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一日百合》雪黛

133、日出之家 日不落之国016

　　什么时候真正失去了知觉，连阳子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死死搂住麒麟的脖子，在梦里也不许它离开这个世界。
　　随着元气渐渐耗尽，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陷入了潜意识的深渊。
　　一直在下坠，却又有飘飘然的感觉。
　　奇妙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漆黑的世界。
　　她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是的，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光线，而是因为那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让她睁不开眼。

　　这里……是哪里？

　　昏沉沉的大脑吃力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四周，又或者是她的灵魂深处，响起了欣喜而混乱的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物体移动或撞击的声音，就好像有很多不明物体在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中喧哗似的，听起来怪极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喧闹声稳定了下来，变成了清晰的语声。

　　赤子，这里是世界之外。

　　无机质的语声辨不出性别、年纪、情绪和个性。
　　这场对话，恐怕只是纯粹的信息传递。
　　阳子想起了王母。不过，王母应该不会大驾光临，主动入梦来为她指点迷津吧。

　　世界之外怎么这么亮？
　　赤子，你睁开心眼看看就会明白了。
　　我，我睁不开眼，可以把那什么弄暗一点吗？
　　赤子，心眼和肉眼不一样，不怕光。你想看就能看，只要你想。

　　阳子想起来了，意念，是精神界面的力之源。神力魔力灵力妖力，都由意念而来。
　　她立刻看到了周遭的一切。
　　本以为世界之外是一个空虚的地方，无天，无地，无我。然而她看到了镜面，看到了镜面中的“我”。
　　镜面一眼望不到边，无限高又无限宽，映着赤发碧眼的婴儿。
　　无数个赤发碧眼的婴儿！
　　从大到小，由近及远，排成了一长溜！
　　阳子不无骇异地伸出手指，戳了戳眼前的婴儿。镜面荡起了涟漪，婴儿的影像破碎了，又摇晃着恢复了原样。
　　阳子终于明白了，这是水刀啊。水刀本来就可以无限放大，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挥挥手，所有的婴儿跟着她一起挥手。她踢踢腿，所有的婴儿跟着她一起踢腿。她转了个身，赫然发现背后也是一面无边无际的水镜，镜中的婴儿们正在跟着她转身。
　　一个人被无限复制，一点光也会被无限复制，难怪这里这么亮。
　　水刀本来就可以无限分裂，没什么好怕的。
　　倒是这婴儿的形态值得玩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元婴？

　　赤子可教也。

　　是阳子的错觉吗，无机质的语声中透出了少许情绪。
　　这个机械化的众神代言人，似乎产生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真想知道这是谁，是哪位真君，还是王母本人。

　　我不是一个人。
　　哎，难道你真是机器人？有人说天使啊飞天啊其实都是宇宙人造出来的机器人呢！
　　不不，我不是机器人，我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

　　这个声音有点狼狈地笑了。
　　男人！而且年纪不大，相貌英俊，性情温和……阳子毫无根据地在对方身上贴起了标签。

　　我不是犬狼真君。
　　……你知道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呃，我知道了。

　　哄笑声。
　　决不是阳子的错觉，四周确实响起了哄笑声。

　　我真的不是犬狼真君，他一直在黄海，他是个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相当羡慕他。
　　因为他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大概是。
　　来吧，还犹豫什么，我们庆国有很多不走运的人正需要神明眷顾，你快来献爱心吧！
　　呃，我觉得救死扶伤的人生无聊透顶。
　　……换一个！能不能换一个？
　　……抱歉，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觉得和你对话也无聊透顶。
　　为什么！
　　你会津津有味地跟蚂蚁对话吗？你会为救了几条蚯蚓高兴么？犬狼真君是个怪人，我很羡慕他。我要是能像他那样把无聊透顶的事看作大欢喜，就不会这么忧郁了。

　　忧！郁！
　　被比成了蚂蚁和蚯蚓的人才叫忧郁好不好！
　　阳子忿忿不平地醒了过来。
　　“主上……”身下有人发出了呻吟声。阳子定了定神，赫然发现自己愤怒的手指掐住了景麒的脖子。
　　接下来的场面十分混乱。
　　因为长时间处于昏死状态的宰辅被女王掐醒了。这让随侍在侧的大官小吏无所适从。他们上蹿下跳端汤送水，说着乱了套的敬语，眼泪与鼻涕齐飞。
　　“对不起，景麒。”阳子欲哭无泪地说。
　　“不，不碍事。”景麒说出了他的标准答案。
　　消瘦的面容已不复往日姿色，但在阳子眼里，亲切到了极点。
　　“心口还疼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不疼了。”
　　“看来果然和水妖有关。”
　　“嗯。”景麒微微撇开脸去，“我见到了您降伏水妖的英姿，您真了不起。”
　　表扬人家的时候居然特意把脸撇开，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阳子盯着他的侧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那苍白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这种时候就该拿出王者的霸气！阳子暗中激励着自己。不过，究竟是咬上去好还是吻上去好，一时难以决断。
　　“主上，冢宰的情形一直不太好，您是不是该去看看？”
　　虽然是疑问语气，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不守妇道的女王顿时蔫了。
　　“浩瀚怎么了？”景麒轻轻地问。
　　“仙蕙只是危言耸听罢了。”阳子瞪了仙蕙一眼，又回头安抚景麒，“你安心休息，我去去就来。”
　　“请把碧双珠带上。”
　　阳子和仙蕙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景麒焦急地问。
　　“碧双珠，已经不复存在了。”
　　“碧双珠，已经被您吃了。”
　　“被我……吃，吃了？”
　　“而且是我用嘴喂的，嘴对嘴，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是你还是一张马脸！”阳子自暴自弃地说道。
　　“抱歉哦是马脸！”一瞬间，景麒搞错了重点。
　　下一瞬间……啊啊啊啊啊不会吧我把碧双珠吃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麒麟的悲鸣直冲云霄。
　　“是啊，赖也赖不掉呢。”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向后世的麒麟交代！”
　　“没事，你只要努力当个老不死就行了。”
　　“主上，您为什么如此沉着冷静？”真不愧是主上。
　　“因为我喂你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阳子大言不惭地撒着谎。
　　“那，那浩瀚怎么办？”
　　“我想他的伤并没有严重到需要碧双珠吧，倒是夕晖比较惨，啊，不，我刚才好像说了无关紧要的人名，请忽略。”
　　正在鬼门关打转的大司寇直接被列入了无关紧要的范畴，仙蕙忧伤地皱起了脸。
　　“夕晖怎么了？”幸好景麒没有接受这个善意的谎言。
　　“那个时候浩瀚好像死了一样，所以，我想，呃，夕晖大概是想殉情自杀。”
　　“主上，请别这样随口造谣，就是因为有您这种不负责任胡说八道的人，金波宫才总是谣言满天飞啊！”
　　今天的场面本应感人肺腑喜气洋洋，却因为女王的手指开了个坏头，走向了难以挽回的崩坏。仙蕙浑身脱力地趴在了宰辅脚边，简直要晕过去了。
　　“唔，也有人说他拿刀抹脖子是为了救浩瀚……你信吗？”
　　阳子认真地看着景麒的眼睛。
　　景麒认真地摇了摇头。
　　下一瞬间……啊啊啊啊啊不会吧夕晖为什么要为浩瀚殉情自杀他和他究竟什么关系！
　　麒麟的吼声响彻云霄。
　　“台辅，请别这样随口传谣，就是因为有您这种不负责任胡说八道的人，金波宫才总是谣言满天飞啊！”
　　仙蕙奋力发出了最后的进言，但是，那两个躺在太医院等死的男人，啊呸呸呸，应该说，那两个躺在太医院积极接受治疗的男人，恐怕真的是清誉难保了。如果大司寇现在能醒过来说一句话，一定会说“谁这么缺德竟把我跟冢宰安排在一间病房里”吧。
　　不管怎么说，堂堂一国的大司寇和冢宰，是有权享受最高级的单人病房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