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75、第七十五章

　　岑谙止跟着林辞去了他家楼下，林辞停车后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拉上卧室的窗帘。
　　房间里没有光，才有入睡的氛围。

　　本来屋子里被太阳晒得热烘烘，没了光后变得冷冷清清，林辞忽而觉得自己好孤独。
　　像从前一样孤独，不，比之前更孤独。

　　岑谙止走到他家单元楼前，本想给林辞打个电话，看见拉上的窗帘又缩回了手。他站在林辞家门外，看着门铃和密码锁，犹疑半天，又转身出去坐在林辞小区里的石凳上，对着林辞家拉上窗帘的窗户发呆。

　　他想成全林辞，让他回去最后一晚，好好告别。而他选择在林辞家门外守候，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是新的，但林辞一定是孤单的。

　　林辞简单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明明知道将要来临的是什么，心绪却渐渐平缓下来。
　　他紧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没了意识。

　　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一片，老旧的小区里，从室内往外看，全是掉漆的砖瓦。

　　林辞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溜到厨房给父母做早餐。
　　在他学生时代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母亲无论春夏秋冬，天天早起为他做饭，看似不起眼的一件小事，他寒窗苦读了几年，她坚持了几年。

　　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但他们给他的爱依然丰盈，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完美的，包括父母的爱。

　　最爱他的人永远都是自己，林辞愿把此称之为唯一的真理，哪怕他是父母亲生的孩子，哪怕他拥有了最好的感情，这条真理仍然适用，但不影响人们拥抱世上的真善美。
　　一个人真的，太孤单了啊。
　　当爱变成习惯，也会产生让人震撼的、巨大的力量。

　　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儿，鸡蛋在电饼铛里被煎至金黄，林辞关了火，留下一张字条，穿好衣服，关了自己房间的灯，赶往学校。

　　早读他难得认真背了几个单词，数学课上，老任的口音还是那么重，听上去却让他心安，英语课上每个小组需要讲分配的任务，他久违地代表小组讲了一道阅读题。

　　活动时间岑谙止和他跑到小校门前偷偷买烤肠，两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回去的路上遇见白浩和李风驰，白浩骂骂咧咧地问岑谙止怎么没问他要不要吃烤肠，岑谙止说我觉得你该减减肥了。

　　白浩一怒之下买了三根烤肠一口气全吃掉了。

　　岑谙止今天看林辞的眼神很不一般，从早读的试探到数学课上的好奇，吃完烤肠后他的神色变得温柔，腻在林辞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着。

　　林辞知道他的记忆消失了不少，但还记得林辞，知道今天是林辞待在17岁的最后一天。

　　其实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一样，是他们平淡普通的17岁的一天。

　　中午林辞和岑谙止在学校食堂吃了饭，白浩一下课冲出去帮他们占了座，岑谙止帮林辞点了麻辣烫和炸鸡排，白浩因为烤肠的事故意夹走了岑谙止的鸡排，岑谙止大方又刷了十根摆在桌上，说哥今天让你们吃到以后再也不想吃鸡排，一听到鸡排就想吐。

　　林辞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场景是他们平凡校园生活的一个缩影，为了不辜负岑谙止，他罕见吃了两个鸡排。

　　下午的课和上午的课一样，每天的生活都是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安排，林辞很庆幸他在17岁的最后一天是在学校度过的，他在不舍和留恋中专注地上了一天的课，但没有太专注，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被岑谙止分散。

　　一天的校园生活结束，晚饭时间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等所有的事情结束后，岑谙止送林辞回了家。

　　这个冬天城市里没下几场雪，寒风倒是天天上岗无比敬业，走到林辞家小区后，仿佛倒计时的钟声被敲响了。

　　岑谙止和林辞站在楼门下躲风，岑谙止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星空罐子，里面装满了用纸叠好的小星星，星星是用亮纸折的，闪闪的，很漂亮，仿佛真的是从天上捞下来装进去一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星星罐，经常忘了我为什么要叠星星，这些星星叠好之后又要送给谁，但我知道这一定是要送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于是我把它们叠完了，我想，你应该是他们的主人。”
　　岑谙止双手捧着罐子，亲自把一罐星星送到了林辞手里。

　　林辞抱着星星罐，吐槽说：“岑谙止你怎么这么没创意，我之前只是拿这个举例，你还真送我一罐星星啊。”

　　林辞说着说着，明明是抱怨的语气，眼泪却从眼角滑了出来。

　　一滴眼泪顺势从脸颊流过落在了岑谙止手背上。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自己乏善可陈的人生里，林辞几乎从不落泪，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更是渐渐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但那滴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他眼里跑了出来。

　　像他身体本能的反应，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同意。

　　一瞬间，林辞和岑谙止好像共同从他们眼前看到了曾经相处的无数个画面，岑谙止的记忆短暂回来，擦去了手背的泪痕。

　　岑谙止忽然凑近林辞，近距离和他对视，两个人的鼻尖快要贴上，他问林辞：“明天过后，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林辞问岑谙止：“明天过后，你会完全把我忘掉吗？”

　　他们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岑谙止的右手还贴在林辞脸侧，他突然捏了捏林辞的脸，笑嘻嘻地说：“既然如此，时间宝贵，班长你快亲我一口，错过这村儿可没这店儿了啊。”

　　哀伤的气氛被这句不正经的话一扫而光，林辞气呼呼地踹了他一脚，岑谙止弯腰抱着膝盖委屈地瞪着林辞：“你知道这样我会伤心吗？”

　　林辞把星星罐子塞进自己书包里，瞥了一眼岑谙止说：“我不心疼。”

　　“口是心非。”岑谙止慢慢直起了腰，“班长，我感觉我对你的喜欢比你对我的喜欢多一些，我岑谙止这个人从不吃亏，你说该怎么办。”

　　林辞重新背好书包后，一步走上前去抱住了岑谙止，他轻轻在岑谙止唇上盖了个章，动作之快转瞬即逝，“你没亏，你会折磨我一辈子。”

　　岑谙止愣了愣：“我的荣幸。”

　　凛冽的风在他们头顶盘旋不散，小区里的路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有的窗户关了灯，林辞抱着岑谙止，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着操场上咋咋呼呼的少年，觉得他比阳光还要耀眼，后来他的确认为岑谙止比阳光耀眼。

　　风吹灭一盏又一盏窗户里的灯，林辞将岑谙止抱得更紧，生怕下一秒他就没了。

　　气温低的可怕，他们都不想开口说话，只是沉默。

　　岑谙止忽然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散漫，他说：“林辞，我现在，又将你忘了一些。”

　　林辞的身体颤了一下，在所剩不多的、最后的时间里，他说：“谙止，谢谢你。”

　　“感谢我重新回到17岁的生活里有你，曾经我梦里所有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你都让它们成了真。”

　　“这些日子是我特别快乐的时光，我曾经上学的时候没这么快乐过，工作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快乐过。”

　　“谢谢你，让我和生活和解了一部分。”

　　“还有对不起，一直没陪你看恐怖片。”

　　听到最后，岑谙止忍不住笑了，林辞最后问他：“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岑谙止沉默了，他轻拍着林辞的背：“我们会重逢的，在29岁。”

　　岑谙止说完，主动松开了林辞，“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太晚了，外面好冷。”

　　林辞知道岑谙止刻意回避他，也知道一切无法逆转，他面朝着岑谙止倒退着走进楼道，两个人缓缓消失在彼此的视野中。

　　林辞回到自己的卧室，摘下围巾，外套刚脱下一只袖子，飞快走到窗户旁往窗外望去。
　　他想再看一眼岑谙止的背影。

　　往窗外看时大吃一惊，岑谙止根本没走，而是待在楼下往上看。
　　卧室里没有开灯，林辞看得见岑谙止，岑谙止看不见林辞。

　　林辞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抽着疼的滋味，痛感在身体里风驰电掣般蔓延，他不由自已地捂住了心口。

　　岑谙止一直没走，一直在他窗外守护。
　　他看楼下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拉上了窗帘。

　　林辞给白浩发了条消息，让他联系岑谙止的家人来他家小区领人，再过几个小时，那个男孩儿会忘记，他是为了谁傻站在楼下吹风。

　　风很大，似乎在敲窗户，林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敲了敲自己的头，环顾四周，他回来了。

　　以后，他的生活终于要回归正常了。
　　可他，一点都不想庆祝。

　　从床上起来后总想往窗边跑，看看窗外，明明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心里的挂念却在两个时空中流转。

　　林辞摸着脖子拉开了窗帘，阳光晃着他的眼睛，他往外看，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看见岑谙止还站在他家楼下，插着兜，漫无目的地踱步。

　　林辞顾不上穿外套，穿着拖鞋，飞奔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