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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兮重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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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你生来姓兮,生是兮家的骨血,死为兮家的魂魅,你离开了这,天下之大,你亦无所容身。”兮豫冷冷地说,“兮重诺,你若跃出了这墙高墙,你便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
兮重诺发出一阵长长的冷笑,蓦地指向了夜空下那院落的深处,“当日我母亲抽剑断命于你面前的时候,我兮重诺就已经是丧家之犬,无根之絮了。你把你所有的责任都甩给了母亲手里的那三尺剑锋,你根本不配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侠义江湖书剑豪情的不羁浪子兮豫,早已在长安兮氏的赫赫盛名下不堪重负,气绝身亡。”
兮夫人李氏站在兮重孝身旁,她麻木冷淡,面无表情。
东方云层深处的那抹鱼肚白慢慢显露出来,兮重诺看着高墙外的灰涩街道,一跃而下。
父亲兮豫愤怒的吼叫和兮家的一世繁华被他尽抛身后。
他来到“仙居客栈”,却得知祁夫人早已回返金陵。物是人非,他站在她住过的客房里,发现她任何痕迹似都不曾留下。店小二对兮重诺说:“ 祁夫人走时特意让小的转告公子,今生缘分早注定,公子莫强求,真若有心,来世当与公子再约长安。”
“今生尚不可知,何况是来世呢?”兮重诺一袭白衣独自踏上了去往金陵的路。
是夜,长安黑云压城,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兮豫在电光下应验了他的誓言。
“长安兮家再难延续了!”兮媚对兮重孝说,“天资所限,重孝,你的勤学苦练确实可以助你成为一流琴师,但永远不会超过你的弟弟重诺。”
因为,天下琴师的风流都被金陵兮重诺占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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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过,祖父他生来就体弱多病,要一路从长安到金陵,他必然会经历很多的苦难吧?”我问夷芽。
“是啊!他从长安到金陵确实经历了很多磨难,终于到了金陵,却得知祁紫霓已南下云贵。他在陌生的金陵举目无亲,几乎绝望。” 夷芽幽幽地连叹数声,“但他毕竟是兮重诺,长年多病却技艺无双,轻狂无忌的兮重诺,他微尽身上余下的金银,在金陵城四处张贴公告,要以一己之力约战金金所有琴师。于是,所有人都骂他疯了,疯到无可救药。其时他已无路可退了,这是他最后的方法,一场惨烈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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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天后,金陵城里有名的“兰袖乐坊”,金陵琴师聚集一堂。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唯独不见兮重诺出现,便开始强动起来。午时将过,前堂里的一个年轻伙计高喊一声“到了”,才见瘦弱的兮重诺穿过门口图观的人群从外面姗姗走进来。他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正中的古琴前缓缓坐下。
他的眼皮始终耷拉着,仿佛大厅里什么也没有,众多的琴师都升华成了空气。他轻轻拨了几下弦,喃喃自语道:“好琴。”
在场的金陵琴师们顿时嘈乱起来。
众多琴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兮重诺,愠怒的声音越来越猛烈,潮水一样扑向了孱弱的兮重诺。他依旧头也不抬,独面古琴。蓦地一片浩荡的乐曲响起,孤傲的琴师们一起弹起了豪情澎湃的琴曲,欲彻底扑灭兮重诺的器张气焰。
浩瀚的乐曲如列阵的弩手将羽镝齐射而出,逼切向兮重诺的弦上十指。顿时周围的看客们都屏住了呼吸,恃才放旷的兮重诺仿佛在这一刻已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
兮重诺长提了一口气。
如刀丛剑林呼啸涌聚的乐曲下,他面色不改。
他缓缓抚琴,幽恬的音乐款款流出,从澎湃的乐声中渗透出来,在一片刀光剑影间漫溢开。那一瞬间祁紫霓磊落潇逸的姿态和她颈底的香氲都浮上他的心头。他醉在自己的弦上,幻游他处,而身边的万事万物则都烟消云散。
不知不觉,兮重诺的多愁乐曲像旋涡一样,把那些尖厉的声律全卷了游去。佳人一笑,千军解甲。抚着琴的白衣少年终于惊觉那夜月下与伊人的深情拥抱,已在无言中把他们的今生串联在了一起。
风尘仆仆的祁紫霓从遥远的地方赶回金陵,她钻过人群,正看到醉于曲中的兮重诺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那是她听过无数遍的乐曲,她知道他的心,涌过哀愁的乐曲她看到了一个痴怜的兮重诺。
所有的愠怒厉气澎湃激愤都被兮重诺的一曲哀愁融解了。所有的人钉在原地,琴师们的音乐都碎在了兮重诺的音乐里,他们的心血脉灵随着他的弦而悸动。万籁俱寂,唯有兮重诺的乐曲在天地之间盘旋环转。
“重诺。”祁紫霓的嘴唇不断嗫嚅,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耐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一声呼唤立时冲破了所有的哀与愁、疼与痛。
兮重诺在这一声呼唤里蓦地睁开双眼。
乐曲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方看清楚眼前的人儿,一股血气从身体里冲上来,他眼前一阵眩晕,面前的琴上已溅了一片血红。
“重诺!”祁紫霓连忙跑了过去,搂住兮重诺已气力不支的身体。她抱着他,看到他挂着一丝嫣红的唇角隐现着幸福的笑容。
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抚摸她的脸颊,“紫霓,你终于回……回来了。”
“你要以一人之力较技于金陵所有琴师,此事天下传扬江湖哗然,得知此事我怎能不回来呢”她的话语里满是怜惜,肝肠寸断,“重诺呵,你这是何苦?”
“紫霓,我,无法回归也无所承担了,除了来到金陵,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我别无选择。”他在她怀里气若游丝。
是夜,名列“金陵四大琴师”的庄溪在自己的书房里自断古琴,吐血而终。他的儿子庄静园在父亲的书桌上发现了了父亲的绝笔——天人兮重诺,自此日起七年间,金陵城内的琴师都不敢轻易动弦,而来往于全陵域内只为聆听兮重诺一曲哀愁的名流雅士达官显贵则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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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里所有的乐师在听闻我是兮家的传人时,都向我致以最崇敬的礼仪。这是兮重诺不曾完结的传奇。
苍老的乐师面对我谈起当时的情景——那一瞬间他的乐曲如幽澜泉涧,看似狭窄浅显,但却广袤无底,将所有的怒气都包容解化,如百川入海。听到的不仅是琴曲,还有他的心跳。他心里的只言片语,让人刻骨铭心。
“他是以他生命的万劫不复来换取他琴艺的惊世较俗。琴和自己,他早已分不清了。”夷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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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霓……”他暮地叫住她,“你……喜欢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独自在屋子里等待啊等待,她还是没有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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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不禁为我的祖父喟然叹息,这一场距隔了二十年的爱情,对于他,对于祁夫人,要承载下来,需要的都不只是勇气。
这时,我记起了兮重诺生命中的另一个女子——尤忘年。梁开平元年秋,兮豫次子兮重诺生于长安,娶尤氏女为妻,生子弱水。这个被兮家承认,写进了族谱的女子,最后也没有得到兮重诺的爱和承认。她生长在繁华的庭院里,却过着比烟花还寂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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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萦》系列的三篇结局都是be。(提前扫雷啦害)
夷芽的诅咒注定让每一篇的CP不得圆满,但是尉流老哥要是不整幺蛾子也不至于把后代害得那么惨不是?
注:中间偶尔穿插的以“我”的视角写的已经用——分开了,应该能分得清吧?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