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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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一个男人在下街街头哀嚎。
他衣衫褴褛，瘫坐在路边，蜷缩的左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如果有人在半小时前经过这里，就会知道男人因闪避不及，被飞驰而过的马车撞断了腿。
下街来来往往的居民间或地被他的嚎叫吸引，他们投以关注，又立刻移开目光，神情麻木地继续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奔波。
对他们而言，怜悯亦是一种奢侈。
一位戴着破旧毡帽的青年从哀嚎的男人身旁路过，他同样对男人的困境视而不见，只是在擦身而过之际放缓了速度，接着神色如常地走远。
青年的身后，一张纸片飘下，落入街边的污水里。
男人嚎着嚎着突然顿住，他呆滞片刻，摇摇晃晃地起身，掀起裤腿，无比愕然地发现自己的左腿已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伤痛不再。
*
回到出租地下室的克莱恩撤去幻术，他面向镜子，看着镜中流浪魔术师华丽张扬的打扮，以及自己那张略显瘦削却依然气色健康的脸庞，叹了口气，眼神微黯。
对于高灵感者而言，下街是个令人难受的地方。
更换完衣物、变回原本的容貌后，克莱恩没有急着离开。他在地下室里静静等了十分钟，才锁门离去，然后专挑一些偏僻的小巷子走，绕了个远路回到水仙花街2号的莫雷蒂家。
正在客厅读报的梅丽莎听到开门声，起身查看。
见是克莱恩，她带着些许雀跃道：“克莱恩，你回来了？你需要的猪肉、辣椒、番茄、鸡蛋已经买好了，都在厨房里。”
“好，剩下交给我。”克莱恩脱下外套和礼帽，对妹妹微笑点头，“今天让你们尝尝小炒肉和番茄炒蛋。”
梅丽莎眼眸骤亮：“小炒肉，番茄炒蛋……这好像是因蒂斯那边的特色菜吧？克莱恩，你还会做因蒂斯菜？”
……如果所谓的因蒂斯特色菜不是大帝搞出来的，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克莱恩嘴角微抽，呵呵道：“韦尔奇家的厨师也擅长因蒂斯风味，我偷学了几手。”
克莱恩婉拒了妹妹的帮助，独自一人进入厨房，穿上围裙，开始准备兄妹三人今日的晚餐。
晚餐过后，克莱恩看向一脸餮足地瘫坐在椅子的哥哥和妹妹，咳了一声，道：
“我待会要出去一趟，可能会很晚回来，你们先睡，不用给我留灯。”
“这么晚还出门？”班森有些惊讶地坐直身子。
他转头望向墙上挂钟，那表盘上的时针已颤巍巍指向九点。
梅丽莎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眼里流露了一丝担忧和不赞同。
“放心，不是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克莱恩笑着打消兄妹俩的疑虑，“我是要去拜访霍伊大学历史系的阿兹克□□。你们也知道，我已经不是霍伊大学的学生，平日又有工作，不太方便，只能趁着休息日约人。”
他没有说他找阿兹克先生做什么，毕竟答案很明显：克莱恩作为历史顾问，拜访一个历史系□□肯定是为了这方面的事。
班森果然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关切道：“早去早回。”
克莱恩心头一暖，又有一点心虚，赶紧乖乖应下。
出门后，克莱恩漫步走到街口，很快等到了一辆公共马车。
“晚上好，先生。”马车夫打了个哈欠道，“您运气不错，这是最后一班车了。”
天色已黑，这个时间点确实没有多少人会出门，不算马车夫和负责收费的工作人员，整个公共马车上只剩克莱恩一个乘客。
和马车夫寒暄了一番后，克莱恩走入马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似在漫无目的地眺望街景，实则已经打开灵视，任凭灵感蔓延，尽可能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但他还是没有发现一点可疑的痕迹。
克莱恩微微后靠在马车椅背上，心里有些不解。
今天他以“流浪魔术师”梅林·赫尔墨斯的身份，在外头晃荡了将近半天，偶尔遵循灵性的指引帮人占卜，大部分时间则到处表演街头魔术，并由于表演足够精彩，意外收获了一笔笔“打赏”。
但是，克莱恩本人其实并不会魔术，哪怕作为周明瑞，也仅仅是了解一些魔术的手法。
因此今天他那些吸人眼球的魔术，其实全是靠幻术制造和火焰操纵达成的真正的魔法。
普通人和其他非凡者或许意识不到，但若是了解“占卜家”途径后续序列能力的人，肯定能从克莱恩今天的行为举止里看出端倪，明白他已经发现自己不止序列9了。
所以克莱恩才特地在回家前单独行动了好一段时间，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谁就此事跑来接触他。
比如，来自黑夜教会的隐藏监视者。
——在知晓自己的序列超过所有廷根值夜者、伦纳德的随身老爷爷又疑似内奸后，克莱恩已经把同事们踢出了监视者的候选名单。
至于为什么至今未能发现监视者的存在，克莱恩分析认为，黑夜教会要么压根没发现他的真实序列——这个可能性很低很低，要么对他迷之信任——这个可能性同样很低，要么监视者始终隐藏在暗处，按兵不动，想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
而与克莱恩相关，又涉及非凡的人事物，只有三种可能：克莱恩本人、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笔记来源的密修会。
“如果教会的目标是后二者，并忌惮我可能是他们的同伙才态度诡异的话，在我帮忙逮住密修会成员、查出瑞尔·比伯后，我已经用行动表明了自己对他们的敌视和对值夜者的善意……
“这种情况下，利益最大的做法是招揽我，培养我。一个序列6的非凡者，在哪个教会都算得上人才了……
“如果目标是我，那在我隐秘地展现了自己的真实实力后，更应该抓紧时机接触，避免出现更多变数……”
可是克莱恩等了一天，甚至现在大晚上的在外头独自晃悠，也没有发现周围有谁试图接近。
“难道，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克莱恩疑惑想道。
过了几分钟，克莱恩走下马车，来到阿兹克家门外。
【这里的档次明显好于水仙花街，但又不如豪尔斯街区，房屋前方有草坪，后面附带小花园。
叮！叮！叮！
克莱恩拉动门口的绳索，敲响了屋内的铃铛。
等待片刻，他听见里面有脚步传来，接着便看到大门被打开。
五官柔和肤色古铜的阿兹克出现于了克莱恩眼前，因为在家，他只随意地穿着白色衬衣、棕色马甲和棕色长裤。】
见到站在门口的克莱恩，阿兹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笑道：
“晚上好，克莱恩，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过来找我。”
克莱恩顿时有些窘迫，他摘下礼帽，不好意思道：“晚上好，阿兹克先生。抱歉在这种不方便的时候突兀的来访，但我，我希望和您谈一谈。”
“没关系，我不介意。”阿兹克微笑道，“进来吧。”
他让开位置，让克莱恩进入屋内。
正要关门时，阿兹克忽然眉头一皱，他骤然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一个无人的角落。
那儿空旷无人，只有浅红的月光洒在街头的石板上。
阿兹克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角落。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冷静地锁上了门。
在大门关上的瞬间，屋前草坪和后方的小花园里突然浮现一层阴冷死寂的水雾，水雾逐渐弥漫，很快将整栋屋子笼罩在内，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任何窥探。
与此同时，克莱恩灵感一动，诧异地回头，看向眉头微蹙的阿兹克。
“阿兹克先生？”克莱恩疑惑问道，心中已升起警戒。
过来之前，他已反复占卜，确认接触阿兹克先生没有危险，甚至还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后，才敢如此坦荡地上门。
但占卜的启示不能过分解读，他无法完全排除意外发生的可能。
阿兹克暂时没有回答，他【引着克莱恩来到一楼的起居室，坐至柔软的沙发上】，才斟酌开口：
“克莱恩，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比如，惹上什么势力或组织，导致他们对你投以关注？
“你乔装打扮，是在躲避什么人？”
这……阿兹克先生察觉了监视者者的踪迹？虽然早有预料，克莱恩此时仍感到了一丝悚然，他赶紧道：“阿兹克先生，您刚才是发现了什么吗？呃，乔装打扮是工作需要！”
好在阿兹克没有纠结这一点，古铜色皮肤的历史□□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只有一瞬间，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不过，我没感觉到恶意，应该不是威胁，可能只是对你感到好奇的某些存在。”
没有恶意……克莱恩心里狠狠松了口气，却听阿兹克突然喃喃道：
“那样的气息，我好像认识……”
克莱恩惊讶抬头，发现阿兹克的眼神变得恍惚，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
阿兹克很快回神，见坐在对面的克莱恩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由失笑，解释道：
“那隐约的气息我似曾相识，可惜，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克莱恩听得糊涂。
阿兹克叹息着，眼神透出萧索：
“克莱恩，你大概已经看出来，我和现在的你一样，拥有超凡的、奇怪的能力。
“可我不知道我的特殊从何而来，或许是天生具备，又或许是在过去被遗忘的人生中因奇遇而获得。”
“遗忘？”克莱恩闻言一怔。
阿兹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在进入贝克兰德大学历史系之前，我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
阿兹克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失忆的事，以及自己梦见的许多奇怪的梦境，那些梦境的象征全是相反的、矛盾的，无法解读，似乎只有大地教会的轮回转世论可以勉强解释。
阿兹克说到最后，向克莱恩提出了一个请求：
【“你应该已经进入了那个圈子，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找到我来历的线索，这不需要你特意去做，遇到的时候记住就行了。”
说到这里，他泛起了一抹苦笑：
“除了你，其他具备超凡能力的人，我都不认识……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会有怎样的情绪，那就像是漂泊在大海上的船只，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遇到暴风雨，而是找不到港口，找不到抵达陆地的航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迎接灾难，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感觉不到平静和安全。”】
阿兹克说着，忽然被强烈的情绪波动触动。
他诧异抬头，就见克莱恩表情怔愣，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落在虚空处，恍惚中似有压抑沉的哀痛一闪而过。
“克莱恩？”
克莱恩张了张嘴，却像突然失声了一般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失策了。他应该保持沉默，表现得若无其事，像个小丑，用虚假的笑容掩藏他最深的秘密。
可是当他听到阿兹克用感伤的语气描述一个失去过往之人的内心时，那些在看到灰雾上的光门后一直被理智强行压抑在深处的情感忽然突破了封锁，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份感情是如此强烈，令他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想要不顾一切地凄声喊道：
——不，我能想象，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是同样的人。
——阿兹克先生，我也想回家……
克莱恩猛然闭眼，用力吞回喉头间突然涌上的酸涩。
他重新睁开眼，勉强挤出笑容，含糊道：“没事，我只是——”
忽然间，他的眼前浮现了虚幻而支离破碎的一幕幕：
——如雪花般飘洒而下的白色信封。
——深沉无光的漆黑中，他在泥潭独自跋涉。这时，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其中一个身影朝他走来，是提着油灯点亮黑暗，向他伸出手的阿兹克。
——【一座黑暗阴冷的陵寝内，周围的棺材一具具敞开。阿兹克站在他的身边，凝望着最前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克莱恩？”
阿兹克身体前倾，忧心忡忡地看着突然僵住的学生。
……刚才我看到了什么，某种启示？在灵性剧烈动摇的影响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被抛到脑后，克莱恩微微颤抖着，脱口而出道：
“阿兹克先生，如果您原本拥有的一切再也找不回来了，那寻找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问得非常突兀，而且相当没礼貌，阿兹克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一时之间被向来温和有礼的学生的问话给震住了。
克莱恩稍稍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惶惑地垂下头，道：“对不起，阿兹克先生，我……”
阿兹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方才的冒犯。
这位失忆的历史□□看着克莱恩，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不，你问得很好。
“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怀疑，执着于过去究竟有没有意义。
“事实上，【我不想也没有勇气去冒险，我害怕危险，害怕死亡，】更害怕寻回失落的过往无法给我带来安宁，反而会让我连现在习惯的生活也一并失去。
“……但若陷于名为‘失忆’的无尽迷茫中，我又会永远地远离我渴望的平静与安全。
“所以，说来惭愧，我不过是选了一个尚有希望的道路，至于寻回过去是否有意义，在知晓终点之处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之前，我无法评判。”
克莱恩听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哪怕找到了通往地球的道路和办法，他恐怕也回不到心里那个家了。
但他还有梅丽莎，有班森，有值夜者小队的大家……克莱恩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又有些释然的笑容，对阿兹克道：
“我明白了。阿兹克先生，谢谢您。
“正如您所说，或许人生的意义，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追寻无限的希望。”
他接着承诺道：“如果遇见与您的过去相关的线索，我会特别注意的。”
阿兹克感激地点了点头，他温和道：“你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而且有不少，既然您主动提了，我就不客气了……克莱恩心里如此想着，到底还是没那个厚脸皮，他思索片刻后道：
“您能帮我找找安提哥努斯家族和密修会的相关资料吗？”
这方面的调查，廷根值夜者也在进行，但在知晓安提哥努斯家族是被黑夜女神教会覆灭的之后，克莱恩怀疑教会可能会故意隐瞒一些关键信息。
“安提哥努斯……你之前似乎问过一次？”阿兹克很快想起来，“韦尔奇和娜娅的那件事？”
“对。”
阿兹克颔首：“好，我会查一查。”
克莱恩顿了顿，又问道：“阿兹克先生，冒昧问一下，您对黑夜女神教会有什么看法？”
阿兹克似乎能察觉教会使者的存在，又对对方的气息熟悉，这让克莱恩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曾经和黑夜教会有过瓜葛。
闻言，阿兹克先是一愣：
“你招惹了黑夜教会？”
“……不，不是，我没有。”克莱恩压下嘴角的抽搐。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阿兹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你想要加入官方组织，黑夜女神教会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记得你们家都是黑夜的信徒？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由于身怀特殊，我会尽可能回避所有正神和官方势力。
“尤其是黑夜教会，他们似乎对我所在的途径非常感兴趣。”
克莱恩不用问，就能听出阿兹克说的“感兴趣”不是纯粹善意的那种“兴趣”。
这令他颇为惊愕，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进了狼窝的同时，忍不住担心起自己的来访会不会给阿兹克先生招来了麻烦，而且还是直接把麻烦牵到大门口的那种。
阿兹克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不在意地笑了笑道：
“你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会知道。”
那就好……也是，能勘破监视者的存在，阿兹克先生估计比我想象得更厉害……克莱恩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太担心自己，毕竟黑夜教会尚未对他展露敌意，反而给了不少好处和优待，因此目前暂时没有当二五仔或翻脸的迫切需求，哪怕真的走到那个地步，他也得先想办法保证不会牵扯到梅丽莎和班森才行。
当然，我现在还多了投奔阿兹克先生这一个选项……想到这里，克莱恩问道：
“阿兹克先生，您作为非凡者，应该遭遇过、抵抗过疯狂和失控的侵扰。在这方面，您有什么建议吗？”
“疯狂……”
阿兹克沉吟片刻，道：
“或许是失忆的关系，我并没有受到这方面的困扰，也没有太多相关记忆……呵，可能失忆本身正是我所面对的‘疯狂’吧。
“总之，尽可能保持良好健康的心态，偶尔放松身心，不要太过紧绷。另外，保持敬畏，但不要恐惧。”
……您是大佬，当然不用怕，可我不是啊！克莱恩在心里吐槽道。
阿兹克忽然又道：
“克莱恩，你最近，有没有遇见巧合的事情？
“你的命运，似乎存在不协调的地方。”
啊？克莱恩一惊，下意识开始了回想。
【真要说巧合，最明显的一件事情就是追捕绑架犯的时候，竟然在他们藏身的房间对面发现了失踪好些天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线索。】
“……确实碰见了一件巧合的事。”
克莱恩低声回答，忍不住追问：
【“您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您知道些什么？”】
阿兹克摇了摇头：
“这【是我能够看出来的唯一事情】。”
【克莱恩犹豫了下，问道：“可为什么您能看出来？”】
他作为一个序列6的“占卜家”，还是当事人，居然什么不对劲都没察觉到。
“这是我特殊能力的一部分。”阿兹克轻笑道：“我可以通过灵的反馈，窥视到其他人难以察觉的异样。”
灵？阿兹克先生的能力和灵有关？难道是“收尸人”途径？
克莱恩一边思索着，一边决定回去立刻就此事仔细占卜一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