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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霍栩 心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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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个尤物……
霍栩移不开视线,直到李湛轩“唰”得在他耳边收起扇子。霍栩擦掉口水,假装看风景地望向窗外。
花阁内有两处窗户,一处外有露台,凭栏正对街道。一处面向青楼内部,开窗可见一楼献艺的舞台。此刻老鸨的笑声自楼下舞台传来,“各位爷可莫心急,咱这花月夜的花骨朵儿可要最后上。”语毕,丝乐起,歌声妙曼。
鄂怜生右手拎着酒壶、左手倒提两口酒盏,施施然走来,如墨长发挽在左肩,从右侧望去,精致锁骨后的脖颈若隐若现。
他似乎生了双天眼,知道什么样的客人大有来头,腰肢一扭,顺势斜坐在李湛轩腿上,衣服滑落肩膀,几缕发丝垂在香肩上,红唇轻启,妩媚妖娆。
花魁熟练地轻抚客人胸膛,“哪里来的小狮子,小小年纪就要学坏?”抿一口酒盏,杯沿上留下红色唇印,空气里满是香甜的气息。
天地黄立刻转身。
霍栩心想,他在这儿干啥?
李湛轩哼笑一声,提醒道:“我可还是孩子呢。”
鄂怜生轻摇骰子,“那我们就赌一局。你输了,就留下佩剑。”他轻轻一点李湛轩鼻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作为——你长大后的罪证。”
李湛轩推开花魁,笑着将佩剑放在桌上,铜剑半出剑鞘,金光闪闪,恰如他的自信,锋芒毕露。
“那要是我赢了呢?”
鄂怜生俯下身,鼻尖轻触皇子额头。“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面对鄂怜生的挑逗,小皇子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一眼可见假意的套路”、“轻蔑”和“不屑”。
“可别告诉我,你虽流落风尘,却冰清玉洁,只等一个有心人。”
千万人想与之春风一度的花魁,似乎第一次受到这种苛待,他微蹙眉头,绝美的容颜牵人心肠。
霍栩真怕他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不由嫉妒地望着毫不在乎的小皇子——
你怎么舍得对这样的尤物冷言冷语?
“花了这么多银子,不会单单想让一个男娼吃瘪的吧?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李湛轩伸手一指,“我要那里的红木箱子。”霍栩循着望去,平平无奇的箱子像是刚被挪动过,没有贴边倚靠墙角。
一旁端茶递水的丫鬟忽然双手一抖,整个酒瓶摔在桌上,酒水洒了霍栩一身,她颤抖着跪下,用袖子给霍栩擦衣摆。
鄂怜生神秘一笑,“这个不行,里头是我的体己,换样东西。”他轻眨左眼,霍栩的魂魄也被那一眨给掏空了。
“那好吧。”李湛轩没有纠结,“那你告诉我——六爷在哪?”
跪地丫鬟一声惊呼,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干柴的小身子骨不住颤抖,连道:“不知道!不是我!我没有!”她约莫十三四岁,扎两只羊角辫,穿一身粉襦裙,没什么姿色声音也难听,尤其那尖锐的高呼炸得人耳朵疼。
霍栩一摆袖子,“把她扔出去!”地火如小鸡一样提留起婢女。
屋子安静下来,鄂怜生笑容消失,平静地喝了一口酒,“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即便面无表情,他也依然如此美丽,霍栩用手撑着下巴。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算我一份。”皇子朝花魁举杯,“别担心,大理寺和刑部我都会帮你们搞定的。”
楼下的表演似乎是到了极致处,欢呼声不绝如缕。老鸨扯着嗓子尖笑,“一千两三次!成交!”全场沸腾。
一千两银子买一只雏妓的初夜?听到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冤种,霍栩喝口茶,他居然也有幸,做了这么回冤大头。
李湛轩甩开鄂怜生的腿,像是在笑、像是在威胁。“不跟我合作的话,你的风头可要被新人给抢走了。”不带留恋,皇子径直走了出去。
出了暖阁,霍栩快步跟上皇子,“什么‘刑部和大理寺我会帮你们搞定’?他们在搞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小栩,告诉我,为什么宣律还没有修好?”
因为这个国家有两个头。
“权力是有掣肘的。”小皇子目光炯炯,“律法未定、条例不明,江湖规矩将更胜以往。”
“黑市?”霍栩恍然大悟。此刻他们已下了花廊,来到喧闹的大厅,鸨母扭着肥臀招客,唢呐激情高昂,霍栩捂住耳朵,等出了侧门,来到亭台水榭,周围才安静下来。
“听说过六面阎王吗?”池塘映着月色,皇子踏上水榭,自答道:“阎王崔六明,江湖人称六爷。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我知道他。”霍栩努力回忆,“我在刑部见过他的画像,是个精瘦老头,听说性癖很变态。”弄死了很多男娼,还奸|淫良家子,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
“从今天起不会了。他死了。”小皇子无视他的惊讶,无情补充道:“就在刚才的箱子里,是他破碎的尸体。”池塘无风自起涟漪,打破了月色。
“死了?”霍栩喉头发干,几乎作呕,“我不明白。”
“我要找人。朝廷找不到的人,就让江湖来找。我不在乎六爷是叫崔六明还是鄂怜生。六爷想找的人无所遁形,只要这样就够了。”皇子毅然决然。
什么?
霍栩瞠目结舌。
“你这是自降身份!今上大婚在即,等你爹入主中宫,宣律势必可成,到时候这些爬虫都要死,你现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愚蠢!
“修不好的。”小皇子微皱眉头,斩钉截铁。
水榭尽头是偏院的雅筑,那里有联排的接客房。
没有成名的男娼女妓大多群居,睡大通铺。有客人了通常在共用接客房过夜。天凌推开门,劣质的脂粉扑面而来,屋内只一盏油灯,十分昏暗,依稀可见床帘后一个瘦削的身影紧紧裹着被子。
玄音守在床前,见主子来了,跪下行礼。“他被灌了春|药,洗过肠。现在药效发作了,但他很抗拒,稍微靠近就情绪激动。”见皇子想上前,玄音立刻补充道:“少爷,他藏了竹片在身上。”
李湛轩无视忠告,依然撩开帘子。床上的被团瑟瑟发抖,缝隙里露出一只骨骼分明的苍白小手,正紧紧攥着竹片,发出兔子吼叫的哀鸣,“别过来!”
“别怕。”李湛轩温柔道:“不认得我了吗?我们小时候见过。”
被子里的人愈发收紧被子,像粽子一样往后挪,攥着竹片的指节白得吓人,他喉咙里发出些低吼,渗得人心慌。
这时,李湛轩却忽然唱起一首歌谣,“小鸡啄米呀呀呀,飞来一只大乌鸦,老母鸡便哇哇哇。”他唱了两遍,但那竹片还是直愣愣地对着他。
李湛轩俯下身,“不要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竹片横扫,划破他的手背,天地玄黄立刻上前,被子松开,里头的人哭成泪人,说不上好看。
“都退下。”皇子失落却仍不失温柔地宽慰道:“吓到了吧?没关系,以后会好的。再也没人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
皇子按着伤口出门,“给他新的鱼符和命牌、足够的银子,送他出业都,让他不要再回来。”
看来,这不是他想找的“阿瑜”。
“本来就是碰运气。”霍栩在雅筑入口递上手帕,“男地坤,花名叫阿瑜,因为父亲滥赌被卖到这里开|苞。但他只有十五岁,也不姓武。”
皇子没有说话,霍栩借机问道:“刚才你说,宣律修不好?这是什么意思?今上和中书令恩爱多年,你是他们的孩子,父亲们名正言顺的婚姻对你只有好处,为何你会说出那些话?”
“他们是很恩爱,如果不触碰到家族利益的话。”小皇子的眼神饱含深意,“小栩,你以为婚姻是什么?你以为国家矛盾和夫妻矛盾哪一个更严重?相信我,在权力的干预下,他们的婚姻只会是一地鸡毛。相反,像现在这样不嫁不娶,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现在已经有一股力量凝结在业都上空,越是临近婚期,这股力量就越强大,等到撑破某个极点,业都势必血流成河。”
这是何等的痴人说梦?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着急?”
“该着急的是你。因为现在的平衡很诡异,他们都不想打破,所以你们再怎么吃空饷都没事。可一旦尘埃落定,贪墨是任何掌权者都无法坐视不理的事情。小栩,在流血之前清掉那些东西。”
李湛轩一时之间说的东西太多,霍栩无法理解,直到三年后的宫变,李昭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才终于明白这场斗争的受害者是谁。李湛轩是对的,关他什么事呢?他是父母打架的无辜的小孩子,就和翻身睡觉的李昭一样。只要站在干岸上,他们就永远是皇子。
妓院门口车水马龙,可李湛轩却像被抽空了一样望着夜空,满身清冷。他嘴唇翕动,即便远开一段距离,霍栩也能猜到他说了什么,那无非是又一声“阿瑜,你在哪儿?”的对天质问。
霍栩走上前,皇子寂寥地望他一眼,“泥人俑曾经仰天长啸,说我跟他的缘分是天意难违。我从前嗤之以鼻,可不知怎的……”皇子停顿了一下,“我竟奢望今天也能‘天意难违’地遇到他……”
所以你才推掉了太后的宴请,只为一个不确定的“阿瑜”?
可泥人俑早十几年就死了,眼睛都被挖出来放在石磨坊的阁楼里,他怎么可能给你算卦?
“原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不会有了……长信侯府……原本该救父皇的人消失了。”皇子摩挲着仙桃玉佩,“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梦吗?”
你知道就好。
“殿下,”玄音走上前,“宫门落钥了。”
“回小宅吧。”李湛轩轻叹口气,神情落寞,双眼迷离。黄炎吩咐车夫:“殿下许是困了,待会儿驾马车万不能颠簸。”
可霍栩心里却明白,李湛轩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一种心力交瘁。为了寻找梦中的阿瑜,小皇子几乎动用了所能掌控的一切资源,甚至还不惜自降身份和男娼做交易,然而终究是竹篮打水。
车夫搬来踏脚,李湛轩还没踩上去,一声“神仙哥哥”从后传来,霍栩随后望去。
只见一小孩背着一筐柴,脸上全是油烟灰,模样十分眼熟,此刻怔怔站着,连道“神仙哥哥”。
李湛轩半皱眉头,“他是谁啊?”霍栩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谷雨那会儿,你在那个破书院打抱不平的小孩。”见皇子仍然毫无印象,霍栩又补充道:“你惩处了院正,又下令比部查账,严审每一笔治学的费用,最后上书裁撤六名官员,都是卓家你七叔的人,为此,你爹还亲自出面调停。”
皇子恍然大悟,“是他啊。”轻轻挥下手,天凌地火放下手,那小孩屁颠颠冲过来,满眼是星星,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话。
“神仙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吗?我来给哥哥送柴火!我哥哥在街角那里有个小摊位,是偏僻了点,不过生意很好哦!”
那小孩前言不搭后语,语速又急又快,宛如蚊子。应和这大暑的天气让人心烦。
霍栩飞摇扇子,只想让这小孩快滚,可李湛轩却还认真听着,霍栩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是。
小皇子是中书令一手带大的,世家的规矩深入骨髓,面对外头的下等人,总是温和又谦让。但凡能看到他任性的模样,已经是跟他很相熟了。
小孩此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钱。”他捏紧衣角,“上次的钱还在我家,哥哥让我遇到你就立刻还给你。对啦,神仙哥哥你饿吗?我可以请你们吃饼和馄饨,我哥哥一定好好招待你的……”
“不了。”李湛轩终于摇头,“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下次吧。”
“下次?”小孩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李湛轩闭眼微笑,没有回答,转身离去,小孩想追,天凌地火上前拦住。
小皇子坐上马车,靠着软榻闭目养神。马车外,那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
街上人来人往,不知是什么节日,竟然没有宵禁。天凌骑马跟在车旁,“是望七节,今天是中伏,还有十天就是七夕。”
“这本该是个好日子。”小皇子眸光微动,目及远方,华灯初上烛火通明,他像是看着明月,又像是看着别的东西,缓缓说道:“我就是在望七节与他重逢的。”
“你的梦还能显示春夏秋冬么?那她们哪一个更漂亮?”霍栩故意打趣,春夏秋冬是李昭的宫女,他想知道,眼前这个人对自己二哥的厌恶究竟有多深。
李湛轩皱起眉头,摇摇手指,“别跟我提起他。这会毁掉我曾经的一段美好回忆。”
回忆?不是梦吗?
“好吧。你会打算跟我分享吗?”
“我正打算呢。”李湛轩鼓捣了一个舒坦的睡姿,侧着身子,半撑着胳膊躺着,“你敢相信吗?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跟一群贩夫走卒挤在一堆,等一锅臭豆腐。这是多煞风景的事情?一个贵族的小少爷,还有着婚约,他偷跑出阁楼来到花灯节,竟然不是为了给自己丈夫祈福,而是跟一群下等人抢臭豆腐。啊,不……不是抢,他居然在排队?当时我都气炸了,我一声高呼,喊他的名字,他惊恐地抬起头,我们互相望着对方,他眼神微动,我知道,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我,但下一刻,他就把臭豆腐藏到身后。未婚夫就在面前,他却舍不得那碗臭豆腐?”
“我真是被他气笑了!只能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如果你吃了,就休想跟我接吻’。他突然坏笑,当着我的面吃掉那碗臭豆腐,接着一个飞冲扑进我怀里,踮起脚尖亲吻我的嘴唇。”皇子在笑,给霍栩一个乾君间意会的眼神,“我当然没有放过他。你知道吗,我今天不顾一切也要出来,其实也是抱了一丝幻想,或许我还能在今天与他重逢……”
随着皇子话音戛止,马车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街上的叫卖声透过窗户钻进来,霍栩破冰道:“那后来呢?”
皇子甜蜜微笑,“‘你偷了我的吻。’我从他身上抢走桃子,像这样拿在手里……”李湛轩摸索腰间寻找“原版道具”,随着一声“糟了”,皇子脸色聚变,弓身坐起,“玉佩!我的玉佩不见了。”
“你确定你带了吗?”
“我确定,妓院门口我还拿在手里。”
白玉仙桃和破烂衣服的小孩同时出现在霍栩脑海,“是那个小孩!业都城里可多这样的小扒手。”
“他?他不是学生么?”李湛轩神情焦急,但依然叮嘱道:“没有查证的事情,先不要乱作猜疑。”他似有感触,“被人冤枉的滋味并不好受。”
霍栩被那眼神触动,小皇子已经推开车门,命令道:“立刻掉头!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