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萦》波提切利之春

5、兮重诺（三）

　　被兮家的长辈视为“野种”的兮重诺自小就身体单薄，体弱多病。一位当地的名医在见过兮重诺后，基至向兮豫断言: 这个孩子将活不过二十岁。

　　于是，还在襁褓中的兮重诺与七岁的尤忘年定下婚约。天真无邪的尤忘年就此被拴到了兮家的高墙下，作为兮家的童养媳，把自己的纯真童年交付给了那个嘴懂无知的小丈夫。一年一年，她消耗掉了所有的青春年华和恬美容颜。

　　终于熬过了了十五年，浅谙人世的尤忘年在那个仲夏的凉夜，含着羞引着兮重诺宽衣解带，完成了他们成为夫妻的最后一道程序。在温暖芳香的罗帐里，她尽所能地给予他快乐和温馨，要拴住他的心，她拼命地发狂地祈祷。

　　但是，上苍还是否定了她的命运。

　　在程老爷子的寿筵上，兮重诺绝世一曲技震寰宇扬名天下，不久便频繁往来于“仙居客栈”。空闺冷榻，尤忘年一生的漫长等待无声无息地降临。

　　兮重诺攀上了兮家的高墙，她的哭喊呼唤无力而且空洞。命运，已经把她遗忘了。

　　然后呢，然后，尤忘年的故事不再有什么波澜动荡高潮低谷了，她的生活成了一潭死水，风雨吹打，亦波澜不惊。

　　她开始等待，从失望又失望再失望还失望到完全绝望。

　　兮重诺的名字从遥远的金陵呼啸而起，不久便四海飞声如日中天。在世人的赞叹和兮家人的诅咒里，她从失望走向绝望。在绝望中她怀上了他的骨肉，十月怀胎后一朝分娩，这个男婴成为她生命中他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给她的儿子起名“弱水”。

　　在日渐没落的长安兮家大院里，她扯开嗓子叫:“兮弱水! 兮弱水!”清脆的回应从门院深落传过来，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晋天福三年，兮重诺死于金陵。

　　越明年，尤忘年病逝于长安。兮弱水无法把尤忘年的尸骨带到金陵与兮重诺合葬，只能把她孤零零地留在长安的黄土之下。

　　她百年孤独，死后只余下一座孤坟。尤忘年，她被所有人遗忘了，她被所有人抛弃了。

　　只有古板的兮家族谱的一片残页上还有着她的一段简短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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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的，都不能再回来。 ”夷芽说，“所以，只能回顾、缅怀，疼痛、感慨，不能幻想，不能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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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清泰三年，金陵大旱。

　　饿殍遍野，尸叠如山。祁紫霓和金陵的许多商号一起施济，但依旧难以教赎饥荒的百姓。上奏给唐王请求开国库之粮教济万民的折子，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转眼秋过冬至，天气日渐转冷，死在长街旷野上的百姓愈见增加。

　　秦淮河上的灯红酒绿似也失了从前的色彩。琴弦冰冷寒彻，兮重诺一年间没有抚过琴了。

　　皇家内侍在一个吹着北风的午后来到祁家的大宅，他对兮重诺宣读圣旨，说唐王要兮重诺入宫，为王族演奏天下独一-的乐曲。

　　兮重诺抱着琴跟随内侍进入皇宫。

　　他跪在殿中央，看着香炉里缭绕升起的香气，不动琴弦。

　　“琴师重诺，你为什么不演奏呢？”先帝李璟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沉声问道。

　　“重诺想乞求皇上发放官粮教济黎民。”

　　李璟蓦地站起，“兮重诺，你不过是一个琴师，也想干涉朝政吗？”

　　“重诺不敢。但是，王，民生是关乎国家兴亡的大事，怎么能以区区‘朝政’两个字来概论呢？救民于水火，亦是在救您自己的国家啊!王，家国天下，家国天下。”

　　王，家国天下。

　　“好吧!兮重诺，传闻你的琴技曾让金陵众生动容。”李璟缓缓坐回龙椅，“兮重诺，孤今日不要你能够让金陵动容，让天下动容，只要你弹一曲，能让孤动容，孤就开国库之粮救济黎众。”

　　分重诺深吸了一口气，坐到琴前，“既然如此，王，请侧耳倾听，重诺竭心一曲。”

　　在金陵王殿的牛午后，至今再无人能详叙分重诺这一 曲哀愁了。当时陪在李璟身边的盈妃，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只能用一个 “音绝天籁”来评价，她说她用上“惊天动地”“惊世骇俗” 也会觉得这些词的单薄和无力。在场的所有侍卫、婢女、太监、乐师都泪如雨下，龙椅上的李環心神恍惚，亦是热泪难抑。

　　“是真正的天籁，人间的绝响!”李璟无数次沉浸在回忆里，那真的是独一无二，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音律。没有语言来修饰，只有无尽的赞叹。

　　据说宫柱上雕镂的蟠龙也流出了眼泪。

　　据说天上的流云也停滞住了，只为倾听那绵长优美的琴曲。

　　据说李璟此后听任何乐师演奏任何乐曲都觉得索然无味。

　　据说名乐师宁月妩听完此曲，回家后就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据说兮重诺曲终之时，琴弦齐声崩裂，他吐血难止。

　　据说此后再未有人见过兮重诺抚琴。

　　所有留下的故事，都被“据说” 覆盖着，蒙着淡淡的雾纱，清遥飘逸，模棱两可。显德三年，盈妃死于一场后官的悲剧，听过天籁一曲的人就都离开了人世。而后，兮重诺的那一曲越传越神，荒诞离谱到兮重诺弹完此曲后便仙飞天外身化太虚，这一曲弹尽了五代奏尽了乱世。我无从去寻觅当年这一首曲子的丝毫痕迹，只能从这些断断续续的传说里去拼凑一些残页。

　　但在“据说”的后面，并不是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史官李俊业在撰写史书时竭力去寻找词句来描述这一曲天籁，绞尽脑汁仍词绝句穷，吐血而亡。

　　李璟开仓放发官粮，百姓得到了足以维持生活的粮食。

　　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在王宫的墙外，齐声高喊“万岁。”各地谢恩的奏折雪片一样飞到李璟的案几上。齐由高城“万岁。”

　　得意的李璟改年号为天福。

　　“重诺，这次你以一曲天籁换得天下苍生，可谓功高济世，你可要什么赏赐？”李璟问。

　　“苍生之福即吾王之福，吾王之福即微民之福。重诺不求赏赐。”

　　“君无戏言，令行禁止，更不可轻率。孤一言既出，便无偏废之理。功名利禄，金钱美姬，凡在孤权力之内，你予取予求。”

　　“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

　　“兮重诺，孤再说一遍君无戏言。”

　　今重诸长跪在地，深吸了一口气，“王，重诺真的别无所求，若王真要问重诺要什么赏赐，重诺只求王为微民赐婚。”

　　“赐婚？好，凡我唐国内的女子，不论名门淑媛，还是小家碧玉，你但说无妨。”

　　“重诺愿与祁夫人祁紫霓共结百年之好。”坚笃洪亮的声音在宽大的唐国王宫里回荡，余音悠悠，回响耳畔。许多年后我幻想着当时的情景，都不能不为祖父每一字从口中吐出时的坚决和力量所折服。面对宿命和诅咒，孱弱的祖父成了兮家男子里最恒毅的斗士。

　　一旨钦笔，兮重诺和祁紫霓跨越了年龄、世俗、命运站到了一起。

　　在大婚之日，李璟亲自来贺喜，并且送了一份厚礼。还有一块由李璟亲笔题写的“礼乐传家”的匾额。

　　赤艳的灯火映红了金陵大半的天空。

　　金陵祁家从这一天起改为兮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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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尤忘年有点惨qwq

　　不过这一篇的兮重诺相比较其他两位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