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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霍栩 心腹。 ...

  •   “他在装。”

      “我知道他在装。”

      “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装。”

      “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装。”

      一整个上午,小皇子都在反反复复念叨这几句话,按揉眉心,疲惫不堪,为了替武承瑜善后,礼部大宗伯已经两天三夜没有睡了。好在六部主官皆有休息的后堂,而礼部的后堂因帝相的眷顾格外宽敞,家具陈设应有尽有,俨然就是素雅版的重华宫。

      软榻矮几上放着武承瑜的入学档案和命牌拓本,以及……小皇子朱批后的《试点书院贫困生准入条例》,纸页上“仅限天乾”的那行小字已被戳烂,李湛轩嘴唇发抖,无力微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脾气那么倔强。”

      篡改性别是重罪,情节严重者可处斩。

      添加这行小字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皇子七叔——卓既勋。添加的理由也很简单,当时皇子昏迷,那胖子想窃取权力,所以对皇子曾经的工作逐一排查,但皇子要么不做,一旦出手,必定认真负责。胖子挑不出刺,便硬扣了一句填上,好显示他在这段日子里也是尽忠负责、认真工作的。

      当时李湛轩还就此事询问过霍栩的意见,两相权衡后,李湛轩应了这份“认真尽责”,先礼后兵,体面地收回胖子的代执礼部的权力。

      瞥一眼上位,看得出来,李湛轩很后悔,后悔当初让了一步。但倘使他知道武承瑜会因此铤而走险、篡改性别,他是死也不会同意的。

      霍栩收回目光。

      同样是找不到梦境里的“阿瑜”。

      夏衍因为信息太过模糊,瞎子摸象找不清楚。

      他们却因为信息过于精确,“鱼”从网里漏了出去。

      武承瑜的入学档案上,亲眷一栏写着“皆亡故”。但在命牌拓本上,却写着“妹武娉婷,弟武承璟”。

      “你说过他没有兄弟姐妹。”

      “是……他是家里唯一长大的孩子……”李湛轩单手扶额,单手叉腰,显然同样头疼不已。“他是有个妹妹,但没有长大。”

      皇子今日穿了一身湖蓝纹饰的衣服,自从遇到武承瑜,他终于舍得扔下那身灰麻袍子,用心打扮自己,霍栩因而知道皇子是认真的。

      “父皇狩猎那年,武长勋救了父皇,被封为长信侯。那年除夕,父皇恩赐了长信侯府四只碗口鲍,那孩子当时两岁,还不会说话,就这么吃鲍鱼噎死了。”

      皇子的眼睛真诚又懊悔,“我怎么会想得到……武长勋没有救父皇,所以他们除夕吃不到碗口鲍,而本该被噎死的小女孩……就这么活了下来。至于他弟弟……”皇子苦笑,“他父亲受到恩宠后,天天出去胡吃海塞,他母亲常年守寡。结果如今,那垃圾得不到恩宠,没人请他吃饭,却在家里猫着生孩子了。”李湛轩猛捶桌面,“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霍栩劝慰,“也是人之常情。”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传来,天凌上前通禀,“殿下,中书令来了。”

      霍栩与皇子对视一眼,立刻各自行动。霍栩收拾散落的公文,整理后藏在软枕下头;皇子则跳下软榻,穿上靴子,坐回书桌后。

      不一会儿,中书令穿着官服走进来,霍栩本能警觉——临近白露,太阳依然火.辣辣的,穿官服未免闷热。这天下有卓既白一份,没人敢多言他穿什么上朝,但他今日特意穿了官服,莫非是有大事发生?

      趁着中书令询问儿子中午吃什么的空当,霍栩快速将近期朝野内外发生的大事捋了一遍,若说能让中书令亲自着手处理的,恐怕也只有南方涝灾的事情了。

      这本是件小事,任地官员没能力,指派合适赈灾人员的同时,任命新的替补上即可。

      但太子作为天官,调任官员时却不能知人善任,洪水来临后,赴任官员不但不组织救灾,反而向百姓施压收税,险些酿成大祸,这是重大的失误。

      只有“替儿子擦屁|股”这件事,才足以让中书令在这么热的天气穿上官衣。

      窗外蝉鸣声不断,中书令两鬓白发较去年多了不少,面容也疲惫,但眼睛里依然有光,满是温柔的说:“累啦?爹给你按按头呀。”李湛轩拒绝后,又说:“八宝斋那来了个新厨子,手艺还不错。爹让他进宫来照顾你,好不好啊?你看你,头上都是汗。”中书令掏出手帕替李湛轩擦拭额头,动作轻柔似在呵护珍宝。

      电光火石间,霍栩瞳孔收缩,想起盛夏时分李湛轩曾对他说过的一些“梦境”——阿瑜总会惹爹生气,起初我以为是阿瑜不懂规矩冲撞了爹,后来才发现是爹没事找事。我当时挺生气的,跟爹说清楚以后,就不让阿瑜再去请安了。可爹还是使绊子,竟然让整个业都的贵族圈都不再邀请阿瑜了,自那以后,阿瑜就只能呆在王府了。我当时在边关爱莫能助。等我再回去,就是为爹奔丧。看着爹躺在棺椁里,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此事古难全”。

      霍栩额头沁出冷汗。

      湛轩,我想你爹不是对“武承瑜”有意见,而是对“你的妻子”有意见。他将太多情感寄托在了你身上,任何妄图抢走你的都是他的敌人,罪不容诛。

      霍栩心下了然,却也不会触霉头给自己找麻烦。这些话,就是死,他也只会带进棺材里,而不会告诉李湛轩。

      只能靠皇子自己领悟了。

      中书令没留多久便走了,看来南方涝灾的事情比霍栩想得更严重,皇子怅然若失道:“等父皇回来,他们又该吵架了。小栩,我该怎么办呢?”

      霍栩沉默,皇子接着说:“他们政见相悖,想要维护利益的人群也不一样。父皇想把利益让渡给平民,但爹作为世家领袖,永远要保证贵族们的恩威荣耀。”李湛轩垂眸,表情无力又痛苦,“这些年的斗争,没有一天不在消耗他们的感情。”

      犹豫再三,霍栩谨慎道:“这些彼此消耗的感情,他们都选择在你身上找回填补。你是他们最珍爱的孩子,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情感寄托。殿下,我想你是有能力破局的。”

      李湛轩点头,“必须破局!我得保护阿瑜,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被爹讨厌。”皇子目光灼灼,霍栩欲言又止。

      “阿瑜性别篡改的事情必须要解决。”李湛轩问,“真的没办法拿到户部的原籍册么?”

      “可以拿到,但不可能在李昭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霍栩找出户部革新后的框架图,“他绝不是外界传闻(你梦境里)那样软弱无能,只凭一支笔、一张纸,他不显山不漏水地革新了整个户籍框架。我们都得承认,这是他的能力。”你真的决定得罪他,跟他为敌么?

      李湛轩思考后回答:“那就找别的路。落椿书院归于礼部,在这期间,他的信息只会在我手里。”

      “但他两年后总要参加文试的。”霍栩补充道,“你可以将书院入学的体检设置为单人单间,从中做手脚包庇他、为他善后;也可以在分配住宿房间时把他摘出来,安排去独立的单间。但朝廷的文试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皇子皱眉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但是小栩,别忘了,宣律还没有定稿,前朝的法治不了当世的人。”

      霍栩毛骨悚然,“这是……什么意思?”

      皇子晃动食指,“只要在他参加文试前,现有的律法支持男坤做官,那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霍栩差点咬到舌头,你竟要为了他单独制定一条国策?不,这代价太大。“可他现在冒用男乾的身份入学,也是事实,这依旧是欺君大罪。”

      “他的档案只在我的手里。”皇子手心翻面,“如果有一场大火呢?”

      你简直是疯了!

      竟要为一个贱民做到这种地步!你怎么能认真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皇子真诚而恳切,“小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我根本不会搭理他。”霍栩不假思索。

      皇子身形顿住,眼神凝固,宛如石像一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

      其实霍栩又何尝不是“不可思议”呢?

      若他是李湛轩,当务之急便是谋求后路!

      君子当徐徐图之。

      既然“李湛轩”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那自当好好谋划,在世家中寻求可以帮助自己的妻子。

      年少夫妻,自当恩爱非常,接着以此为刃,令其家族为自己披荆斩棘。

      再借助梦境中的记忆大杀四方。

      等他日登临大宝,发妻是去是留皆随他意,若不乐意,便流放其族,将其打入冷宫,再一杯毒酒结其性命。

      到那时,再决定是否将武承瑜接入宫中也为时不晚。

      岂非妙哉?

      登顶最高处的同时,也能证明自己是多么情深似海。

      只可惜,他不是李湛轩,李湛轩也不是他。

      霍栩深感无奈,但转念一想,又只能释然。

      也是。

      小皇子若能学会虚与委蛇、若能学会真情假意,那他还是李湛轩吗?

      重情重义且单纯的人才会想着找回发妻。

      隐忍阴毒且工于心计的人才会想着谋求权力。

      而这两种特质是截然相反的。

      如果李湛轩真的在乎权力,那他该一脚踢开武承瑜甚至亲自动手灭口;

      如果李湛轩只想活着、只想贪恋荣华富贵,那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该跪在李昭面前学狗叫,抱紧二哥大.腿不松开。

      但他不会的,尊严和感情,在他心里都比生命更重要。

      想到这里,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霍栩内心深处翻涌——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当皇帝。

      霍栩站起身,朝着皇子行礼,“殿下,我能明白您的心意。作为下属,我会尽全力协助您完成男坤入试的方案。但作为朋友……”霍栩跟李湛轩四目相对,片刻后,他后退一步,行大礼道:“属下告退。”

      回到家,霍栩一阵疲惫,小厮鹏程正在院子里清点礼物,“全都是恭贺少爷您十八岁生辰的。”

      可我十八岁的生日还有半年才到……

      霍栩很清醒,这些礼物是为李湛轩而来的,他是李湛轩的伴读,平日里跟进跟出,想要探听皇子的行踪非他莫属。

      而一旦能通过他见到李湛轩——大宣最受宠的小皇子——这点礼物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霍栩翻看礼盒,如果这些人知道,他们眼里备受宠爱的小皇子,现在心里只有一个身份低贱的地坤而没有皇位,不知是否会心疼今天付出的代价?

      霍栩随意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黑色勾玉,那玉质地通透,勾人的墨色像液体般在玉石中流动,霍栩看着那玉、看着那玉……神使鬼差地佩带在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但是,似乎有声音告诉我这么做。

      霍栩感到眼皮很沉、很沉,他向前一跪,失去知觉。

      夜晚的文御阁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作为王朝政要的中心,任何时候这里都该有人值守。

      霍栩向前往去,正前方的桌案上放着平铺的诏书。

      那是三公中第一把交椅才能做的位子,目前是中书令的专座。闲杂人等无故靠近是重罪,但霍栩却神使鬼差地迈步向前。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能靠近的机会。

      他心里不知怎的冒出这么个念头。

      这很危险。

      桌上的诏书毫无遮挡,上头清晰地写着——“侍中左闻迁年老体衰,即日起准其告老还乡。侍中一职,由门下侍郎霍栩调任。”后盖着玉玺。

      霍栩揉揉眼睛,脑子嗡嗡作响,是谁同他开了这样的玩笑?门下侍郎?侍中?哈哈哈……这是他能做到的官职吗?

      侍中位列三公,与中书令平级,他也能成为权倾朝野的那个人么?

      就算是门下侍郎,那可也是……正三品的官级。

      这是二十年后的事,侍中大人,您高兴么?

      一股虚无而令人发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霍栩即刻转身,“谁?”

      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霍栩捂住耳朵。

      不、不对,声音还是在。

      那可怕的声音就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的。

      侍中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这样的未来,你喜欢么?

      “你到底是谁?你在哪儿?”

      我无处不在,在天上、在地下、在你心里,我是这天下万物苍生翘首以盼的希望。

      “哼。”霍栩冷笑,“好大的口气。”

      我从不说谎,但人类却往往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欲|望。扪心自问,这难道不是你冀望的未来吗?

      这当然是……甚至不能比这更好了。就在霍栩心念一动的瞬间,一根带着尖锥的锁链插|入他的心口,剧烈的疼痛漫过四肢百骸!

      “呃!”霍栩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冷气,周围的景象被黑暗吞噬,身体陡然失重,下一刻,他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眼前是白茫一片的山水墨色。

      墨色晕染的山水涓涓流淌,他仿佛自九天云层望人间的景象。被尖锥刺入的左胸流血不止,滴落在白茫之中,散成一方朱砂泥印,而后逐渐散开。

      “这是……哪里?”

      霍栩抬头,看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勾玉。

      “你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做什么?”

      我是神,来满足你的愿望。

      “这世上可没有凭空而来的好处。”霍栩话音刚落,胸口尖锥随之转动,更深地没入心口,他痛苦哼吟。

      一缕黑烟抬起他的下巴。

      你很聪慧、也很有野心,最关键的是,你同我一样,有窥视人心的能力。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成为一道可口的点心,但现在的你另有用处。

      “你到底要做什么?快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等着吧,你的朋友会来救你。

      “我没有朋友。”

      真的吗?

      黑雾哼哼直笑。

      霍大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而你的价值,远超乎于自己的想象。

      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是唯一一个,落入我迷网,却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他是我的猎物,他逃不掉、逃不掉。

      伤口不断流血,霍栩挣扎不得,他在昏昏沉沉里半梦半醒,他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哭声,那声音很近,“大夫,我……大少爷这是怎么了?”又好像很远,仿佛从水里远方游荡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微地摇晃他,“小栩、小栩,快醒醒。”

      他睁开眼,小皇子的面庞出现眼前。

      “我这就救你出去。”皇子话音刚落,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利刃。

      还未等他斩断锁链,虚无可怖的声音再次出现!

      李湛轩,你终于来了。

      黑雾凝结在远处,仿佛一个黑色的骷髅。

      我说过,你逃不掉、逃不掉。

      皇子站在霍栩身前,小指挠挠眉弓,“是吗,你总说我逃不掉,可我如今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皇子说完,挥剑斩断霍栩身上的锁链。

      凝结一团的黑雾发出哀嚎地痛吼,烟花般四散开来,掀起阵阵风浪。

      在最后一团黑雾消散前,虚无的声音难得平静。

      哪儿有什么运气使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李湛轩,你我拥有相同的命运,结局无非是我毁灭你,或者你毁灭我。你逃不掉、逃不掉。

      黑雾消失,白茫之中地墨色山水停止流动,眼前的世界开始坍塌,天空中坠下无数墨色石块。

      “小栩,别害怕。”皇子紧紧握住他的手,重复道,“朝着光的方向走。”

      身体陡然失重,飓风袭来,他和皇子被风暴分开。他自九天云层坠落人间,白茫之下是无尽黑暗。

      在无法喘息的浓烈里,远方出现零星一点的光亮。

      “朝着光的方向走。”

      霍栩用尽全身气力向前爬去,那光芒愈发明艳,橙黄的色调十分温暖,照开周围黛青色的天空。小厮万里自暗处走来,“少爷,你醒了?”他放下铜盆,跑出屋外,“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天光微现。

      三婶在他床边抹眼泪,独孤夫人则说他已经昏睡了两天三夜。

      天大亮后,李湛轩匆匆赶来,美丽的凤眼下是一抹青乌,像是数夜未眠。坐在霍栩床边,皇子愧疚又自责,“祂是冲我来的。小栩,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来。你放心,我绝不会让祂伤害你。”

      “殿下……”

      皇子按住他的手背,恳切道:“从今天起,我要保护阿瑜,也要保护你。”

      霍栩心头一热,“可是殿下,到底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祂究竟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霍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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