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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27.5 輔政官的困惑 ...


  •   一切都是他的責任。

      看著部下所呈上的報告,古恩達在這幾天完全沒放鬆的眉頭又鎖得更緊。
      那是最近東部一帶小有名氣、成員約二十人的旅行藝人組合,風評很好,成員以人類與魔族的孩子為主,團長更持有地方貴族的推薦信。

      所以審查時沒有特別留意,也沒注意到其中混雜了五名的職業傭兵。
      其中四名不是當場被砍殺,就是已服毒自盡,剩下一名口風相當緊……就算想用戰爭時期常用的拷問方式,魔王也不允許。

      那些旅行藝人們,事後只會瑟縮在一旁拼命發抖,宣稱只是收了大筆的金幣、連委託主是誰都不曉得。之後應該會放逐國外吧。
      那名理應當場處決的舞孃則關在另一個地方。

      嚴格說來那並不是一起太大的混亂。
      畢竟不可能放任一整隻師團進城,採用突襲方式的話,陛下身邊聚集了武藝高強的魔族,烏合之眾很快就可以制服。倒是讓參加宴會的賓客受驚,還得再花一筆慰問金。

      倘若全員捨身只為了殺一個人,倒也綽綽有餘。
      這個國家的新娘候補,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血濺會場?

      表演結束後,陛下很高興的上前找那些人攀談,由於肯拉德隨侍一旁,這點不用擔心。
      比魔王還要安份新娘候補也饒富興味的湊上前去,他的三弟見狀也一同湊熱鬧,這反而能是讓人放心的場景。
      ……所以說真是太放鬆了啊,古恩達想著。

      當時他站在一旁與某個同盟國的領袖商談,眼神當然也沒離開小孩子們。
      陛下很稀奇似的看著這些人帶來的異國道具,新娘候補也被什麼吸引住了,和同性別的舞孃是相談甚歡。
      而當舞孃將手放到裙襬下時,他應該就要察覺的才對。

      對方也是計算過的……正好是團長用身體隔開魔王與他弟弟的視線之時。
      若非身經百戰的肯拉德及時察覺到殺氣,將新娘候補向後拉,恐怕就……

      不過那也無法避免嚴重的傷害,原本對準心臟的狙擊,仍是重重劃過她的肩膀。似乎恰好切開某個重大血管,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那是很嚴重的傷。
      陛下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倒是沃爾夫拉姆率先反應過來,拔起劍先解決那個團長。

      之後正如多次進行過的防災演習,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很快控制場面,加上盛怒的魔王,那些雜魚根本就不是對手。如果不是那位大人無力地坐在地上,事件的落幕就能非常完美。

      一切都是他的責任。

      叩叩叩。
      敲門聲將古恩達的思緒拉回,這才發覺手中的報告書被捏得有些皺。

      「進來吧。」
      他將報告放到左手邊的公文堆內,然後思考著是該優先處理哪個工作。而他看到進到執政室的不是士兵而是一位女性時,那股壓在心頭多日的情緒更是直接向下沉。

      「午安,馮波爾特魯卿。」
      這個國家的新娘候補一臉沒事樣的踏步進來,臉上的笑意比平常還多了些,因為那是更適合另一位雙黑的笑容,古恩達一時覺得不太協調。

      今天這位大人沒有穿著為她量身訂做的深黑色衣裳,而是更為輕便的米色連身洋裝。
      他對女性的服裝並不清楚,不過那道沉穩的身影,與紮起髮的溫婉模樣,會讓他想起真王廟的女巫們。

      血盟城的服裝規定嚴格說來是對於兵,對於地位高的「官」則不會太嚴厲,畢竟後者是屬彈性上班制,也有不少交際應酬。
      不過,位於真王建立的這座古城,來往的每個魔族都相當謹慎要求自身所屬單位的服裝。倘若有個人今日穿著便服在城下廊行走,多半會被問到「哦、你今天放假──打算出城去哪啊?」。

      也因如此,這位新娘候補其實很少有太特別的打扮。

      「回房休息去。」
      「唉呀,我可是得到親愛的軍醫允許而出門作復健的哦。」
      似乎有所準備,她對於古恩達的冷淡沒有退縮,甚至不以為意笑著。

      然後古恩達看到眼熟的金髮侍女將午茶的推車大方推進室內,正想發難這裡已經被公文資料佔滿時,對方竟然連桌子都準備好了。
      只見那位侍女將桌子立在較為寬敞的位置,鋪上綴有蕾絲的純白桌巾,將一道道甜點放於置妥當,最後開始沖起茶。

      ……喂喂,現在是怎麼樣?

      「我聽說馮波爾特魯卿這幾天都忙於工作沒有好好休息,要不要來頓下午茶轉換心情?今天特別為你泡一壺可以提神的薄荷茶哦。」

      原本打算說「要玩家家酒就去找妳的伙伴」,但他也很快發覺,對方即使左手是用不自然的姿勢掛著,臉色也沒有平時紅潤,他卻從那個笑容看到某種堅決存在。
      所以當這個辦公空間只剩下兩個人時,古恩達也只能嘆口氣,然後開口:「妳想問什麼?」

      ──為什麼是新娘候補?

      「雖然我的說法有點失禮……不過我不懂,那些人花那麼多的功夫進城,在那種情況下怎麼想都是捅有利一刀比較划得來。為什麼是砍我而不是小弟?」
      她的口氣好似官員在討論治水問題似的,沒有慎選用詞,更沒有身為當事人的陰影。

      「潔莉夫人也說過,身為魔王可得應付來自四面八方的襲擊呢。當然啦~小弟也遇過不少狀況沒錯。不過我還是想不透,新娘候補必須掛掉的理由是?」
      對方依舊笑著,語氣輕鬆。但是古恩達清楚的很,那並非平常習慣妥協的那個表情。

      第一個問題就有某種程度上的尖銳。

      這種事,若非身為真魔國國民就很難理解。古恩達本身沒有這個傾向,不過他倒很清楚,不同於其他滅而生生而毀的國家,真魔國本身能屹立不搖四千年,身後有一位真王守護著。
      許多國民對真王的信仰也相當堅定。

      因此,與真王「共濟」的存在,如被真王指定任期的歷代魔王,如與真王並列傳說的大賢者,如被真王祝福而不斷轉生的新娘候補,也有類似的意義。
      如同信仰一般的存在。

      當然,已過四千年的今天,無論如何都有更實際的想法,愈接近魔王的那些貴族也好,軍人也好,比起「魔王好偉大我要跟隨你一輩子──」,更有「混帳、再不發預算給我們農田就要枯死啦!」的實質考量存在。

      只不過,對於一般百姓而言,無論是血盟城還是魔王,都是處在薄紗另一端的存在,仍保有一定程度的神秘與敬畏。
      新娘的殞落,除了給予國民一定程度的打擊外──
      那個靈魂。

      「那天在真王廟,言賜巫女有說什麼嗎?」
      新娘候補的臉色沉了下來。

      「難得是疑問句而非命令句,意思是我可以不必回答囉?」
      「……」
      古恩達沒有承認,只是看著新娘候補手中的叉子在半空中無意義的轉圈圈。應該是在選擇用詞沒錯,而且是不會不利於自己的說法。

      他根據這幾個月的觀察默默下了評論,因為雙方的互動不多,古恩達對此是標上「評估中」的字眼。

      「如果是關於真魔國的事,就是『沒有』。」
      「是嗎。」
      也就是說,是關於她自己的事,或是不重要的瑣事,對方沒有說謊的必要。

      「艾妮西娜呢?她沒有說要解剖妳的身體作研究?」
      「喂喂、馮波爾特魯卿,你這樣會害我以後看到艾妮妮時小鹿亂撞呢。那位閣下的研究對象只限於俗又大碗的魔族男性,不會扯到我的啦。」

      這兩人的關係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艾妮妮?
      古恩達感到腸胃的一部份開始隱隱作痛。
      然後他發覺思緒似乎轉到不應該的地方去,回神過來時才發覺對方正在等他的答案。

      「前因後果說起來有點長……我就先講結論,妳想知道解釋之後再談。」
      古恩達不自覺加重了語氣,或許感受到他的嚴峻,新娘候補也不自覺緊繃起身子。
      「好、好的。」

      「簡單來講,只要妳被暗殺就有理由發動戰爭了。」

      那並不是一場過長的沉默,她的震驚甚至只維持短短幾秒。
      面前的女性先是把陶瓷茶杯中的茶喝完,但一附上像是在思考什麼的嚴謹表情,讓人覺得只是慣性動作。手中的叉子則頻頻敲擊著瓷盤,完全無視蛋糕的存在。

      「候補大人……」
      「嗯,馮波爾特魯卿謝謝你,我大概能搞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

      鏘、鏘、鏘。

      「也就是說……是這個意思嗎?原來如此,所以那傢伙當時才這麼講──」

      鏘、鏘、鏘。
      清脆,規律,卻刺耳的聲響。

      「候補大人?」
      從古恩達的角度看不見對方因低著頭,被流洩而下的長髮掩蓋住的表情。只看到對方右手機械性的在移動,用過份輕鬆的口氣說著不知所云的埋怨。

      『規則從一開始就對我不利,什麼好結局壞結局的,原來不是意外而是後來的劇本,這不是我的故事而是那個人故事中的附加題材,搞什麼啊那我來到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
      那細聲的碎語早已變為他聽不懂的異世界用語。

      鏘、鏘、鏘。鏘、鏘、鏘。
      啪恰、啪恰。

      『啊啊,什麼永世和平條件也太困難了吧,只有一條命根本不夠用,會死會死真的會死耶可惡我只是平凡人啊可惡可惡可惡──』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候補大人!!」

      鏘鏘────

      抬起臉的新娘候補擺著一如往常的神情,她看見盤中蛋糕在無意識間被破壞得失去原形,先是瞪大雙眼,然後再傷腦筋的一笑。

      「嗯,沒關係,吃到胃裡面都是一樣的。」

      看著動作怡然自得的女性,古恩達發覺他的額頭竟冒出了冷汗。
      剛剛那個讓背脊發涼的壓迫感……是什麼?

      像是察覺到古恩達的情緒,對方接下來的話語放得很輕,也更接近自言自語:「被定位成這種角色也挺討厭的,努力生存的自己怎麼看都宛如義務一般。」

      「……候補大人。」古恩達微微皺起眉。
      「啊?嗯,我知道啦──我不會在公眾場合說這種話,馮波爾特魯卿應該比我還清楚才錯。」
      「…是沒錯。」

      雖然拿她與另外兩人比較是相當失禮的,但用同樣是異世界住民的角度來看,對方顯得比魔王還搞得清楚狀況,也更會察言觀色。
      會低聲抱怨、會適時表露不耐煩──而大多時間是噙著笑接受一切。

      比起有著過動兒基因的那位陛下,這位大人顯然是邊碎碎唸邊做事的認份類型,學習能力不會太差,而比起表達意見,是更擅長從中修改細節。
      算是很好駕馭的類型,稍作訓練就可以成為真魔國的理想……原本是這樣想的。

      所以說,當這類型的人開始用帶點強硬的態度碰處平時不太理會的要處,是不是代表對方的行為方針已經開始改變?
      這個人,或許比他所想像的還要自我,或著說是……不顧一切?

      纏繞至頸部的繃帶相當引人注目。面對這個傷口,就算是再怎麼不願意說的話,似乎也都會在無奈與自責間不自覺脫口而出。

      古恩達看著這個國家的新娘候補用右手熟練地倒起茶,並且在端起茶杯時露出了滿足的淡淡笑容。
      這才是平時的她,對權力與地位沒有興趣,卻會因日常小事笑得幸福的人。
      有沒有野心,他分辨得出來。

      「馮波爾特魯卿,言賜巫女給我的聖旨是──幫助澀谷有利。」
      「…咦?」

      不自覺發出的這個聲音,是因為沒有聽到這些話的心理準備。新娘候補對上古恩達的視線是帶著誠懇和傷腦筋,但是在說話的同時,有什麼異樣的光芒從那雙眼一閃而過,卻因為有色鏡片的遮蔽而看不清。
      無論是她還是大賢者,都擅長利用鏡片的角度隱藏情緒。

      「你也知道的,比起其他親信們,對於魔王的態度,我一向比較直接,也會高聲斥責。」
      「……那是,妳的權利沒錯。」
      「討厭啦,又還沒結婚。」
      對方故作害羞拖著臉揮起手,雙方都很清楚那只是一種裝模作樣。

      「因為我們來自相同世界,我認為自己的確有這個權利對小弟提出告誡──在他思考衝得太快時。」
      「嗯。」
      「據我了解,魔族是個生命漫長到有點悠哉的一個民族,急遽的變化是否為好事我判斷不出來,但是我卻覺得當他的彎轉太大時,制止一下也沒啥不好。」
      對方正襟危坐,露出在這種話題上少見的認真,因為她的態度一向是旁觀。

      「改變是急不來的,尤其在他的懷柔政策下。」
      她說的有一份道理在。
      「我想,你們幾個應該看得出來,我並不把他當成一位王看待哦。」

      「…是沒錯。」少了一份尊敬,相較之下,新娘候補對自己或宰相的態度還更為嚴謹。
      「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嗎?」
      對方第一次如此坦白提出了質疑,對於自身的能力。

      她不是軍人,沒受過服從的訓練。也不是文官,在政事上一無所知。
      但她該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聰明人,一直都是。

      「…應該說,如果不是正好從異世界前來,正好成為新娘候補的妳這樣做,無論是哪個位置的魔族提出,都無法被認同吧?」
      「恰好身為異世界住民,恰好成為新娘候補宛如空降部隊的我,就可以嗎,輔佐官閣下?」對方有些不可置信。

      原來如此,她直接在問自己的意見。幫魔王承擔了所有政務,將心力付出給真魔國,最接近核心的自己。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這是一個無人可取代的特殊位置,真魔國全體相當看重。」
      「……這樣話題不就又轉回來了?也罷、我也只是問問。」新娘候補一瞬間露出迷惘的表情,「我可以繼續反對下去?」

      「那是只有妳才做的到的事,候補大人。」
      「只有我、啊……」她移開視線,若有所思的,「那麼,依閣下的聰明才智與洞察力,肯定可以把我擺在最適當的位置吧?」

      「我一直在作這種安排,無需擔心。」
      「這樣就好。」

      宛如花朵般綻放出了更大笑容,即使如此,在大部份的情況下,那雙被遮掩的瞳孔是不會露出太多心思。
      但是對方等於默許了,可以盡情拿她當成手段的這件事。

      『我沒有辦法成為你們理想中的那個角色,怎麼看都知道不可能。』
      一開始明明這樣講的。

      「那麼,我就回房休息了,工作請多加油。」
      待侍女收拾完後,新娘候補有禮的打算告退,留下了滿室茶香。

      古恩達突然想到,這好像是這位女性初次如此坦然的找他談話。
      …在傷勢初癒之時?

      明明從真王廟回來當天,是陰沉到不想見任何人,因為是針對本人的聖言,他人也沒過問的理由。
      為什麼妳又把當時的話講出來呢?
      不是說謊。卻又像是隱瞞了什麼。

      古恩達拿起了一旁的公文紙,寫了幾個名字在上頭,雖然是限定親信們的非正式會議,他倒是想聽聽看,面對魔王的各種意見,這個女性在公事場合會講出什麼樣的發言

      ──真魔國的新娘候補,妳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但是,無論妳在想什麼,他與其他人的想法都不會改變,因為他們基於對真魔國的愛與忠誠,可以做出各種以國家為前提的決策。
      無論妳的動機是為了錢,為了名聲,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什麼人,都不可能改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27.5 輔政官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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