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霍栩 心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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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是有点饿了。”皇子径直走上前坐下。
偏僻的摊位，地上的青石板里有许多泥泞。
桌子瘸了一条腿，底下用红砖垫着，材料是最便宜的阴木，年深日久，漆的颜色和油污融为一体。
霍栩不敢相信，金枝玉叶的小皇子就这么不带矫情地坐下了，且毫无“怨言”——这不像他。
“店家。”皇子的声音又清又脆，带着百灵鸟的欢呼，他很少对除了中书令和李昭（从前）以外的人这样说话——并且只有他兴致好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吗？”
小老板顿一下身子，犹疑片刻，提着抹布走过来擦桌子，双手雪白但布满干活人的利索。“油锅下火了，油饼要等一会。炉灶倒是还热着，可以下一些面条、碎馄饨，馄饨有白菜馅的、白菜拌肉馅的。”他低头干活，脸蛋红扑扑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霍栩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小老板约莫十六七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惹人怜惜，皮肤极白却透着桃花的粉嫩，细腰上一块花头竹板荡来荡去。
很难想象，在这杂草丛生烂泥潭一样的摊位里，竟藏着这样一朵清水芙蓉。
“你是乾君？”霍栩盯着那竹牌问。
小芙蓉一怔，将竹牌别到细腰后，点头道：“是。”
“我不信，乾君的手那么白呢？”咸猪手还没搭上小白手，霍栩就听“嘎达”一声，眼泪瞬间流下来，猪叫声哼哼唧唧地从嘴里冒出来，左脚几乎被踩扁。
皇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既轻且柔，“我这兄弟爱开玩笑，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实在是饿坏了，路上就说要大快朵颐。但也没那么娇气，你先给他上十个饼，让他垫垫饥吧。”
十、十个？
霍栩正掰手指，却听小芙蓉问：“那你呢？”他问皇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随便就好。”皇子习惯性回答。
“我们这里没有‘随便’卖的。”小芙蓉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怨。
“那……那就你最拿手的吧。”
小芙蓉收起抹布，没再说什么，急匆匆躲到灶台后。
“斯文点。”皇子阴桀桀的眼睛让人害怕，他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冷声说，“多少人弹劾你孟浪轻佻，我都替你压下来了，现在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霍栩，你好像不是很想要你的前途。”
霍栩惊出一身冷汗——是，但我只对丫鬟奴婢、没什么身份的下等人这样，先前我在重华宫调.戏竹意，你也没说什么啊……
“殿……殿下……”
“行了。不必多言。”皇子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小栩，人的清名一旦毁了，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看到有第二次。”
“是、是，绝不会有第二次了。”
“还有。”皇子眉间满是威严，“如今方格是谁在管？”
霍栩脑子飞速运转，搜索无果后，谨慎又严谨地回答：“方格最初就不由礼部统管，实施后管理权几经周转，如今是谁在经营，需要重新确认下。”
皇子右手食指中指在桌面敲敲，随即半抬在空中指向他，“去查。”
那两根手指随着皇子的话语，有细微晃动，这或许意味着，皇子此刻的心境并不那么平稳。
他这是要清算谁吗？还是有什么图谋？为什么忽然问起八百年前的事？
霍栩试探一问，“殿下是想拿回方格的经营权吗？”
“我没那么想。”皇子敲敲桌面，“我只是想着，这终究是我的第一份政绩，我想知道后续是否落实到位，老百姓是否真的因此受到实惠？”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霍栩肯定是不信的，但从一根筋的小皇子嘴里冒出来，倒还真有几分心怀苍生的可能。
“对了。”皇子特别强调，“左右来都来了，今天就当是……‘微服私访’吧，待会儿我捏个身份，跟他们说说话，你且配合我吧。”
“是，属下遵命。”
油饼做好了，小老板放在盘子里端过来，分两摞，一摞五个，叠在一起。
“真香啊。”小皇子说，“堂哥，你都饿坏了，赶紧吃吧。”说完将盘子推到霍栩面前。
“堂哥？”
霍栩自己都来不及惊讶，小芙蓉倒是开口替他问了出来。
“哦，是啊！”皇子开始了他“微服私访”的表演，“我叫赵天佑，他是我堂哥，名叫赵天麟。我们是韶林一带的瓷器商人，来业都倒货，寻个商机。”
得，我叫赵天麟了，这名字真俗。
“哦，原来是赵公子。”小芙蓉礼貌微笑，接着柔声说：“十个饼会不会太多了？吃不完的话会浪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碎碎念。
但皇子听到了，柔声道：“没关系，他胃口大且饿着，一定能吃完。”说完拍拍霍栩肩膀，“对吧堂哥？”
霍栩遂开始吃饼。
霍家平日的饮食跟卓家一样，很清淡，确切地说，久不事农桑的世族们饮食都很清淡。
可那饼却油、咸、烫口，是卖力气的人才爱吃的东西。
没吃几口，霍栩就被噎到，恨不得全吐出来，不停咳嗽。
小芙蓉拿来两个海口碗，倒上茶，将其中一碗递给霍栩。
碗还算干净。
“茶”是烫白开，落进碗里，冒着白泡、腾着雾气，抿一口，滚滚的烫过喉咙，唇齿间是发热的甘甜。白水乃万茶之源，这倒给了霍栩久违的体验。
“哎呀！哥哥，你怎么给他们喝白水！”曾被皇子救下的小孩急匆匆赶来，满面通红，全身是汗，又急又气带着哭腔说道：“我不是说我去借茶叶了吗？”
他怀抱一个竹筒，打开后是所谓的“茶叶”，一股子呛鼻的陈腐味，碎叶子黑漆漆的，跟装它的竹筒一样劣质且廉价。
“没关系，我们随便喝喝就好。”皇子婉拒了那茶叶，“太晚了，现在喝茶，晚上会睡不着的。”
小孩遂耷拉脑袋，没精打采的样子。与之对应的，是皇子的兴致勃勃，不用猜，他已想好了“微服私访”的问题。
“天赐，神仙哥哥问你些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哦~”
“不会，哥哥说，好孩子不可以撒谎。嗯？方格吗？现在要申请可能不是那么容易了，而且方格卖吃的比较多，瓷器可能不好卖，人来人往的也可能砸碎，不过碗筷一类的东西应该还是可以做做的。”
“我们这个摊位赚钱吗？说赚钱也没那么赚钱，但是说不赚钱，总是可以温饱的，可也只是温饱了，如果想吃肉、买新衣服、念书，就还要做点别的工作。”
“别的工作？”皇子脸色一变，满脸写着“这不可能”，霍栩心头一跳，毕竟，在皇子的认知里，方格的申请是不收取任何费用的。可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政策，没有油水，是不可能运作下去的。
“是什么呢？”皇子问，霍栩闻言，松了口气。
“我会跟着邻居做点小生意，平时帮别人打扫卫生赚钱，有时候还会去砍柴、采花……啊？哥哥吗？哥哥也要做其他工作的，没方格前会种地，后来把地租给别人，平时帮别人洗洗衣服、修修花圃、或者做一些零碎的工作……”
“你哥哥给别人洗衣服？”皇子惊讶的语气让霍栩颇为好奇。
“嗯，普通衣服一竹篓二十文。厚的冬衣一件三十文。”
皇子沉默片刻，端起大碗，烫到嘴唇，这才吹吹，接着问道：“他去河边洗吗？是不是要走很多路？河面都结冰了，他怎么洗呢？”
“不是，就在院子里洗。”那小孩十分骄傲，“我们家有天井哦。”
皇子紧皱眉头，一脸迷茫，霍栩遂解释道：“为了统计人口，中书令以井为单位划分了井格，八到九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有天井的住所是理想状态。很多人家即便分到了水井，可水井离住处，可能有七八百步的路程。”
小孩微笑点头。
“可是……”皇子停顿一下，仿佛是咬到舌头，他抿抿嘴唇，“湿棉袄沾了水很重的，你哥哥也帮别人洗吗？井水是不是很冷？会冻坏手吗？”
你关心他手冷不冷做什么？三十文不少了，算市价能买二十斤小米呢。
霍栩换一摞饼接着吃。
小孩却摇头，“那些厚重的衣服不能洗，冬天太阳短，用水洗干不了，会冻住，还有可能发霉发臭。所以厚棉袄都是放在锅子里，跟沙子、草木灰一起炒。我们家有口大铁锅，哥哥炒衣服的手艺是整条街最好的，大家都爱让哥哥帮忙洗衣服！”
原来如此啊！
霍栩恍然大悟，他们这些不洗衣服的人，还真不知道下等人竟然是这么过日子的。
“天赐！”小芙蓉在灶台后呼喊，小孩遂跑过去帮忙。皇子手指轻敲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名为“天赐”的小孩端着碗“火山”走过来。
真壮观啊……霍栩瞪大眼睛，他第一次看到辣椒酱在碗面堆成一座小山的，以至于连碗里到底是什么都看不到。
小芙蓉用围裙擦手，笑眼弯弯，“赵公子说吃‘随便’，我也不知道赵公子爱吃什么，就做了自己拿手的食物。”
“火山”热气腾腾，冒着烟。
“啊……这。”皇子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可能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于是迟疑了片刻才转头望向霍栩。
但霍栩很合事宜地打出一个饱嗝，并将手里的油饼放进盘子，“好饱，好久没吃得这么畅快了。”说完假装望向别处，才发现斜挂的旗子上明晃晃写着“油饼 辣子面小馄饨”。
“神仙哥哥，我哥哥做的辣子面最好吃了！面条是哥哥亲手擀的，别的地方面条没有这么劲道的！”小孩不停将“火山”往皇子面前推。
“好、好。”皇子柔声说着。
皇室的礼仪规训，让小皇子在老百姓面前必须“平易近人”。
所以皇子拿起筷子，将“火山”表面的辣椒皮往两侧拨开，宽条手擀面在“岩浆”中若隐若现。
皇子夹起一条，孙猴子吃面一般拉高，接着又将面条放回原处，用竹筷细细清理面条表面的芝麻和辣椒皮。
“噫？神仙哥哥你不吃辣吗？”
李湛轩笑了，对小孩眨下眼睛，“天庭没有辣椒。”小孩听了，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时，面条表面的辣椒皮已经全剔到红油汤里，霍栩原以为皇子要为他的“平易近人”“英勇就义”了。
却见那货右手拿筷，将筷子的正面、反面、侧面在碗沿剐蹭，最终竹筷上也清清爽爽，没有任何芝麻和辣椒皮了。
霍栩略微皱眉，实物的“辣”没有了，但虚妄的“辣”却藏在那些红油里。
皇子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这可能跟他不吃辣，没有经验也有关系），竹筷一卷，一闷头，一大口宽面吸进嘴里。
霍栩心脏咯噔一跳。
“嗯，还不错，挺香的。”皇子嚼两口面条，咽下去。到此为止，皇子还保持着“健康”的状态。
直到皇子伸筷去夹第二根面条，他却忽然顿住，左手捏喉咙，猛吸几口气，脸颊发红，眼睛充血，霍栩端起海口碗，糟糕！是热水！
树上的蝉“吱呀呀”叫~
天地玄黄想上前，被皇子挥手退下。幸好起居郎已撤了，否则就算李湛轩不追究，跟随皇子的人也难辞其咎。
霍栩扇子一打，给皇子的海口碗扇风，白雾四分五裂。
“大牛哥那有凉水，我去拿！”小孩飞快跑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救命凉水来了，皇子喝了依然又是咳又是呛，左手无名指不停点泪腺，嘴唇似血似胭脂。
“好辣……”皇子声音变了调，仿佛被毒哑。
霍栩想找摊主理论，但那小芙蓉不知何时，已回到灶台后忙活了。
小孩直流眼泪，哭成小花猫，“神仙哥哥，对不起，我跟哥哥都不知道你不吃辣，你怎么不早说呢？”
“不要哭、不要哭。”皇子用手帕帮小孩揩眼泪，哑着嗓子安慰他。
那温柔体贴的模样，不禁让霍栩遗憾皇帝跟中书令不在这。如果他们在这里，一定欣慰地表示，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了。
被安慰完的小孩端着“火山”跑去灶台。可皇子还是没能缓过来，依旧用嘴换气、吸凉风。
没多久，小孩捧着一个新的海口碗过来，这回装的不是“火山”，而是“一汪幽泉”。
“我哥哥重新和面，擀了馄饨皮，拌了新肉馅。神仙哥哥，你快尝尝吧！”
宛如清水的汤汁里，沉睡着十来个小馄饨。面皮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透着粉色的肉馅。汤汁明显不是清水，但看不到油花，也看不到沉淀，这么好的手艺，居然当个小摊贩？
皇子捧着海口碗，左看看、右看看，闻闻香味，沉醉其中。
是啊，小馄饨——皇子最爱的夜宵。
其实李湛轩不爱在晚上吃东西，但他身居高位，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而想保住自己的权力，很多时候，更是分身乏术。他刚分化那两年，既要做出成绩名正言顺地踏入政治中心，又有太多东西值得商讨和学习。
四更睡、五更起是常态。可宫中晚膳的时间通常在酉时二刻，而酉时二刻到四更整整有三个半时辰，对于正在长身体的乾君来说，既漫长、又煎熬。脾胃长时间抗议后，李湛轩有了在三更时吃夜宵，消解疲惫的习惯。
“我们家只卖油饼、辣子面、小馄饨。油饼便宜卖不出钱，是走量的。辣子面是我们家第一好吃的，第二好吃的就是哥哥做的小馄饨啦~神仙哥哥，你快吃！快吃！”小孩兴高采烈地推销着。
“好、好。”皇子用调羹翻舀汤汁，“有些烫，先放放。”
“好吧。”小孩双手捏紧一脚，全身扭扭，支吾道：“对了，神仙哥哥，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
“你问。”
“你那个玉佩的穗子……是不是很贵啊？”
“就是些小东西，不值钱的。”李湛轩随口说着，霍栩却有些心疼。穗子是不值钱，但穗子上两颗装饰用的珠子，却是瀛洲贡品——东海黑珍珠，有市无价。
“但它们带给我幸运，是我的幸运珠。”皇子美丽的丹凤眼闪烁着光芒。
“幸运珠？能给人带来幸运的幸运珠吗！”那小孩是仰慕极了他，以至于皇子说什么都信。
“当然~我的人生都因它满载光明。”
在小孩惊叹的“哇~”中，皇子舀起一勺清汤，舌尖点点调羹汤面，霎时眼睛一亮，接着喝完调羹里的汤，看表情是极满意的。
之后，皇子又舀起一只小馄饨，只咬半口，又是一阵点头，最后不带挑剔地吃起整碗馄饨。
十几只小馄饨很快见底，末了，皇子连汤也不带辜负，全喝完了。
霍栩看着那光碗，颇为目瞪口呆。皇子嘴很挑，以往吃夜宵只是为了垫饥，很少有吃超过五口的情况，能吃半碗已经是很饿了。而皇子嘴巴挑，剩饭剩菜这件事，是连皇帝都很看不惯的，今上总说，该让这小子饥荒地饿上三天三夜，他这才知道能吃饱饭的珍贵！
想到这里，霍栩更可惜皇帝和中书令不在这儿了，如果他们在，看到小儿子光碗，一定感动极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哥哥做的小馄饨最好吃啦！”
皇子微笑擦嘴，“很好吃。”
子时的钟声缓缓响起，远处钟楼灯火通明。周围的摊贩急匆匆收拾东西，而那小孩的哥哥也灭了炉灶，将东西全都搬去了一辆木推车上。
“神仙哥哥，要收摊了。”小孩拿走桌面的碗筷，跟着他哥哥一起收拾。
小皇子走上前，“要帮忙吗？”
“啊……不、不用了。”小老板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已经都收拾好了，就差张小木桌了。”说完伸手一指。
李湛轩欠身一让，“哦，抱歉。”
小老板点头道谢，接着搬起瘸腿桌子，放在木推车上。
“嗯、那个，刚才那些吃的，要多少钱啊？”
“哦，不不不。”小老板连连摆手，“不用给钱了，我听天赐说，赵公子……帮他许多忙，今天的食物就当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谢礼吧。”
“这是两码事。开门做生意，哪能不收钱呢？”
皇子话音刚落，地火立刻掏出一把碎银扔在木推车的桌面上。
小老板不停摇头，“不、不，这太多了。”
“你就拿着吧。”皇子笑，低头摸摸一旁小孩头顶，“就当是我们初来乍到，交天赐这个朋友。”
“噶哒”一声，木推车上没有砖块垫脚，瘸腿桌面倾斜，碎银如雨般掉落在地。
小老板一怔，后退一步蹲下，捡银子。霍栩自上而下俯视，看他就像是跪着。
说时迟、那时快，皇子上前一步，也蹲了下来，帮忙捡银子。
沾了泥水的碎银被皇子用下摆擦干净，小心翼翼地交到小老板手中。
四目相对。
他说：“店家，辛苦了。”
两两移开视线。
他答：“客官，有劳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霍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