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Ch.30 一人的孤獨 ...


  •   電視新聞常見的,因為天災人禍各種因素失去摯愛的,為什麼能痛哭失聲到站不起身。
      我以為我是。

      連續劇中常見的,太過憤怒而透過摔書摔碗等等傷身傷財的動作來發洩,情緒失控到需要被打鎮定劑的程度。
      我也以為我是。

      事實證明,當第一個茶杯,隨著被踢翻的小圓桌一同落地時,世俗定義的理性,已經被清脆到不行的響亮破裂聲,以及腳姆趾傳來的劇烈疼痛給拉回。

      『……更!』
      蹲下身,單手扶著因踢擊角度不佳,而被連累的右腳姆指。想說肩上傷口沒完全好就用踢的發洩,沒想到單單只是赤著腳做出不習慣的動作,暴殄天物的報應下一秒就回到自己身上。

      另一手撐著臉,像是想遮掩失態一樣。所感覺到的,除了黏膩的汗水外,沒有太多多餘的濕熱。

      眼淚是一種來得快,去得也快的存在。更可能因為外力的導致,受覺神經被轉移注意力,才使得淚腺停止分秘。
      哭與停止的緣由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當下還在回顧生理學的這個腦袋才對。

      我確認,自己有傷心的權利,所以才哭了,叫了,吼了。但為什麼,連發洩的機會都不施捨呢?

      咆哮過後,緊接而來的,是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冷靜。
      移開手,在已經清晰的視線內,看到的是無法復原的白瓷碎片,被打亂的棋盤,以及躺在地毯上的桌面。蕾絲睡衣下的腳趾依舊疼痛,我因此放任雙腳癱軟跪坐著,身軀斜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茫然,但是清醒。

      腦袋明明混亂到不行,卻還在為茶杯心疼,為現況感到羞愧,人類的本能還真可悲。
      這也表示,我的腦內CPU仍舊忠實地運作當中,今天的自己,與昨天的自己感受性完全一樣,沒有因惡劣的情緒而改變。

      因為,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好冷,好痛,然後好餓。再怎麼不願意,再怎麼反胃,終究會本能地尋求讓自己活下去的能量。

      我還沒有,被打到谷底,大概。

      「──候補大人!?」

      聽見了房門被推開,以及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不只是朵莉亞,我還看見不常打照面的另外兩位女僕一塊站在房外,此時三人驚愕表情的相似程度還挺好笑的。

      我當然笑不出來,也沒有回話,而是有些失神地看向三人,疑惑著她們出現的理由。此時也後知後覺意識到,室內的光線很微弱,由時間推斷大概只是清晨。

      「候補大人、您不舒服嗎!?」
      在慌亂語氣落下的同時,朵莉亞已來到身旁跪下,雙手緊緊交握,另外兩人則有效率地開始打掃我造成的殘局,不時還擔憂地往這裡看來。

      依然靠牆的後腦勺轉動,我看向朵莉亞,思索著是要先道早安,還是先道歉的時候,朵莉亞瞪大的雙眼裡一瞬間填滿了驚恐。
      驚與…「恐」?

      「候、候補大人!?」
      「……怎麼了?」好乾啞的聲音。

      「我不…、您才是──!那、那個,有、有需要叫吉賽拉閣下嗎!?」
      「……不用哦。」好飄渺的聲音。

      「您、您、您有想見誰嗎?我可以冒犯去打擾陛下的晨跑時間!還、還是請猊下?沃爾夫拉姆閣下?那、那個……」
      「……怎麼,扯到那裡了?」

      「因為、因為……」

      我只是靜靜看著朵莉亞,感受到對方提到的某個名字在混濁的水面上點出了一道漣漪,那個瞬間我的確眨了一下眼。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是那個憑著自己力量在小學時期就處理千年以上龐大記憶的那個人,應該、或許,可以理解……

      …可是。

      『新娘候補,本身是大賢者轉生前的實驗對象哦。』
      也就是說,他比我還清楚,連我的沒認真思考過的,新娘候補的由來。
      他也是兇手之一。

      『澀谷,我們回去吧。』
      即使如此,這一世的村田健有他註定想要選擇的唯一知心好友,四千年前的決定與他無關,的確如此。
      反正我也不打算拒絕任何人,只要他肯對我伸出友誼之手,再回應就行。我並沒有特別想站在誰的身邊。

      『是什麼原因,讓妳甘願妥協的?』
      可是,那個時候,村田是用什麼表情說出這句話的?…只有試探嗎?那麼咄咄逼人的態度真的是村田健會做出的事嗎?
      為什麼……像是焦慮一樣?

      『如果只是普通的地球人就好了。』
      我想起了初次見面時,是誰一開始就站在身邊。那個做事謹慎的,總是待在後方出頭腦的,為什麼會站得比肯拉德與約札克還要前面。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就把我當成安娜塔西亞。

      ──明明,比我還清楚的!!

      關於那個人的畫面突然變得像是老舊的黑白電視,讓人感到不真實。
      從耳邊響起的沙沙聲掩蓋了很多聲音,刺耳的雜音放大到無法承受之前戛然而止。這樣很好,我回過神,格外清晰的視野延伸出去,看向一臉擔憂的女僕。

      「我只是,作了惡夢而已。」
      勾起嘴角,我笑著,對朵莉亞搖搖頭。

      *

      然後我拆了繃帶。
      穿上許久不見的深黑色長大衣,同時配合季節的轉變,換了淺色的膝上裙與中長靴。抹上了粉底與腮紅,再加上遮暇膏,氣色不好的那一面就能被掩飾。

      鏡子裡的那個人,是真魔國的新娘候補。

      「日、安。」聲音有些沙啞。
      我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看著她無精打采的那副模樣,不是一貫的平靜而偏向陰沉,鏡片後的雙眸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黑色。然後我扯起了嘴角,卻發覺那張臉變得很難看。

      「……日安,暮雨。」我用飄渺的聲音重複了一次。
      手指在鏡面上輕輕敲動,我比誰都清楚這只是突顯焦躁的舉動,不在此時讓那份不滿宣洩出,我可不知道待會能怎麼辦。

      沒有什麼好說的,沒有什麼好消沉的,「這就是我的命」,雖然是電視中被欺負的傳統婦女才會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直接承認然後接受,也沒什麼不好。
      我的生活不會改變,不可能改變,無論這世界的神怎麼說都一樣。

      一開始,我打算在一年後就否決這個立場,比起與魔王間有無感情產生,是不是這塊料自己清楚。

      可是,有人希望我一直做下去,那也無妨。這是個被保護,也相當安全的位置,照理來說沒有其他的怨言。

      但是那個神的態度,就好像只要一不如他的意,我的命隨時可以被收回去一樣,而我相信對方有這種能力,也打算付諸行動。

      因為自己本來就不是故事中的一份子,就算消失也無所謂。
      就是這樣。

      「過去的新娘候補,有兩位沒有嫁給魔王。」那是史書也如此記載的,結果。
      而透過真王傳過來的畫面,我知道了理由。

      因為當年三人的肆意妄為,導致後世的靈魂擁有者,無法再去愛其他人了。
      畫面中的那個褐髮少女,明明笑得那麼燦爛。我不懂,為了別人付出生命,是件那麼愉快的事嗎?

      現在的我能怎麼辦呢?

      找人商討?和哪個魔族軍人說「去討伐真王吧!」,下一秒大概就被關起來了。

      找魔王求救?有利的靈魂與能力,從聖砂國回來後就處在不穩定的情況,某方面而言他也是被玩弄的一個角色。當然他本身沒有這種想法,也沒有必要,特地讓他產生這種想法。

      現在的真魔國其實很好,不好的只有我一個。
      找猊下求救?…別傻了。

      「我不相信他。」鏡子對面的那個人,露出了夾雜悲哀與憤怒的複雜表情。

      「…我不相信他,他是騙子。」

      他明明是大賢者,這個國家最有智慧的人,就算無法預測、也能稍為探知真王的想法才對。

      「……我不相信、村田。」
      過去的我,只是一個手段,和現在的自己一樣。已經超越時間與次元的這個事實,這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不知為何重重地壓著我,讓人痛到喘不過氣。

      放在鏡面上的手逐漸變成拳頭狀,緊緊握著,我也將難看的表情埋入手臂中,只能細聲嚷出無解答的一個質疑,持續哀鳴。

      「村田、為什麼啊……」

      *

      「…妳在幹什麼啊?」那是一貫輕鬆的語氣。

      伸出的手剎那間停止動作,眨了眨眼,視野中盡是琳瑯滿目的貴重書冊,下一秒我的手也很窩囊地朝目標以外的資料前進。

      「怎麼這樣問,這應該是我常做的事哦。」雖偏向冷淡,與平常的自己也相去不遠。
      「我的意思是,妳打算研讀這些艱難的文獻嗎?」

      「翻譯給我聽如何,猊下?」
      「啊哈哈、小候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講給妳聽哦。」

      我移動視線往下掃,面無表情地看向站在階梯旁、臉上寫著「我很閒」,只要有空就會抓時間,在身邊晃來晃去的村田健。
      就這樣持續看著。

      「……小候?」挨不過那份沉默,村田疑惑地蹙起眉。
      「我只是在想,這個高度鄙視人,剛剛好。」我轉回頭。

      「鄙視人的小候嗎?或許很適合沒錯呢。」
      我將手中的無用精裝本往前塞,沒想到一個角度不對,書就從手中滑落,與有段距離的地面大力親吻去。

      「麻煩死了……」
      雖然說藏書量年年劇增是一件好事,往上擴充的書櫃也看起來很豪華很有氣勢,對於想要找書的人只是件麻煩。原本有懼高症的我,都已相當習慣利用長梯上下來回了,有時還能左右移動呢。

      「我拿給妳。」在我有動作前,村田就彎下身幫忙撿起,原本他想直接舉起手,卻在抬起頭時露出少見的尷尬。
      然後我莫名地看著他從梯子的下方表情怪異地往旁移動,在把書遞出的同時,嘆了口氣。

      「…小候。」
      「幹嘛?」不知道對方想說什麼,那種帶有保留的態度反讓人不太高興。

      「……有點自覺行不行?」
      「什麼事啦?」我不耐煩加重了語氣。

      「……下面。」
      「要說什麼就直接講別和我打啞謎……──啊。」
      村田不自然看向一旁的無奈,以及遠離了某個角度的舉動,讓坐在高處的我,想到某件忘記的事實。

      無論是秋還是冬,我習慣穿著的是長裙或長褲,這麼說來,今天還是我在真魔國第一次穿上偏短的裙子,因為搭了件長到膝上的大衣,讓我不太在意。但是,這個角度與高度有點不妙……

      「……站過來一點,我打算把這些書通通往下掃。」
      「那是蓄意謀殺哦。」

      「沒關係,吉賽拉治得好就行。」
      談話之間我也往下移動,雖然想一直在階梯上頭待著,看來對方一時間沒有離開的打算,我也沒有一直待在上面的理由。

      落地後我站在村田前方,環著胸。

      「這方面,你還挺老實的。」
      「再怎麼樣,小候好歹也是女孩子吧。」

      「那個好歹、到底是怎麼樣?…算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我一手放在長梯上,看向面前一臉溫和的少年。剎那間,我彷彿看到擁有柔順黑髮的大賢者站在眼前的錯覺。

      他不是他,我比誰都清楚,就和我與安娜是不同人一樣。
      我明明清楚的很,卻向前踏了一步。

      『下一世,我們可以見面嗎?』我用家鄉的語言道出這句話。
      「…小候?」

      『可以見面的話,可以在一起的話,我就願意哦。』
      為了我的王,我的國家,以及我心愛的你。

      講出這句話的安娜塔西亞有著悲壯、淒美的表情,因為即將死去的她,被告知的,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
      為什麼,轉世後會變成王身邊的一個束縛?

      『你說謊。』
      我站困惑的村田眼前,在可以從對方眼睛裡看到自己身影的近距離下,微笑著,如此說出口。

      「我記得,四千年間的轉世沒有經過亞洲吧?中國語很難學,卻是世界的五大語言之一,你沒有先天學過實在很可惜。」然後,旋身退開。
      「小候…剛剛該不會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在罵我吧?」

      「啊、也可以這樣做沒錯呢,謝謝村田提醒我。」我恍然大悟般的雙手合一。
      「如果是告白的話,我希望聽見的是能理解的語言。」雖是常見玩笑話,笑意卻從村田臉上逐漸退去。
      「……如果有人用聽不懂的語言說喜歡,例如俄文還是西班牙語,的確會讓人很困擾哦。」順著對方跳躍的句子往下講,一直是我倆的相處模式之一。

      「小候,發生什麼事了?」對方皺起眉。
      「怎麼這麼問?」我仍然笑著。

      「妳平時並不會,突然做出這種困擾他人的舉動。」
      「只是當下有那個心情罷了,事實上你呆然的反應也讓人很愉悅,以後我乾脆把語言頻道切成中國語好了?」

      「…小候。」加重了語氣,這次換村田向前踏一步。

      一瞬間,王殘酷的甜言蜜語劃過耳際。
      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畫面浮現於眼前。

      他說,「謝謝妳的犧牲,親愛的安娜。」

      ……開什麼玩笑。

      啪。
      我抽起書架上的書,用力打掉了對方伸出的手。

      旋身的動作大力到,過長的黑髮甚至被揚起了弧度。在逐漸落下的髮絲之間,我能清楚看見對方初次露出的錯愕。

      「不要碰我,村田。」我也加重了語氣,而且比對方更低,更冷。

      總是冷靜的這個人,初次露出的表情,有震驚有不解,呆滯的樣子更是好笑,我卻笑不出來。

      「…不要碰我。」

      聲音壓得很低,而我的確在壓抑著什麼。時間空間的錯置感,人物場景的快速轉換,一時間讓人暈眩,讓人排斥。

      「也請你,暫時不要理我。」

      為了自保,為了逃離悲憤,終究我選擇用極度冰冷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楚說出口後,把手中的書往對方懷裡塞,快速離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Ch.30 一人的孤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