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萦》波提切利之春

6、兮重诺（四）

　　先主李璟在回宫的龙辇上，对怀中的盈妃说:“兮重诺实在是绝异于常人啊!他以一把琴弹绝了乱世，又以一场爱情把天下埋葬了。极于情，极于痴，故性入骨髓，神化弦上，其琴技也便能镇服天下，无人可及。以生命来挥霍天献和技艺，历代琴师，兮重诺这样的人，确实罕有，干古奇才啊!”

　　兮重诺一别长安九年，其间除了给兮重孝写过一封信，便再无音讯。直到晋天福三年秋，尤忘年收到了一封寄自金陵的信笺。兮重诺。陌生的笔迹，熟悉的名字。他要兮弱水——他的儿子——去往金陵，他有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的儿子。

　　兮弱水带上母亲的泪水和苍老坐上了去金陵的马车，去陌生的金陵见他陌生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奉为一代琴神的男人。

　　赶车的老人对兮弱水说:“兮家是金陵的名门大户。兮家老爷兮重诺是天下知名的琴师，而兮家夫人祁紫霓则是纵横江浙一带的名商巧匠，她制作的钗饰在江南一带久有盛名，上至王室宗亲，下到民妇艺姬，无不佩戴祁姬的钗饰。

　　“那么，金陵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金陵，是一个拥有昔日长安帝都的迷醉和奢华，却没有昔日长安帝都的宏壮和雍容的地方。那里，有的尽是无穷无尽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那里让人醉生梦死散尽千金，那里是瑶池，那里是地狱。”

　　老人的话让年少的兮弱水满怀惶恐又激动难抑。马车还在尘土飞扬的乱世古道上奔跑，而他的心早已飞到了秦淮河上。

　　在南方让人熏醉的初秋暖风里，兮弱水终于见到了他苍白惯悴失魂落魄的父亲。那时，兮重诺一身素孝，正痴痴地看着躺在木棺里的祁紫霓。

　　年迈的祁紫霓战胜了世俗，战胜了自己，战胜了命运，但最终还是是被年老和疾病拖垮了。身体日复一日地苍老，终于使她倒在了病魔的手下。“重诺，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但是要做你生命中唯一的女人。”晋天福三年秋的温暖午后，她在兮重诺的怀里撒手人寰，说完了她跌宕一生里最后的一段话语。

　　在金陵城外漫草连天的旷野上，兮重诺用油脂和柴草围住祁紫霓的身体，然后手持火把看着她在熊熊赤焰里销化成灰。

　　他对兮弱水说:“弱水，我要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说塞他就扔掉火把走了进去，走进了火焰里，站在祁紫霓的身边。

　　“父亲，你彻彻底地叛离了了兮家，一去不返!”兮弱水跪在了地上，面朝青天。

　　“弱水，金陵兮家的兴衰荣辱，就全部托付给你了。兮重诺平静地说。

　　祁紫霓的灵魂在火焰里摇摆，她说:“重诺你这又何苦，这又何苦!”然后伸出双手将她的男人紧紧抱住。

　　他无比深沉地吟唱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在兮重诺深沉悠长的歌声里，闪耀出一片灿烂夺目的巨大红光，映透了沸然的火焰。火花在天地间飞溅。一只双头的红色飞鸟，从红光中冲出来，直上云端。

　　围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都傻了。兮弱水怔在那里目瞪口呆。

　　双头鸟在空中盘旋良久便往北而去。

　　地上残余的灰烬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些未烧尽的柴草和枯枝败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