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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昭 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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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玉名为阴阳玦,乃是上古遗传下来的宝物。”
那道童来送礼时,李昭正在马场给狗洗澡。
马场有块大草坪,一眼望不到边,七只狗一字排开,可以自由闹腾。李昭一把扔出十几个飞盘,孩子们争相跑去,他放下刷子,抬眼看那黑檀锦盒。
“这是庞道人送予二殿下的弱冠礼。”道童打开盒子。
金丝银线的绸缎软垫上,静置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数不清的切面都被打磨光滑,一头圆、一头尖,似阴阳鱼的一尾,中间的孔洞恰在阴阳鱼眼睛的位置。拿在手里,较一般铁石更重。
北方草原有少数部落,仍然信奉上古时期遗留下的图腾。
他们将草原雨季临时形成的湖泊内,挖出的异色石块视为神明的馈赠。又因缺少铁器,只能手工打磨,所以出现这种粗糙的勾玉状饰品,中间打孔挂在脖子上。
李昭只是不明白,他庞光赫一个道士,怎么会有这种蛮夷的东西?
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射光芒,失去信仰的加成,被打孔的黑色勾玉也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这么无聊的东西,换做以前,李昭就拿去钓幺儿了,看那小孩炸毛肯定超有趣。
可现在这小子就跟吃了屎一样,见到他就咬,真气人。
“挺好的。”李昭放下石头,“下去领赏吧。”一挥手,婢女兰心领走道童。
“汪汪汪!”孩子们叼着飞盘回来。
为首的白毛雪橇犬体格壮硕,小半人高,名叫“童心”,是狗狗中的精神领袖。她强壮灵活、乖巧可爱,是个美丽的双眼皮姑娘,小时候,通体雪白的她还被认错为白狐,只因那一对小巧的直立三角形耳朵。李昭奖励她一块肉干,可她却摇晃尾巴,请求一个抱抱,李昭只能答应。
可这却引起了第二个奔回的孩子嫉妒。她飞快地丢掉飞盘,向前一扑,想分享这个拥抱,李昭霎时面色惨白地躲开,草坪砸出个大坑,比穿甲骑兵还重的姑娘迷茫抬头,抖抖雪白长毛,耷拉双耳,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昭。“你这孩子!说过多少次了!阿父现在可抱不动你啦!”李昭本想好好教育,却越说越没底气。
眼前的姑娘健壮美丽、优雅端庄、毛发如雪、两百斤。远远望去,简直是一只雪白的大熊。她站起来,两只前爪搭着李昭肩膀,狗头俯视李昭,大舌头呼啦呼啦就要亲上来。“好吧好吧,就亲一下。”李昭被亲了无数下,这样的爱可让他招架不住。啊……对了,这孩子就叫“爱”,因为她永远这么粘人。
就在李昭被亲亲的间隙,第三个孩子已经将飞盘放在地上,乖乖端坐。
这回终于是个小子,名为“勇敢”。
他是只獒犬,来自高地雪山。当地牧民用这种獒犬驱赶野兽,他的父母都是身经百战的猛獒,即便对战老虎狮子依然不落下风。虎父无犬子,更何况是不输老虎的獒?带着这样的期冀,李昭才为他起名“勇敢”。但是,当时的李昭却忘记了另一件事情——能在皇子身边陪伴的动物,勇猛强壮是无用的,性情温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越是攻击性强的动物,性格就越是需要温顺……
所以……名为“勇敢”的獒犬,是所有狗狗里最怂的。大块头的他天天被弟弟妹妹们欺负、抢走小零食,还不敢叫,只会“呜呜”地扒拉自己的毛,只有童心不会欺负他,还会跟他分享小肉干。李昭曾试图跟这孩子谈心,希望他能勇敢起来,抢回自己的小肉干,然后……这货被骂哭了。
接着赶来的是“坚强”和“力量”。
“坚强”是一只大黄狗,毛粗且短,脖子及胸口处呈白色。他是李昭所养的狗狗里最普通的一只,作为中原的本土犬,街头巷尾都能看到他同类的足迹。
可虽然普通,却有特殊的意义。
因为,坚强是李昭收养的第一只小狗。
他们初遇在冬天,天很冷,冰棱子顺着屋檐垂下来。崔府后门的巷道里,传出微弱的声响,李昭命人拨开草垛,发现一窝出生不久的小狗,它们的母亲不知所踪。一窝四只小狗,有三只已然身体僵硬,只剩一只半睁开眼,呜呜叫着,看见人来,便张开嘴,轻轻舔李昭手指。那一刻,爹爹下的禁令不管用了。李昭把小狗抱回家,一晃眼,八年过去了。
至于“力量”,或许是许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狗。他是顺着丝绸之路,从遥远的西方辗转而来的贡品。在他父母出生的故土,人们将其训练为猎犬。典呈阁的书译官说,当地人唤其为“狼犬”,李昭当时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小狗——背部及腰间全黑、腹部及四肢棕黄、颚短、双耳极靠近,尖且长——这哪里像狼了?直到一年后,他跟幺儿一起进山狩猎却被狼群围攻,他才惊觉,不能光从毛色和固有特征,来评判两个动物是否相似。
李昭给了他们一人一块肉干,俩小子居然暗自较劲,比谁吃得快。坚强更甚一筹,围绕着李昭转圈,这时,最后一个姑娘也叼着飞盘,踮着脚跑来了。
她叫“善良”,是一只牧羊犬。鼻梁至颅顶一道白色,嘴巴四周、脖子及腹部呈白色,余处皆黑,毛长且厚。她是所有小狗里最聪明的一只,不但能听懂各种命令,甚至能辨别一些简单的文字和符号。近乎于孩童的智力让李昭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关爱和教育她。“做人要善良,做狗也一样。人类不可以欺负弱小,狗狗也一样。”李昭还记得这丫头躲在他怀里“呜呜”撒娇的模样,但在受到教育之后,她再没有骗走兄弟姐妹的肉干,而像个姐姐一样,照顾其他孩子。
几个飞盘放在李昭脚尖前,善良轻按李昭膝盖。李昭数了下,有足足六个。当时道童来送礼,他是随手扔的,别的孩子都是跟往常一样,只叼一个回来,可这丫头却全捡回来了!
李昭老父亲般激动不已,“我的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聪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叫唤,一个矮冬瓜被一只泥巴狗追得连踩三个水塘。
李昭忙道:“别怕!他不咬人!”说完吹响口哨,厉声喝道:“睿智!不许追了!快回来!”
那狗蓝眼、银灰皮毛,额头三道白痕似火焰,他听到命令,原地绕了一圈水塘,接着全身抖动,最后露着半条舌头跑来了。
李昭单手扶额,这狗不动时,双耳竖直,几乎就是一匹威风凛凛的狼。
可正当你因此而觉得他优雅的时候!这货就会吐出舌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下一刻,你就能看到他在吃屎。所以他叫“睿智”。此刻他露着舌头看着李昭,一个飞盘也没捡回来。
“去去去!”李昭把狗赶走,留下姑娘陪在身边。
“殿下养的狗,倒是都很精神啊。”来人身材短小,皮肤油白,生得细腮鼠目、三寸尖牙。穿一身花绸衫,裹一块黑布老人巾,鬓边插粉花,缺了一角花瓣,给这佞臣模样添了神来一笔。他就是太子的家令官——金八两,平时主要跟随太子出入和替太子传递消息。
李昭递上毛巾,“小狗不懂事,冲撞了贵客。不知金家令因何事拜访?”
金八两递上请帖,“再过段时间,便是太子侧君侍的生辰礼,太子殿下摆下家宴,希望二殿下届时能够赴宴。”
“原来是嫂嫂生辰,那必然是不能缺席的……”李昭扫一眼请帖,微微皱眉,“这日期……恐怕不是过段时间吧?”那会都要冬天了。
金八两嘻嘻笑着:“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这也太早了!
一只海东青一声高鸣,掠过马场,金八两瞬间耸肩、缩脖、长袖掩面。不远处,幺儿牵着小黑马缓缓走过,眼角余光瞥到这里,满满不屑别过脑袋。
孩子们呜呜直叫,唯一的傻狗已经冲出去,绕着幺儿转圈吐舌。换成以往,幺儿早就嫌弃地与傻狗玩耍。
但这一次,李湛轩什么也没做,仿佛没看到一般,牵着小黑马走开了。
只留下傻狗,坐在原地吐舌头。
金八两愤愤不平,“二殿下,从小到大,都是您让着哄着三殿下,可他从来如此!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从来不在乎您的感受。今时今日,更是几次三番羞辱您。实在让人气愤!”
可你好像比我还要生气。
李昭不动声色,酝酿情绪,“是啊,从来我受了委屈,只有大哥关心我。我哪里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呢?金家令,我那新得一些金骏眉,不妨拿些去。另外,我这新得一块奇玉,相传是塞外之地上古时期留下的神物,还请大人为我转赠太子殿下。”
“哎哟,二殿下这是哪里话?好说、好说。”
“对了,还有件事劳请金家令帮忙,劳请转告太子殿下,‘南郊有客,若天微雨,可亲自拜访’。”
“下官一定不差一字。”
金八两走后,李昭收敛笑容。侍卫东方上前一步,“这个人明明是关心殿下,却不知为何让人恶心。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最近三殿下屡次对殿下不敬,的确让人气愤。”
“东方啊,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心胸狭隘?被爹宠坏的小孩子发一通脾气罢了,这样的小事,甚至谈不上气量。”
说时迟、那时快,李昭虚晃一招掠过东方门面,东方下意识举刀防护,李昭左袖滑出竹扇,扇骨强按东方手腕,接着顺势带动东方手腕旋转,下一刻,李昭右手反向拔刀,刀锋过处,泥地一字长痕。
东方手里只剩一个刀鞘。
“最近武艺生疏不少,”李昭扇子轻敲东方额头,“少听些舌根,多练好自己的本事。”
“是。”东方红脸收刀入鞘。
马场另一端的草坪上,爹的坐骑照夜玉狮子斜躺在地上,马嘴翕动,不知在咀嚼什么。李昭蹲下身,“这家伙老了,吃草都不得劲。”玉狮子很乖,任由李昭抚摸。
围栏处,幺儿正给小黑马洗澡。这匹小马是几个月前幺儿遇刺时,在一间废弃宅子的后院找到的,当时母马生产后力竭死去,小马活了下来。
幺儿就带回抚养。那马通体漆黑,唯有双耳朱砂般红艳,幺儿遂为它起名“火耳”。说起那次行刺,衍哥不到三天便查出刺客是前朝余孽,内应是侍卫黄然。但区区几个前朝余孽怎么能联系上御前侍卫呢?到底是谁在暗中相助?三月之期将近,不知衍哥最后能查出些什么来。
天空黑影掠过,一只巨大的海东青伸展双翅,幺儿抬起左手,那海东青稳稳落在幺儿左臂的铁甲上,稀奇的是,鸟喙上竟衔着一朵鲜花。幺儿拿走花,喂它块肉干,海东青一口吞掉,“去!”幺儿左手一扬,海东青再一次张开双翅,逆风飞去。
那朵鲜花便留在围栏上。
“真厉害!幺儿,你啥时候学会驯鸟了啊?”
李湛轩背身搓马,仿佛聋了一样。李昭搓一个泥丸,朝着李湛轩脑袋砸去,那小子身体微侧,背手一接,仿佛后脑也长了眼睛,泥巴碎成渣渣掉落在地,那小子一如既往顶着张死人脸,半撩眼皮道:“你想怎么样?”
“想跟你说话。”
“可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再搓下去马毛都给你搓没了。”李昭双手叉腰,脚尖在草坪上点啊点。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我就是有罪也得给我个说法吧!
“好吧,行了!我有公事找你。”
那小子身形微顿,但明显收敛情绪,轻声说,“你等一下。”他加快刷马速度,最后摸着马脖子,跟火耳说了句悄悄话,放下刷子走过来。
“说罢,什么事。”
“我看到礼部的年中结算,你压缩了许多开支,却给几个书院另外分拨了一大笔银子?其中落椿书院批了整整……一万两?”
“替父皇筛选人才,我认为这是正常的开销。落椿书院是书院改制的重要试点,多批些银子很正常。”
“这世上正常的开销多了去了。”李昭皱眉却笑出声,“你可以给学生分发纸墨笔砚(这毕竟花不了几个钱),可统一校服、翻新教舍、修建……食堂?户部的银子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你一文钱都拿不到。”除非你跟我和好。
“哼?威胁我?”李湛轩上下打量李昭,拍手后竖起大拇指,接着舒展双肩叉腰道:“是啊,你是地官,掌握着整个朝廷的财政大权,这多了不起?竟能干预到其他衙门的决策?”
李昭霎时如芒在背,立刻干笑两声,摆手道:“哪里哪里,二哥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他立刻端正身份,“我不过是收钱找钱的店小二罢了,真正的抉择权永远在父皇手里。”李昭大拇指掐着小指,“我只是适当地给予父皇一点小小建议。”
“噢?是吗?”李湛轩微微一笑,接着认真解释道:“学生念书应该心无旁骛,我不希望他们被衣食住行的事情困扰。统一校服的目的是统一着装,既可以让书院化为一个整体,有更好的精神面貌,也可以防止贵族子弟间的攀比,贯彻落实父皇‘禁奢’的政令。至于翻新教舍……”李湛轩不紧不慢,一一解答,“总之,我认为,这些都是很好的政令。”
幺儿,你好像变聪明了。
“可你年初在六部裁定今年花销的时候,并没有提出给落椿书院翻新校舍、修建食堂等……这一系列的预算。”
“那个时候我大病初愈,很多东西都被搞得乱七八糟。”幺儿摊手,做了个很迫不得已的表情,“我有一部分精力被分散了,所以……”他摸摸鼻子,舔下嘴唇,“会显得很仓促,但我依然认为这是有必要的。”
“可是……”
“你放心。”幺儿右手叉腰,左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按,“翻新校舍、修建食堂,用量最大的耗材是青砖,单价最贵的耗材是承梁木。青砖当年修皇城的时候留下很多,一直挤压在太仓,今年我合理消耗,既不让户部出钱、也让太仓降低库存压力。至于承梁木……卓府后宅有一百多根,够了。”
李昭脑子“嗡”得一响,破音道:“那是爹留给你修王府的!全都是最好的黄花梨,有十根是千年木,用来给你修王府正殿的。你要拿去修食堂?”
你脑子坏了吧?
“二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只要能为父皇排忧解难,区区的承梁木又算得了什么呢?,圣人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哎哟……这套双圣人|拳法打下来,真是无人能够招架……可你什么时候又成了圣人?
李昭双手抱臂,默默地看着李湛轩表演。
幺儿,你一定撒谎了。
你一定有非如此这样做不可得理由。
可到底是为什么?
重修书院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书院里藏了什么?
他们从日宣头顶聊到日晷偏西,小狗们早已晒好皮毛。照夜玉狮子也被马仆牵走,回到了马厩里。
“不早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我就……”
李昭拦住拔腿要走的小孩,“公事说完了,现在是私事。”
小孩骂骂咧咧,“是啊,你贯会用这招的。去选兵器吧,赢了我,咱们再聊。”
李昭叹口气,“幺儿,我们真得到这种地步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兄弟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湛轩哈哈大笑后沉默,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是啊,二哥,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竟会走到这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