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泽》随小石

92、第 92 章

　　特局附属医院，八楼，此刻已是后半夜，方和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盘腿坐在霍队长病房外的长椅上，他受谢泽所托，这几日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这里，他低头嗅了嗅领口的衣服，心道：阿弥陀佛，这个冤家再不来，贫僧就要从胖和尚变成臭和尚了。
　　这时，一道身影经过护士值班中心缓缓走来，手中拐杖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方和尚见到来人，回想起谢泽临走前的嘱托，站起身不动声色挡住病房房门，“阿弥陀佛，赵局，您大晚上不睡觉咋跑医院遛弯来了？”
　　赵鹤然微笑，“小霍受伤晕倒了的消息你们上下合起来瞒着我，我怎么能睡得着呢？”
　　方和尚讪笑，猜到这肯定又是谢泽的安排，他张嘴欲胡扯几句将人哄走，谁知赵鹤然忽然抬手在他肩头推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方和尚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向旁边倒退几步，坐倒回长椅上。
　　他不敢置信的睁大眼，据特局内部消息，赵局不应该有这样的身手啊……

　　赵鹤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几日你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方和尚突觉一阵困意来袭，眼皮上下挣扎了几下，便合上眼睡了过去。

　　谢泽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回医院时，看到的就是方胖子往日爱惜无比从不离手的一百零八颗佛珠此刻孤零零的掉在脚下，而他人躺在长椅上睡得人事不知。
　　谢泽推了推方胖子，推了半天没动静，他转头目光紧紧盯着漆黑一片的病房，把背包递给身后的赵小云，“在这里等我。”
　　赵小云接过背包，见他一副草木皆兵的紧张姿态，不由自主也跟着紧张起来。

　　谢泽伸出手，迟疑着推开门，待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发现病房里果然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赵鹤然垂首站在霍连山病床旁，右手握着一团灵光悬在霍连山胸口上方正慢慢落下。
　　“住手！”谢泽猛地冲过去，拔出腰后短剑刺向赵鹤然的右手，“他要是有什么万一，圣池的封印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赵鹤然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左手拐杖将逼近咫尺的短剑挑开，下一秒侧身闪避退到墙壁那里。

　　谢泽持剑护在病床前，“霍大队长此刻受伤昏迷不醒不宜见客，不知赵局漏夜前来有何指教？”
　　赵鹤然双手压在拐杖上，虽然看不清神色但语气听起来从容轻缓，“你不必过分紧张，我只是看看小霍的伤势如何罢了。”
　　“他的伤你应该心里清楚的很，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谁？”谢泽防备的盯着赵鹤然，“那日我前脚刚见到你与神秘人见面，后脚神秘人就将我引到了医院，后来甚至不惜冒险借玺灵月入魔强行催动唤醒霍连山体内的真龙之力，怎么？圣池封印日渐薄弱，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是吗？”

　　黑暗里，赵鹤然绕有兴趣的看向谢泽，忽然低声一笑，他握拳抵唇咳嗽，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虽是恶鬼之魂鸠占鹊巢托生为龙族，但其多智而近妖，若是可以为人族所用，必是一大利器，反之亦然。昔年先辈所判之词，果然不是虚言。”
　　谢泽目露狐疑，听他所言，似乎对自己的生平极为熟悉，他思绪一转，忽然冷笑道：“可惜当年种种，他皆是诓骗于我。”

　　“啪——”
　　赵鹤然按亮头顶光源，见对面谢泽一副强装冷静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咳嗽了几声，末了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必试探我，我今日前来，是求和不是求战，三皇子殿下。”
　　谢泽猛地睁大眼，没想到真给他蒙对了，对面这人，竟真的与大巫有关。

　　赵鹤然道： “可有兴趣听我说一段往事？”
　　“没时间，没兴趣。”谢泽想到自己在特局的这几年，什么都没得到就混了一屁股债，又想到自己兜兜转转几千年后又被大巫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顿时没什么好气。

　　赵鹤然不理他的拒绝，自说自话道：“妖族几次大战殿下想必比我更清楚其中内幕，这里不过多赘述，我要说的，是殿下以身殉道血祭圣池之后发生的事。”
　　“大巫在您之后不久病逝仙去，圣池封印落成之后四海太平，可是不到千年，封印竟隐有松动之象。当朝人皇将昔年负责看守圣池封印的人族灵师遗孤召集在一起，重新维护修补封印，但是期间状况百出，让不少恶鬼从中逃出。渐渐的，这群人内部发生了巨大分裂，主要划分为两派人，激进派认为圣池封印如水患，宜疏不宜堵，要想根治，不如将封印彻底破坏将池中苍龙亡魂以及万鬼统统扼杀以绝后患；平和派则认为当年那场献祭遗有纰漏，若是加以修补，必可平池中万鬼躁动。”
　　“平和派为了维系封印的稳定，千年如一日守护圣池，直至后来被吸纳进了云州市特局，但一直初心不变。而激进派在一次猎杀圣池恶鬼的特大行动中险些全军覆没，后销声匿迹多年，直到带有护主龙印的霍连山的出生、以及你的再次出现。”

　　“所以，这些年的大部分特殊事件，都是他们在暗中推动？”谢泽一语中的，目光冷然，“为的，就是借外力催动霍连山体内的真龙之力的苏醒？”
　　赵鹤然默然不语，算是一种变相承认。

　　从巨蛇逃窜撞翻火车致数人死亡、到天池妖族猎人追杀狐妖狐妖妖丹献祭圣池恶蛟出逃、再到在玺灵月身上种下恶咒致其入魔误伤霍连山，这一系列看似乱七八糟的事情，原来冥冥之中都有着一双幕后黑手在暗中操控着。
　　谢泽讥笑，“那身为平和派的您，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赵鹤然的目光跳过谢泽落在尚昏迷不醒的霍连山身上，“我来，是来告诫于殿下，很快激进派就会有下一步行动，务必小心。我方才试探过了，小霍体内只有半颗魂珠，另一半，应该在殿下那里吧。封印消失之日，身为天地间最后一位龙族，他有着不可旁贷的使命责任，不论你愿不愿意，你当初打下的护主龙印已将他与圣池强行相连在一起，圣池因他而在，亦因他而消失。”

　　谢泽咬牙，暗暗握紧拳头：原来大巫当时教与自己的护主龙印竟是为了用在这里！哪怕过了数千年，他也还是算无遗漏啊！
　　谢泽怒视道：“就算另一半魂珠在我这里又如何？你们在几千年前算计了我一次，难道我还会蠢到再着了你们的道？！”
　　“你果然还是如此。”赵鹤然古怪一笑，墙上背影突然化虚为实闪出来，化为那日的黑衣神秘人快速攻击过来，“执迷不悟！既然另外半颗魂珠真的在你那里，那我今日便一道取来吧！”

　　谢泽抬剑防御，反应过来自己被下套了，心中愤慨化为狂暴剑气，以自己为中心剑身为半径，护着身后霍连山不愿退让半步，瞬息之间就与神秘人过了百招。
　　他暴喝一声：“如意！你还在等什么？！”
　　另一道剑光破窗而来，剑气清亮，气势如虹，化作万千道剑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呈灭顶之势攻向神秘人。同时谢泽掌心聚起一团幽绿鬼火，气极反笑：“什么激进派和平派！不过一个从圣池里逃出来的恶鬼，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千杀阵！”
　　他猛地将鬼火掷于神秘人脚下，火光暴涨，结阵将神秘人困顿其中。那是他在最后的献祭时经历的万雷劫火，后来又与苍龙、万鬼在血池里厮杀了七天七夜，以一身精血炼就的本命鬼火，此火不熄不灭，专诛妖邪！

　　万剑穿身，鬼火燃心，神秘人凄厉惨叫一声，身形化作一股黑烟逃窜离去，离去前厉声道：“封印将破，真龙之力苏醒在即，届时，他若是以完整的真龙之力封印，必能荡清圣池万鬼留得一线生机，否则，他只会成为下一个苍龙。哈哈哈哈，他的命掌握在您手中了，殿下！”
　　对面赵鹤然的身体委顿倒地，无火自燃，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我靠！老八你搞什么鬼？你特么的连特局医院也敢炸？！”
　　于道飞在接到赵小云结结巴巴的求救电话后火速赶来，先是一巴掌呼醒了中了昏睡咒的方和尚，接着一脚踹开病房大门，被里面的乌烟瘴气呛的直往后退，“当心善后科那伙土匪再敲你一笔，让你就算投胎十八次也得还完巨债不可——哎哎哎，你倒啥？我还没碰到你呢？”

　　谢泽以剑驻地，虚弱的摆摆手，“没事，用力过猛，有点虚。”
　　于道飞猛汉娇弱的拍拍胸脯，“这就好这就好，我还以为你要碰瓷呢？哎，鬼见愁到底怎么样了？这么大动静都不醒？”
　　谢泽喘了口气，“你小点声，你这大嗓门震的我头晕。”
　　闻言于道飞翻了个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哎，鬼见愁咋还不醒？你那个解药拿到没有？”

　　病床上，霍连山缓缓睁开眼，低声道，“我已经醒了。”
　　这一声动静让于道飞饱受惊吓，瞬间舌头打结说话也不利索了：“霍、霍队，您啥时候醒的？”
　　霍连山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他扶着头止住晕眩，语气冷淡：“在你第一遍问鬼见愁醒没醒的时候。”
　　于道飞：“！！！”
　　“嘿嘿嘿，”他露出一口白牙，干笑：“既然、既然您醒了，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他倒退出了病房，顺便体贴的带上了门。

　　病房里，谢泽扶着剑站起身，与霍连山四目相对，竟有些相顾无言。
　　最终，是霍连山先打破了沉默，“那日……后来是否顺利？”
　　谢泽点点头，“挺顺利的，我拿到了荆木藏身的铃铛，回到神山与蕙草换了神木万年一结的果实，方才匆忙给你服下，以为你还得再睡上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霍连山眼神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一番，见全须全尾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再躺会吧。”谢泽见他似乎虚弱的厉害，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我回来了，其他的事先交给我处理，你且安心休息，我去去就来——”
　　“不要走！”
　　霍连山甩了甩头，额间护主龙印剧烈闪烁，昏迷时梦境中的一幕幕画面再次在他眼前飞速闪回，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谢泽的手，“先不要走……”
　　“怎么了？” 谢泽拍拍他的手，伸手将他不停闪烁的龙印施法遮住，“哪里不舒服？”

　　那个神秘人果然没有说错，大巫借自己之手，用护主龙印将霍连山与圣池封印强行捆绑在一起，现下定是圣池封印不稳，霍连山神魂与封印相连，两者此消彼长互相压制，所以他此刻状态不稳。
　　霍连山点头，不知为何，自从醒来后他的头就痛的厉害，隐约间，竟仿佛可以听到万鬼嘶厉的呼号声，但真正扰乱他心神的是——
　　他回想起梦境中的片段，忍不住双目赤红：“你当初为了让我入轮回——”
　　话未说完，于道飞和方胖子推门而进，扯着嗓门嚎道：“不好了不好了！天池突然光阵大亮，池中万鬼躁动！还有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大堆、呃、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鬼东西正在围攻特局！局里今夜是尤方值班，他快要吓得现原形了！”
　　此话一出，瞬间让病房里的两人面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