是良,躲过一劫。

      李原垂下眼眸,摩挲指尖棋子,“昭儿从小贪玩,作业从来应付了事,太傅抽测也是临时抱佛脚,但最后总能有惊无险地度过,很多时候,先生都会惊叹昭儿的奇思妙想——但那不过是孩子的玩笑罢了。”

      “这怎么说?”

      李原又看到那满地的书籍,“太傅要校验的功课很多,但昭儿的运气总是很好,能找到太傅想考的那几页。”

      “正好看到那几页,却偏巧考到了?”庞道人目光如炬,“是他早就猜到题目?还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昭儿不会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因为有这样能力的人另有其人。

      李原紧皱眉头,思绪透过窗户、透过云层、透过山川,来到九天瀑布悬空栈前。只有十岁的幺儿紧闭双眼,绣口一吐,便是惊才绝艳。李原面上发臊、捏紧双拳,却最终只能怂下肩膀,缓缓道:“幺儿才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三千字的临江碑,他心中默念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全背下来了。非但如此,习武、骑射、兵法、乐理、诗词歌赋……他都不输同龄者,甚至胜过许多小有所成的人。”

      “我有试着去赢他。”李原笑着摇头,“但虚长几年的韶华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幺儿是上天的宠儿,一出生就获得了几乎所有人都无法获得的东西。”茶面浮起涟漪,李原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心口火辣辣地疼。

      和天才相比,我该承认自己是个庸才么?

      为什么会有人得到了爹所有爱的同时,还能继承爹和父皇的绝大部分能力?

      为什么爱和能力,都流去了同样的地方?

      这不公平。

      庞道人按住李原手臂,“殿下,贫道明白了。贫道会竭尽所能完成殿下的心愿。”这简直是泥潭中的救命稻草。

      “那就有劳阁下了。”李原感激不已,“方才是孤失仪了。对了天师,其实孤无意对他们使用太强烈的法术,只是想让他们听话就好。尤其是昭儿,他从来很听话,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伤害他。”

      “殿下,法术一旦施展,就再无收回的可能。无论效果如何,您高枕无忧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庞道人眼中尽是高深莫测。

      李原一时语塞,愧疚萦绕心头,但他还是咬咬牙放下,沉声说:“这是自然。”

      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婢女梅香极力阻拦,但房门仍然被用力推开。来人头戴四方平定巾,国字脸、一字眉。身形高大,着苍葭色儒服,端的一身正气。梅香阻拦未果,匍匐叩地。

      庞道人立刻起身,让出位子,“原来是高太傅来了,请居左位。”

      高八斗冷哼一声,拂袖径直坐下,“你且退下,我与原儿有话要说。”

      李原皱眉,对庞道人说:“厢房沏了热茶,道长且先品茗,孤过会再与先生对弈。”语罢招呼梅香起身,带庞道人离去。

      等四下无人,李原开口道:“太傅又是怎么了?整天怒气冲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孤终日在苛待你。”

      高八斗语气急迫,“我听说你最近时常让那东西出入东宫?”

      “什么那东西的?庞道人是精通天法之人,不容吾等造次。更何况,奶奶近日心神不宁,我不过礼请天师在宫内消灾。”

      “原儿,你糊涂!”高八斗连拍三下桌面,“你爹向来最不喜欢鬼神之说,你是太子,怎可堂而皇之地与他作对?”

      “与他作对?”李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重重放下茶杯,“这世上除了幺儿,还能有什么是他喜欢的?难道我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都是与他作对了吗?”

      “你怎么能是这样的想法?”高八斗满面诧然,接着他一拍脑门、长叹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就爱嫉妒弟弟?”高八斗移开棋盘,指节敲击桌面,语重心长:“多子之家,父母偏心本就不可避免,恰如五指伸出长短不一。中书令再偏心三殿下,不过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平时得了赏赐多分他一份,再多也不过将来许他一块富饶的封地。原儿啊,你是太子,九州万方皆在你脚下,你怎能拗于这些蝇头小利!”

      “够了!是非曲直孤自有明断!用不着太傅操心了!”

      “你……”

      争执间,金八两笑嘻嘻地跑进来,“殿下!殿下!”见到高八斗后立刻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赔笑脸道:“原是高先生在这儿,小人不知,冲撞了大人,请先生海涵。”

      高八斗冷哼一声,转过脑袋,李原道:“先生自不会与你计较。”

      金八两赔笑后便要退下。

      “且慢!”高八两上前一步,指着金八两骂道:“你乃太子家令,不守在殿下身边,出去乱跑什么?莫不是又打着殿下的名头招摇撞骗、贪污索贿!”

      “哎哟!高大人这般折辱,不如一刀创死我吧!”

      “休要胡搅蛮缠!”

      “够了!太傅,你到底想要怎样?在我这里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是不是要连我一起赶出去才肯罢休?我告诉你,金八两是我派出去的,我有事情让他做!”

      “什么事?”高八斗转身拎起金八两:“殿下让你做了什么?”

      金八两支支吾吾,李原皱眉道:“侧君侍生辰将近,我有意摆一道家宴,让昭儿老三过来。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风清,但他陪伴我两年,尽心尽力,这是他应得的。”

      “应得?原儿,太子妃出身名门,十六岁嫁你,如今已七年有余,你何尝为他宴请宾客?如今你却要为那来历不明之人大办寿宴?三殿下为人刚直,是绝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来?我是太子,我的命令他敢不听?”不听最好,幺儿,如果你不听话,有些事情,就别怪大哥不讲情面了。收起与庞光赫的秘密,李原故作轻松地与高八斗解释道:“更何况幺儿素来桀骜不驯,是最讨厌规矩的。”

      “原儿,你错了。”高八斗不假思索地反驳,恰如他在过去十余年里早已习惯地那样。

      可是,你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李原捏紧扶手。

      “三殿下看似桀骜,实则最守规矩!他恨规矩,所以力推新政,但若规矩不改,他绝不会犯!他自幼由中书令一手带大,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坚守伦常,他绝不会参加侍妾的寿宴。”

      “是吗?”李原捏紧扶手,一股无名之力驱使他与太傅对抗,“金八两,快告诉高太傅,老三到底来不来?”

      金八两五官皱到一起,掩面直哭道:“殿下莫怪三殿下,全是老奴的不是。近来三殿下得了只海东青,珍爱无比,平日尽要去驯那雕儿,都怪老奴嘴笨,只提侧君侍诞辰,不提太子殿下礼请。三殿下只当是小宴,驱着那雕儿去啄花,老奴躲闪不及,整个人都直栽到泥沟里,等老奴爬起身,三殿下早已不知所踪了。”

      李原嘴唇颤抖,心里已杀死弟弟千万次,随着高八斗一声冷哼,窝囊的无力感达到顶峰,一字一顿道:“他非但不来,还放鸟啄你?”

      “不不不!全是老奴自己摔的!”

      “混账!”李原拍案而起、心头怒火直冲颅顶,“他惯是这个样子!这世上除了爹和父皇,他还会听谁的话?先前奶奶摆宴,三请四请请他不来,到头来却去了街上闲逛!”

      高八斗冷笑一声,“既是你自己摔的,跟三殿下不来寿宴又有何关系?故意说那么一大通,莫不是在挑拨离间?三殿下为人刚直,如何能用鸟为难你?定是你狐假虎威,三殿下看不过眼,略施小计惩处罢了。”

      金八两呜咽无言,李原却横眉冷对,“高太傅,孤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幺儿在你这里有了这么高的评价,莫不是连你也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了?别忘了,你是太子太傅,不是三殿下太傅。”

      “哎呀!”高八斗一拍大腿,“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连弟弟秉性都看不明白?湛轩聪慧却单纯、知世故却不世故,跟这样的人交往,省时省心省力。你永远不用怀疑他的忠诚,而且要除掉也很容易,因为他一定会恃才傲物,你只需让他功高盖主。你应该拉拢他。”

      “我才不要拉拢这种东西。”李原咬紧后槽牙,“他不来就不来,我只要昭儿辅佐我就够了。”

      “原儿……”高八斗音色沉沉,“你真觉得老二会来吗?”

      “那是自然!”金八两抢先应答,“回禀殿下,二殿下不但会来,还会携厚礼拜访,祝愿殿下与侧君侍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语罢拿出一只黑檀木锦盒,“此乃塞外遗传至今的上古神物,珍贵无比。”

      李原欣慰点头,拿着石头对高八斗说:“你看,孤便说,昭儿温柔顺从,是最听我话的。”

      “是啊,他现在当然会答应你,可到了寿宴当天,他就会突发急病,然后送上厚礼,以表歉意。”高八斗脸色阴沉,“原儿,老二心思深重,不是你能拿捏得住的。趁他未成气候,你要尽早除了他。”

      李原一阵警觉。

      满是泪痕的小男孩出现眼前,柔柔弱弱地抓着他的手腕,哭着说:“大哥……”

      “我是真没想到,你对昭儿的成见居然这么深了?”李原皱起眉头,重新审视起面前的老人,“老三到底给了你多少银子,才能让你说出这种话?”

      “如果三殿下真会私相授受,他在朝堂里的名声又何至于此?殿下可听过一言——狼子野心,狼体型虽小,可一旦成了气候,成百上千蜂拥而至,绝不亚于蚂蝗过境,寸草不生!”

      “够了!我绝不允许你这样污蔑昭儿!你根本这么都不知道……”李原第一次对老师揭开伤疤,“在那些我被忽视的日子里,是昭儿……是昭儿陪我度过的!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他对我的一切都感同身受,只有他能够明白我的心情,你懂吗!”

      即便我相求庞天师下咒,我也依然不愿意伤害他,可下咒必须成双。我宁愿在幺儿身上下两份,但是不行!我对昭儿已经如此愧疚,我绝不能让你如此污蔑他!

      但高八斗依旧丝毫不留情面,“只有狐狸才会永远说你爱听的话!”

      “哟!高太傅,照你这么说,平日里对殿下好的人,难道都是披了人皮的狐狸?你说二殿下狼子野心,可往远了说,当初太子受罚,是二殿下陪殿下连夜抄写经书,才免了圣上的责罚;往近了说,此次南方涝灾,亦是二殿下连夜核实账本,才找出二十万两的余银以供太子赈灾。这样的得力助手,在你眼里,竟是狼子野心?”

      二人争执起来,李原胸口堵得厉害,直喘不上气,“够了,不要再吵了,你们都下去吧。”

      “哎哟,殿下稍等,老奴真是年纪大了忘记正事。二殿下还有一句话,要老奴带来。”

      “什么话?”李原连喝两口茶。

      “南郊有客,若天微雨,可亲自拜访。”

      李原胸闷不已,“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下去吧。跟庞道人说一声,孤身体不适,要休息了,让他明日再来。”

      金八两走后,李原挥手,“太傅,你也退下吧。”却被高八斗抓住手臂,“殿下!万不可休息!有天大的事!”

      “什么事?”

      “您是太子,有什么贵客竟需要您用一个‘拜’字?”

      “世外高人?”李原反应不过来。

      “哎呀!”高八斗连连跺脚,“皇上回京了!”

      李原立刻跳起,脑子空空一片,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他看着太傅,寻一记定心针。

      “南郊有何处,微雨时与晴日不同?”高八斗画一颗水滴,“泪心湖——相传孃孃当年留在凡间的一滴泪。天微雨时,泪心湖可见彩虹,那有一处别院,环境清幽,皇上必在此处。”李原醍醐灌顶。

      高八斗敲击桌面,发号施令,“宫商角徵羽,速为殿下更衣,切记换那普通百姓的衣服。金木水火土,速为殿下准备车马,切记只用寻常车驾,万不可招摇,隐人耳目为先。梅香,速去告知太子妃,请他坐镇东宫,若有来客,一律不见。殿下,还请去寻三件公文,一大两小,揣于怀中,可询陛下意见,辅以谈心,亲近父子关系。”

      李原已从得知父皇回京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他冷冷看着高八两发号施令,最终冷哼一声——“我不去。”

      高八斗身形僵住,半百老人鬓边白发闪着光亮,不可置信道:“殿下,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李原放下茶杯,身体后靠,双手抓住扶手蛟龙,定定看着太傅,刻意提高声音,“我答应了风清,下午会陪他游湖。”

      老人的声音依旧高昂,“原儿,游湖什么时候都没关系的。可陛下什么时候回宫却……”

      “够了。”李原打断老人,“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的后厨?孤的婢女侍卫是你的仆人?你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孤年少无为,就能任你摆布了吗?你想做什么?”

      老人震惊之下,低落泪水,行稽首之礼叩拜,声音却前所未有高昂,“殿下此乃诛心之论!万请收回!”

      “那就滚吧,这儿用不上你了。”李原拂袖而去。

      穿过三两宫殿,行至一转角处,李原招来梅香,“去跟侧君侍说,孤下午有事,便不陪他了。另外,过两天,记得一定是过两天。把昭儿送来的黑玉给高太傅送去,找个会说话的人,让他不要伤心。”

      “最后,按照高太傅所说,备车马,为孤更衣。孤要去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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