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60、第六十章

　　万籁俱寂的办公室里，岑谙止和桌上的一份新地对视很久了。

　　他不明白林辞为什么会特意给他单点一份菠萝口味的新地。
　　这件单品和今晚别的外卖品种格格不入。

　　小马在一旁跟着吐槽：“单点一杯太难了，配送费快赶上一杯的钱了。”

　　鉴于这杯新地来之不易，岑谙止决定给它一个被吃的机会，他拿起勺子尝了两口，什么滋味都没品出来。
　　除了甜和腻。

　　林辞扔完外卖包装盒回来，看见岑谙止握着只尝了两口的新地却不下口，他疑惑地问：“怎么不吃了？”

　　“饱了。”岑谙止把新地推开，正对着他。
　　“不吃了吗？”林辞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份新地，“太浪费了，你不吃我吃。”

　　林辞的视线一直围绕着新地打转，没注意到岑律师眼里瞬间喷薄而出的惊乱，他把新地接到自己身前，刚拿起勺子，看见两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林辞在17岁时和岑谙止吃饭吃习惯了，两个人早已不分你我，筷子和勺子都是混用的，也会经常在对方碗里挑自己爱吃的东西。

　　可是在29岁，这种行为莫名让人口干舌燥想入非非。

　　林辞缓缓放下勺子，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没有人用过的勺子吃起了新地。

　　脸上的视线始终未退，林辞扛起脸皮忽视自己刚才的迷惑行为，吃了几口后一本正经地开始办公，“王菁最新发过来的照片，你看了吗？”

　　岑谙止已经把照片洗了出来，摊在桌上，照片里白姚远亲密搂着一位面容含笑的女子，手放在女子腰畔，嘴唇贴在对方耳边低语。

　　照片里的女子有正脸照，从抓拍的几张照片里可以看出两个人说说笑笑，关系亲昵，绝非普通关系。

　　林辞把最下面的那张照片抽了出来，这张照片锤得更死，尽管没有二人的正脸照，但却像借位似的营造了两个人拥吻的画面。

　　“从衣服，侧脸和身旁的景色可以判断出这张照片和前几张照片是在相同的地点前后脚拍的，白姚远的出轨行为导致了二人感情关系的破裂，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林辞分析说。

　　岑谙止拿起照片仔细瞧了瞧，问：“这个女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林辞抱着手臂：“白姚远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一位职工。”

　　岑谙止：“她的社会关系和感情经历的资料，有吗？”

　　林辞朝小马抬了抬下巴，小马立正报告：“照片里的女性姓名是赵雪，年龄28，家里四口人，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位姐姐，感情生活成谜，有人说她有男朋友，有人说没有，可能还需要调查一下。”

　　岑谙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是可能还需要，是一定要调查清楚。”

　　林辞平日里虽对小马严厉，关键时刻却很护犊，他朝岑谙止抛了个眼色，“岑律师不要这么暴躁，王菁刚把照片发过来，他没那么多时间调查，等有了结果我通知你。”

　　不知道林辞这段话里的哪几个字触犯了岑律师的逆鳞，亦或是语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模模糊糊的心疼让某人不爽，岑律师重新抬眸看小马说：“你回去继续准备吧，辛苦了。”

　　话是好话，但小马认为岑律师的目光分明比刚才又凉了一个冰箱制冷档位，他感到后背阴森森的。

　　领了活儿后小马忙不迭逃走了，美名其曰要赶紧回去工作，林辞放走了他，看着办公室里仅剩的除了他外的唯一人类，关怀道：“岑律师今天不要加班了，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养好精神再战斗。”

　　岑律师炸起来的毛被顺下去一点，冷酷的热血工作狂人破天荒地说了句：“好。”

　　林辞穿上外套和他一起出门，恋爱中的人又傻又丧志这句话简直言之凿凿，林狂人今天也放弃了加班和岑狂人一起下楼。

　　林辞自觉请愿当岑谙止的司机，自从岑谙止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坐车后，他已经专职为岑律师服务很久了。

　　他们一起乘电梯走到地下停车场，下了电梯后林辞忽而回头，岑谙止堪堪停在他后面差点撞上，林辞幽幽盯着他说：“你家不是在附近吗？应该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地下停车场光线黯淡，幽暗中岑谙止眼里的光像不熄的火苗，他光明磊落地看着林辞说：“冷。”

　　这个理由说服了林辞，林辞继续领着他往前走，停车场的光全是黄色系的，没人的时候周围静得惊人，皮鞋和地面接触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在空旷的空间里清晰的回响。

　　目前显然不是安静的时候。
　　前面有两个人在吵架，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飞速传播，方言和普通话一起上场，听得人一头雾水。

　　停车场里不止停着匡正员工的车，还有别的公司的车，林辞和岑谙止往前走，都没太注意两个身上有酒气的人，等他们之间的距离走近后，才看清有一个人满脸通红地撒着酒疯，另一个人看上去还算正常，正努力地把对方往车上拉。

　　两个人的动静太大过于吵闹，林辞转头问岑谙止：“岑律师你住什么地方？”

　　岑谙止偏过了头，他扭头看见那两个人正撕打着，眉头蹙了起来。

　　林辞在路上遇见这种事儿都是能躲就躲，他看见岑谙止嫌厌的眉头后，抬手招呼他往里边靠，快速通过。

　　“我家住在——”岑谙止的话说到一半，林辞感到自己被人一把抱到了怀里，随后他的头被一只胳膊护住，人和岑谙止的位置互换，转到了另一边。

　　浓烈的酒气涌入鼻腔，林辞听到“砰”的一声，骨头和酒瓶撞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瞳孔猛地睁大，不知岑谙止低头骂了声什么，酒瓶又贴着他的左臂滑过，岑谙止侧着身子，一脚把人踹到了地上。

　　酒鬼痛苦地在地上哀嚎，与他同行的人从惊慌无错中醒来，赶忙上去压住了他的双手。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岑谙止抱着林辞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血腥味儿逐渐盖过酒气让林辞的心更加砰砰乱跳起来。

　　林辞缓缓挣开岑谙止，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岑谙止受伤了。他的动作很慢很缓，离开岑谙止的身体后才发现岑谙止的左臂正滴血。

　　林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立刻转身把自己的车开了出来，完全抛弃自己的职业素养，没有现场取证，也没有让那两个人提供任何信息或赔偿，而是慌忙让岑谙止上车直奔医院。

　　比起别的任何东西，岑谙止少流一滴血算一滴。

　　林辞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握方向盘的手不停颤抖，他曾经送岑谙止去过一次医院，和这次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和心境。

　　他脑子里很乱，他想理清很多事情的头绪，但他此时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能把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早点送岑谙止去医院。

　　林辞浑身的血烧了起来，这一刻或是下一刻，他随时可能因神经过于紧绷而倒在驾驶座上。

　　他们很快去了医院检查伤口，岑谙止的伤口不深，问题也不严重，幸好现在是冬天，碎酒瓶透过衣料划破了皮肤，途中得经过好几层阻碍。

　　林辞看着医生熟练地给岑谙止处理伤口，他在一旁纹丝不动地盯着，越看越后怕。
　　原本酒瓶应该砸向自己。

　　酒鬼突然发疯他没有预料到，岑谙止突然把他抱到怀里救他，他也没有预料到。

　　医生给岑谙止包扎的时候，岑谙止一直看着前方的地板，疼了皱一下眉头，却不发出任何声响。
　　克制和隐忍在这个人身上总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林辞的目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岑谙止的伤口移到了岑谙止的脸上，这个人不管不顾冲上来救了自己，他无法理解，岑律师说不定也无法理解。
　　这更像是17岁的岑谙止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盯着眼前成熟男人的侧脸，看着他偶尔轻微颤动的睫毛，睫毛每颤一次，他的心跟着绞紧一次。

　　包扎好伤口后，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把他们赶出来了，下一位病号还在排队。

　　林辞把岑谙止送回家，一路上开车都没怎么张过口，他把岑谙止送到了楼下，跟着岑谙止下了车。

　　“我没事，你回去吧。”岑谙止知道林辞心里过意不去才陪自己下车，但皮外伤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林辞扶着车门，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还是不太放心，把你送到家吧，回家后你看看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应该可以帮上忙。”

　　林辞的眼神有些躲闪，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冬日里的夜晚北风呜咽，杀伤力达到了一天中的峰值，透过衣料直往人骨头里钻，林辞不想让岑谙止在风中待太久，他走到岑谙止身边跟着转过了身，“不管你手臂的问题大不大，我第一次来你家，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走吧。”岑谙止抬脚往前走去，这是他第一次带除了他之外的别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