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折不挠》糊眠

60、风起云涌

　　起单身上的伤调息了小半年，基本已经恢复，他执着一把利剑，在竹林里耍着，方聆言走了过来，对他道：“下盘要扎稳，出剑要快，不要飘。”

　　起单听见声音，收起了剑连忙跑向方聆言，道：“聆言你来啦，这剑法我练了半年了，为何一点长进都没有？”

　　方聆言道：“嗯，这套剑法跟你的气息不同，练起来比较吃力，但你底子比其他人好，假以时日定能练成，来，我教你。”

　　方聆言抽出他手中的佩剑，在树下舞了起来，他白衣翻转，剑气凌冽，破空而出，将落下的花瓣削成数条丝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落英缤纷，景美人更美。

　　起单看的有些出神，根本没留意方聆言的剑法，“真好看。”

　　一剑舞闭，方聆言将剑掷回了起单手中，道：“你照着舞一套试试。”

　　“啊，哦，我想下，方才你舞得太快了，我有些记不清了。”起单跟着耍了几剑。

　　方聆言看着他那错漏百出的剑法，叹了口气道：“你过来。”

　　起单笑着走了过去，拱手道：“请仙长赐教。”

　　方聆言把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猛地刺出，道：“像这样出剑，你方才软飘飘的，位置也刺不准。”

　　起单被他这么一抓手腕，脸上登时飘起一片绯红，他低着头，任由方聆言抓着他的手挥剑。

　　方聆言见他没认真记剑法，道：“怎么了吗？是我教的不好”

　　起单道：“没有，是我学的不好。”他抬起头道：“聆言，我会保护你的。”

　　方聆言一击打掉他手中的剑，道：“那你得先打过我。”

　　起单笑着与他过了几招，道：“我现在自是打不过你的，聆言，你得让让我。”

　　方聆言出拳快而猛烈，将他逼得连连后退道：“不吃点苦头还想修炼？”他一掌拍向起单的胸前，又道：“哪有那么轻松的事。”

　　起单被他这么一说，捂着胸口笑道：“再来！”

　　两人在树下打得花瓣纷飞，打的难舍难分，尽管方聆言用了三成力气出招。

　　打了半柱香的时间，起单抬起酸痛的手，道：“不打了不打了，聆言你太厉害了。”他就地躺进了落下的花瓣中，道：“休息会。”

　　方聆言也累了，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道：“你需得勤加努力。”

　　“好”起单枕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蓝湛湛的天空，只觉得这种日子过得再惬意不过了，又道：“真好。”

　　方聆言扭过头看他，道：“什么真好”

　　还未待他回应，方聆言看见上方的天空忽然乌云蔽日，那轮血淋淋的红月从乌云中探出了头，四下狂风肆虐。

　　方聆言一惊，猛地坐起身来，紧接着他听见身旁的起单喊道：“聆言，我头好疼！”

　　起单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在花瓣里打滚，痛的险些昏了过去。

　　方聆言将他扶起身，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小单，小单？你没事罢？”

　　起单猛地抓住他的手，额间沁出的大颗冷汗。

　　方聆言只觉得他的手犹如冰块一般寒凉，他看向那轮血月，道：“是魔尊出世。”

　　他往起单身上灌注灵流，将他体内躁动的血脉平息下来。

　　那温和清凉的灵流自胸口缓缓汇入，起单渐渐恢复了意识，睁开双眼，哑声道：“聆言......”

　　方聆言道：“是魔尊出世，你受他影响，坚持一会，等风沙过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起单脑袋混沌地厉害，模模糊糊听了几句就昏睡过去。

　　方聆言安顿好了起单，在屋内不安的踱步。

　　漫天黄沙吹进了屋里，他走了过去，将门关上，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红月嗜血，风沙卷天，这只横空出世的魔头显然不一般，倘若他在人间为非作歹，必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届时遭殃的就不仅仅是普通百姓了，照这出世的架势，以一己之力，根本打不过他，倘若加上百安的鬼宴塔镇压，或许胜算会高很多，可是自己又有何脸面去见百安。

　　床上的起单忽然咳了起来，方聆言走了过去，替他盖上了被子。

　　见方聆言愁眉苦脸的，起单以为他在担心自己，道：“聆言，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疼，睡会就好了。”

　　方聆言替他掖了掖背角，道：“困了就睡会，难受的话你喊我，我替你灌些灵力。”

　　起单道：“不妨事，不要浪费灵力了，我睡会就好了。”

　　方聆言道：“嗯，睡罢。”

　　接下来的几日方聆言一面照料昏睡的起单，一面留意太岁谷那边的动静，但那边并未传出那魔头肆杀人族的消息，只是听闻那日他出世后，仅仅在太岁谷周围猎杀了几只小妖果腹，而后懒洋洋地回了谷内，再也没有出来。

　　方聆言没有十成的把握对付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山中坐观其变。

　　但这只魔头出乎意料地安分，出世后便一直呆在太岁谷，并没有出来祸害人间，方聆言与起单相处越久，就越觉得魔族跟人族一样，有喜怒哀乐，亦有好坏之分，他开始相信这只出世的魔尊，并非恶类，只要他不出来为祸苍生，那么自己便没有理由去除掉他。

　　万物皆有活着的权利，生死并不由他人。

　　起单的血脉在一月后好转，他站在高树上，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远处的太岁谷，继而转身回了房间，只是他在进门前折向了方聆言的卧房，他轻轻推开了门，走到方聆言床边，蹲下身，静静地看了熟睡的人儿，

　　忽然他起身凑近方聆言，在他额间轻轻一吻，小声道：“你等我回来，待我强大，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在床前呆了许久，起身来到桌子前，放下了一束新鲜的海棠，以及一封书信，而后推门而出，就此别过。

　　房门嘎吱一声关上，方聆言睁开了双眼，盯着漆黑的屋顶，久久不能睡去。

　　之后的六年，方聆言仍然时不时收到起单送来的海棠花，或是七日一束，或是两三月一束，但这六年来，从未间断过。

　　期间，太岁谷的屠饕并未出来作恶，曾经有好几位不怕死的修士去太岁谷找他麻烦，最后这些人皆是有去无回，人们虽对这只打魔头咬牙切齿，但也知晓他并不是好惹的，无不畏而远之，这段时间除了这个让人提心吊胆的魔尊，还有一位突然出现的“鬼将军”名声大噪。

　　传言中这位鬼将军并不杀人，之所以称他为鬼将军，是因为他是屠饕最得力的一个手下，他将世间控魔术不能掌控的小妖收复，将他们统统归于屠饕麾下，若有不从者一律杀之，一把破厉剑将他们砍得心服口服，继而心甘情愿听从屠饕。

　　随后竟有大批妖魔主动投奔屠饕，仅仅六年，他手下的鬼将军所统领的妖魔，已达数十万之多。

　　但太岁谷内越是平静无澜，外头的人便越是惶恐不安。

　　起单手上捧着几束开的极好的海棠花，他今夜得了闲，正御剑赶往骊山，他看了眼手上的海棠，从空中落下到一间水榭前，见大门紧闭，屋内也没亮着灯火。

　　“还是来晚了，他应该睡了。”起单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方聆言的房门，他将海棠花摆到了桌面上，摸黑走到了他的床边，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他出了房门，寻了几处方聆言会平日里常去的地方，但依旧没见着他的人，起单已经小半年不曾回来了，他有些害怕若是方聆言不辞而别，那他该上哪里去找他。

　　起单飞跃在树梢上，几乎绕了骊山半圈，终于在一处小溪旁见到了那抹白影，他的心登时安定下来，飞落到他身旁，道：“聆言，我回来了。”

　　方聆言盯着小溪边几只聒噪的水蛙，轻轻嗯了声。

　　起单将手上的海棠递给了方聆言，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站在外面，我们回去罢，别在这里吹风了。”

　　方聆言转过身，看向眼前的这个男子，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经长大，比他更高，比他更伟岸，以至于现在自己微微仰头看着他，方聆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道：“小单，欢迎回来。”

　　起单轻轻抓住了他的手，眼神亦如第一次见方聆言那般明亮清澈，笑道：“对不起，我这次这么久才回来看你。”

　　方聆言摇摇头，道：“没关系，你自是有你要忙的事情。”

　　起单捏了捏他的手，道：“聆言，你是睡不着吗？”

　　方聆言垂眸道：“嗯，心里有些不安。”

　　起单站到了方聆言面前，道：“自打我离山后，每次见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因为我如今归于屠饕麾下，成了人们口中喊打喊杀的鬼将军吗？”

　　方聆言抬起头看向他，道：“人各有志，妖魔也不例外，你若是能守着善念，往后在哪都是一样的。”

　　起单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见方聆言眼神扫过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抓紧了他的手道：“我手上的剑，不沾人血。”

　　方聆言勾了勾嘴角，道：“我知道的。”

　　起单牵着他的手，道：“那我们回去，走罢。”

　　两人回了水榭，起单见方聆言仍是没有睡意，道：“聆言，你要是睡不着，我陪你上屋顶坐会罢。”

　　方聆言点点头，跟着起单上了屋顶，望着夜穹繁星，这些年，方聆言在水榭里种满了海棠，一年四季都开地鲜艳，海棠花芬芳四溢，萦绕在两人之间。

　　起单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了方聆言身上，道：“冷吗？”

　　方聆言看着繁星，道：“不冷。”

　　起单与方聆言聊了些自己这半年来所遇上的一些大小事情，两人在屋顶坐了会，他看向身旁的方聆言，诚挚道：“以前我那般弱小，若没你相救，早该命丧黄泉，但如今我强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了，聆言，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起单的双眸明亮闪烁，将方聆言映在其中，一览无余。

　　方聆言并非草木，起单的心思，他都明白，只是一直不想将这层关系捅破，但现在既然他开口了，有些话就不得不说清楚了，温声道：“小单，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起单楞了会，急切地问道：“如何不同？就因为你是人我是魔？”

　　“不是。”

　　起单追问道：“那是什么，还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你？”

　　方聆言看向他，半晌道：“小单，你该找个好姑娘与你共伴一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握着方聆言的手有些颤抖，连忙道：“我不喜欢姑娘，我只喜欢你。”，

　　方聆言叹了口气，抽出了手，道：“小单，你很好，但是对不起。”

　　起单声音有些哽咽，道：“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等......”

　　方聆言跃下了屋顶，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起单盯着他的背影，而后低着头，将脸藏进黑暗中，小声道：“聆言，你知道的，多久我都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