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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武承璟 小舅子。( ...

  •   武承璟向前走,一个东西透过草鞋嵌进他右脚指缝,冰冰凉凉的,他起初以为是鹅卵石,抬脚一看发现是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被雕刻成桃子的模样,圆润、硕大,末端两片桃叶,右侧紧贴一块玉如意,流苏的穗头便从玉如意的凹槽里穿过。

      整块玉通透纯净,但武承璟的视线却被底下的流苏吸引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流苏。紫色的流苏上端穿一个八宝如意结,八宝为明黄丝线,如意为深紫绸线,首尾两端各穿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珠子,看不出材质。

      往下走,深紫绸线系连环扣,两股变八股,绕成一个圆形环佩围绕仙桃,上方花口飞四朵祥云,祥云一头自左上穿过仙桃,自右下如意出,串联穗子。

      通常玉佩连线都是垂直的,这颗桃子的串线竟是斜的,但即便如此,在流苏的配合下,这颗桃子依然端正站立,制作的匠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再往下就是紫色的流苏尾巴,比一般的流苏厚实许多,摸着像冰一样,舒服极了。

      这么好看的玉佩,究竟是谁不珍惜,竟给弄丢了?

      武承璟抬头环绕四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乾君。不远处最高的牌坊上写着“醉欢楼”三个大字,门口还有山子凡那样的混子走来走去。

      所有去过的乾君都说,那是神仙一样的好地方。可哥哥却跟他说,正人君子不应该去那,所以每次都带着他快快走过。

      但神仙哥哥刚从里头出来,那他到底算不算是正人君子?

      不不不,武承璟急忙摆手,神仙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一定是正人君子!

      武承璟在路边刨个坑,把玉佩埋进去,踩实土地后,他朝着摊位奔去。

      哥哥正在和面,美丽的脸上沾了面粉。见到他来,明媚的桃花眼亮起笑意。

      如果不是朝夕相对,任谁也无法一眼认出“从前的”武承瑜来。因为哥哥现在的装扮和气质,已经完全是一个小乾君了。

      首先额前碎发打薄,从前温柔厚重的刘海不再,只留些许轻薄的碎发,荡着空气曲在两侧,末端带一缕鬓角发丝垂下两颊。

      其次后发剪短,系一个高翘小马尾,走起路来左右摇晃,人看着是比从前披发缠发辫精神许多。

      最后身穿深蓝色短打无袖布外裳,内衬米色连云襟,袖子上折至手肘,方便和面。腰间系一条黑色粗布带,挂一块半头花样小竹板——上面写着姓名和性别。

      「武承瑜 男乾」

      武承瑜……

      他们这样的家庭,其实不该用这样豪横的名字。毕竟……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继承。

      之所以会起这样钟鼓攒玉的名字,是因为爷爷年过四十的时候,有云方术士给他算命,说他天庭饱满,是大富大贵之相,如无意外,日后必定飞黄腾达,成皇亲国戚。

      如果二姐当时在场,一定双手叉腰骂道,“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怎么飞?用脚丫子飞?”

      可爷爷明着摆手笑说不信,暗地里还是埋下种子,定下规矩,孙辈的男孩必定从承从玉,女孩从女——从名字抓起,向权贵靠齐。

      当时家里只有哥哥一个孩子。

      周围邻居都说,起这么大的名字会折掉小孩的福气,应该取些阿猫阿狗的名字,好养活!

      果不其然,哥哥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寒冬腊月的天,冰袋子放额头,不一会儿就全化了。大夫们都说,烧成这样,就算治好了,多半也是傻子了,不如算了吧。

      爷爷不听,坚持给哥哥治,家里花了许多钱,朝廷清算军功,爷爷原本能升迁,却为了钱放弃了资格。

      哥哥从腊月病到七月。就在七月七生日那一天,昏迷已久的哥哥睁开双眼。

      听疯婆子说,那一年的夏夜美得似梦似幻。满天星辰流光溢彩,一颗紫薇星在天边燃烧,化成一只冰雪似的凤凰,游过天际、历过四方。

      哥哥光着小脚丫爬下床,慢慢走到天井里。

      在那漫天流彩下,哥哥淌下泪水,喃喃说道:“这不可能……”

      哥哥的醒来让家人欢欣鼓舞,可贫困的家庭却很快恢复平静。和其他穷人家的孩子一样,大病初愈的哥哥也要重新开始分担家务。

      天不亮跟着娘亲打猪草、喂鸡鸭;对着比自己人还大的脚盆洗衣服;去给田埂上的奶奶送饭,帮忙除野草。

      二姐那时一岁多,没人带,哥哥每天捧着米糊喂她。邻居们都说,哥哥醒来后干活不利索,“眼神空荡荡的,像个游魂。”这是二狗他娘的原话。

      那天和往常一样,天才擦擦亮,爷爷身为伍长接到调令,要带队前往东郊护卫,“圣上下了命令,这次一定要猎到黑熊王,否则所有人都要受罚。”

      爷爷面色一凛,“这个时节的熊没有不吃饱喝足的,黑熊王在山里,山路崎岖,骑马会更危险。”爷爷从军前是猎户,山里的事情他最清楚。

      “你在教皇帝做事?那只黑熊是皇帝的聘礼,亲手斩杀的猎物才有意义。猎到了,所有护卫都加官进爵,猎不到……你是怕死了吗?怕死就该留在家里,为你的小孙子洗尿布吧。”传令官拍门而去。

      爷爷黑着脸收拾行囊。

      出门的时候,哥哥正拿着调羹吹啊吹,二姐张着嘴等喂。爷爷喊了哥哥一声,哥哥没有应。

      疯婆子说,那天日上三竿的时候,你爷爷原本该在东郊护卫,却不知为何回来了。天井里,你家那丫头在哭,寻不到你哥哥踪迹,后来才发现,那孩子头朝下淹在门口缺角的水缸里,差一点就死了。

      被捞起来的哥哥吐掉水,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发出一点声响。爷爷没有责怪他,而是抱着哥哥说:“不哭、不哭,爷爷在。”哥哥像是一根绷着的弦断了,失声痛哭。邻居们都说,这次大哭后,哥哥的魂才算回来了。

      夕阳西下,哥哥靠在爷爷怀里,小声说道:“爷爷,你去不了狩猎场了。”

      “去不了就去不了吧。”

      “爷爷,要是咱家的大福气散了,你会生我的气吗?”

      奶奶说,当时爷爷笑眯眯地摸哥哥脑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说道:“散就散了吧,是爷爷鬼迷心窍啦。咱们普通人,哪儿有这么多的福气可以消遣呢?”

      的确没有。

      直到爷爷去世,这场大福气依然没有到来。还是说,命运的齿轮把它撞去了别的地方?

      老疯婆子说,哥哥是天潢贵胄,小小的身躯里藏着高大的灵魂。

      这听上去不错,可她是个疯婆子。

      她总说天意难违,后来,天意果真让她病死了。南叔成了鳏夫,开始做丧葬生意。

      武承璟有时总会想,如果他们真是天潢贵胄,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向大力欺负?瞎子总说,命运会像骨牌倒下,人力根本无法更改。从前武承璟是信的,但现在他遇到了神仙哥哥!

      “哥哥你知道吗!我今天又遇到神仙哥哥了,他还是那么帅气!”

      “就是那个你不知道名字的‘神仙哥哥’吗?”

      “对,没错!他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武承璟就和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哥哥分享一天的喜怒哀乐,如今没有向大力,他可用不着报喜不报忧啦!

      说完神仙哥哥的外貌,武承璟有些落寞地话锋一转,惋惜道:“其实神仙哥哥穿着一般,都是些看不出颜色的灰布头,头上的簪子也都是竹子或者浅木头,家里或许没什么钱,离大富大贵之家差得远。可是!哥哥你知道吗!他身上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就在他自信一笑的时候,真的有种他什么都能搞定的错觉!”

      哥哥佝偻身子,缓慢地擦着桌子。武承璟从背后揪住哥哥腰带,撒娇道:“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

      武承瑜回头,疲惫而温柔地挤出一个微笑,“天赐,你帮我擦下桌子吧,我想休息会。”他面颊通红,一定是热坏了。果不其然,哥哥坐下后就打开地上的水桶舀水,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你本是天潢贵胄,为何要擅改天命?”疯婆子死前喃语回荡耳边,武承璟弱弱噘嘴,哥哥不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哥哥知道,又怎么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

      “擦完了把东西都收拾下,等烟花放完,咱们就回去了。”

      “噫!这么早吗?”以往的夜市会在子时结束,可今天没有宵禁,望七节的庆典起码还有一个时辰,烟花只是开场好戏罢了。

      哥哥略带无奈地轻刮武承璟鼻尖,提醒道:“你忘记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明天是大暑,也是去落椿书院报到的日子。

      武承璟一拍脑袋。

      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不可以迟到!

      “好,我这就收拾。”话音刚落,武承璟忽然倒吸一口气,眼睛睁大目视前方,纠结片刻后结巴道:“哥哥,我有点事,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越是夜色浓重,醉欢楼便愈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武承璟蹲在路边,拿出小刀开始挖土。

      街上熙熙攘攘发生哄吵,许多旬吏拿着佩刀和画卷穿过人群朝武承璟的方向走来。他急忙把小刀收进兜袋,却在捡玉佩的时候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腕。

      抓他的旬吏生着鹰一样的眼睛,武承璟鼻尖冒汗,旬吏吐掉嘴里嚼着的大葛叶,“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掉落地面的大葛叶正好掉在了土坑里。大葛叶有止血疗伤和醒神的功效,深受刀口舔血人的钟爱。

      随着旬吏一声威势的“拿出来”,武承璟哆嗦地拿出玉佩,旬吏比对画卷后吹响口哨,不多时,三四个旬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武承璟泪花直流,慌忙解释:“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玉佩,我在地上拣到了,我怕失主找不着,可我刚才又有事,所以在地上挖了坑,等我给哥哥送完柴火再回来等失主。”他用手背揩眼泪,脏兮兮的手上出现两种颜色,“我没有偷,我没有……”

      他被提溜着往前走,周围人群对他指指点点,他双脚腾空,眼泪洒在青石板上。此刻的他就像肮脏的老鼠,被猫抓着等待极刑。

      前方路面宽阔,眼熟的灰衣出现眼前,武承璟心乱如麻,死死盯着地面,心里哀念一千遍: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可耳熟的声音还是出现了,“对,没错,是我掉的玉佩。”

      武承璟万念俱灰。他不想成为神仙哥哥心里的坏孩子。

      “我……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玉佩。”武承璟有些结巴,本能组织语言,“我本来想在这里等失主的,可我又有事情,要给哥哥送柴,所以就先挖了坑把玉佩放进去……”他低下头,愧疚地抹眼泪,“如果我知道是你的玉佩,我一定一直在这儿等……”

      旬吏拽着他后领不放,声音愈发严苛,“他的话可信度不高,我们办过很多起这种案子,偷了东西后埋在地里,等没人的时候再挖出来罢了。”

      “我没有……”

      在崇拜的人面前被说成是坏孩子,武承璟满腹委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别哭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空中飘来,武承璟移开手背,面前出现一块白绸帕子,神仙哥哥的声音是那么轻柔,“擦擦吧。”

      武承璟接过手帕,柔软的帕子,绣着好看的花纹,他擦掉眼泪,没忍住,醒了鼻涕,干净的帕子满是黑灰的脏污。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神仙哥哥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没关系。不用还我了,你拿着吧。”

      他是多么温柔!

      神仙哥哥摩挲光秃秃的玉佩,轻声道:“他应该没说慌。只拿走穗子却丢下玉佩,是个懂行的高手,你们去药材铺或者首饰铺查查,或许会有线索。至于这孩子,我见过他一面。他听话又老实,不会是坏孩子。”

      一旁的锦衣少年哈哈笑道:“好了好了。既然不是偷的,就大事化小吧。你们也辛苦了,这些银子且拿去喝茶吧。”

      旬吏们散了,武承璟还惊魂未定,只能捂着胸口,弱弱地说“谢谢”。

      “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神仙哥哥摩挲着玉佩,眼神缱绻温柔,“如果这玉佩真丢了,倒像是挖掉我一块肉了。”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神仙哥哥苦笑道:“算是吧。”他低下头,“我很感激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不不不。”武承璟急忙摆手,“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哥哥也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你的钱。上次的钱也要还给你。”

      “哪儿有这样的道理?”神仙哥哥微微蹙眉,“我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来的。你真的什么也不要吗?”

      武承璟点点头,他踌躇地捏着衣角,脸颊通红,心怀忐忑。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神仙哥哥幽幽地长叹口气,像是无奈、像是慵懒一般说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哥哥在附近有个摊位吗?”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接着抬手一指,“好吧,那就带我过去吧。”

      武承璟本能摇头,“但是,我家的摊位真的很小、又很偏僻、东西也……”

      “别啰嗦。”神仙哥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接着用平静的声音同他说:“就当答谢你哥哥吧。带路。”

      “好……”武承璟弱弱答应。

      天空散起绚烂烟花,舞龙的队伍、踩着高跷的小丑、喷火的壮汉……武承璟在前头走着,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待,神仙哥哥和他身边的锦衣少年看看竹伞、摸摸面具、解解灯谜,逛街一样慢慢走着。就在武承璟认为神仙哥哥要放弃拜访,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却又施施然跟上脚步。

      “神仙哥哥。”武承璟低声喊着,拉拉他的衣袖,“你叫什么名字呀?”不知道名字的话,我怎么跟哥哥介绍你呀?神仙哥哥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温和却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道:“我不就是你的神仙哥哥吗?”

      武承璟一懵,等他回过神,神仙哥哥和他身边的锦衣少年已在一个小摊位前驻足。那是个编玉穗的小摊子,摊主是个灵活手艺人,编的穗子繁简相宜,花样百出。但不管编得有多好,也不及那仙桃原本穗子的十分之一好看。武承璟心里发怵,但见神仙哥哥已拿起一条浅蓝穗子,放在桃子旁比划,“就这样先给它随便穿点吧,等回去了,再给它配好看的衣服。”

      他竟把穗子比作玉佩的衣服。

      一旁的锦衣少年笑道:“还穿呢?随便弄弄得了。原先就是你爱献宝,配那么好的珠子上去,结果被人眼尖瞧上,差点就给偷了。你早该知道,喜欢的东西是不能随身佩戴的。”

      神仙哥哥点头,有些后怕地懊悔,“是,这次回去就收起来。以后可不敢带它来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神仙哥哥回头,温柔笑着,“抱歉啊,我穿个穗子,马上就来。”他的声音和行为永远那么谦和有礼。

      穗子穿好了,夜市也已经过半,可哥哥明天还要早起。“抱歉。”神仙哥哥半蹲下身,视线齐平看着他,“穿穗子的人手脚慢了。”那当然,再灵巧的手艺人,这辈子恐怕也没穿过几块倾斜打洞的玉佩。

      “但不管怎么说,是我的过错。现在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发吧,省得时间太晚,打扰你们回去休息。”语毕,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入怀中,面容带笑,心情极好,美丽的丹凤眼闪闪发光。

      “其实也没有很远了。”武承璟卑微地在绝对美貌前举手投降,神仙哥哥都道歉了,他还怎么舍得责怪他呢?只能委屈哥哥晚收摊了呗。

      没走几步,哥哥的小摊位出现眼前。

      五颜六色的彩灯下,一群小孩围在摊位前,烛火中,哥哥手里捏着未成形的小白兔,在孩子的围簇中微笑抬头,神仙哥哥在这一望里停下脚步。

      他们四目相对,注视着对方。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武承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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