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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象限 ...

  •   三月,百日誓师,操场红旗猎猎,口号声震得胸腔发麻。
      江晏回作为“进步之星”上台发言,麦克风有些失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别像我,把路走窄了。”
      台下掌声雷动,林静初站在人群最后,阳光太烈,刺得眼睛疼。体检抽血,她低血糖晕眩,世界旋转的瞬间,一只手臂从背后伸来——又在半空停住。
      最终是张超扶住了她,她回头,江晏回站在三步之外,手插口袋,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时间过得匆匆,犹如白马过隙。黑板右上角,鲜红的数字如同倒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天都在冷酷地递减,无声地宣判着自由与未来的终结。
      “距离高考:87天”。
      空气被一种无形的高压挤榨着,试卷雪片般落下,习题册堆叠成令人绝望的山峦。
      咖啡、风油精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成了复读生们呼吸的底色。紧张、焦虑、疲惫像瘟疫般无声蔓延,压弯了年轻的脊背,也冻结了大多数与高考无关的思绪。
      在这片被“冲刺”二字笼罩的战场上,林静初和江晏回的关系,被冻结压缩,塑造成了一个极其稳定且冰冷的形态:沉默的象限。
      教室这个有限的空间,被无形的坐标轴精确地划分开来。林静初的象限是:她的座位、讲台(仅限于老师讲课时)、教室前门附近的饮水机(只在确信江晏回不会出现的时间段)。
      江晏回的象限则是:他的座位、后门、以及走廊尽头那个背风的小角落(张超等人偶尔聚集释放压力的地方)。
      他们的行动轨迹,如同两条被设定好程序的平行线,在物理空间和心灵空间上,都绝无交汇的可能。任何潜在的“交集点”,都被两人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回避策略,提前规避或瞬间化解。
      比如发作业,当一叠物理卷子传到林静初手里,需要她向后传递给江晏回时,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甚至不会回头,只是将手臂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向后伸,手指捏着卷子最边缘的角落,轻轻放在自己椅背的最高点,确保它不会滑落,然后迅速收回手,仿佛那卷子边缘沾着剧毒。
      几秒钟后,身后会传来纸张被拿起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卷子被随意丢在桌上的轻响。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视线接触,没有指尖触碰的意外,甚至连空气的扰动都微乎其微,传递的仿佛不是试卷,而是一块象征界限的界碑。
      又比如在狭窄拥挤的走廊,林静初从办公室回来,远远看见江晏回和张超正站在后门附近说话。她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跳漏跳一拍,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贴着另一侧的墙壁,加快脚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那个有他存在的空间。
      而江晏回,在她靠近的瞬间,原本随意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会不着痕迹地向后让开半步,同时目光依旧停留在张超脸上,或者投向走廊尽头的虚空,仿佛她的经过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那半步的距离,精准地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将“靠近”的可能性彻底扼杀。
      高考的压力,如同一台巨大的、无情的碾磨机,将少年少女们最后一点与“未来”无关的柔软和念想,都碾得粉碎。
      林静初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书堆筑成的堡垒里,沉默不再是刻意维持的盔甲,而逐渐内化成了一种生存的本能,一种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坚硬外壳。
      她变得异常安静,除了必要的、关于解题思路的简短交流(对象仅限于同桌或前桌女生),几乎不再主动开口。曾经那双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亮起微光,会因为偷看他一眼而泛起涟漪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有深夜,当她独自面对台灯惨白的光晕,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疲惫地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时,眼底深处才会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茫然和空洞,像冰层之下尚未完全冻结的死水,泄露着坚冰之下深藏的疲惫与伤痕。
      江晏回那边,同样是一片沉寂的冰原。他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张超他们偶尔过来插科打诨,他会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几乎不达眼底的弧度,算是回应。但他身上那种疏离感,比之前更深沉了,像一层厚厚实实的铠甲。
      他不再望向窗外发呆,更多的时候是埋首于题海,笔尖在纸上划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或者,他会戴着耳机,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眼神放空地盯着某处,但那空茫的深处,似乎蕴藏着比寒冬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林静初强迫自己不去感觉,不去揣测。那个偶尔会流露出让她心悸的野火般眼神的江晏回,连同那个在零点给她冰冷一击的江晏回,都像是被彻底封存在了记忆的冻土层下,眼前的这个,只是一个顶着“江晏回”名字,与她毫无关系的备考机器。
      四月,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林静初收拾抽屉,发现一本被折成方形的数学押题卷,铅笔画满重点,却没有署名。
      她认得那字迹——像风刮过铁皮屋顶,潦草却锋利。
      那晚,暴雨,校门口公交站,江晏回没带伞。林静初撑伞走近,伞檐雨水滴在他球鞋上,绽开一朵朵小水花。
      她把伞递过去,江晏回没接,雨声淹没呼吸。
      林静初转身跑进雨幕,湿发贴在脸侧,像黑色的河流。身后,江晏回捏着伞柄,指节泛白,最终没有追。
      第二天,伞挂在她的椅背上,滴水未沾。
      风,似乎真的彻底吹过了。
      它带走了悸动,带走了心碎,也带走了所有试图连接的可能,在这片名为“高考冲刺”的、庞大而沉默的象限里,他们各自占据着一个孤岛,在无形的冰层两侧,朝着那个被分数和志愿书冲击的未来,孤独沉默地冲刺着。
      过往的一切——角落的初遇、公式的桥梁、夜晚的星语、野火般的心动、骤然断裂的轨迹、单向奔赴的星河、零点凝固的冰河——都成了被时间尘封褪色的坐标,失去了连接的意义,也失去了被重新翻阅的价值。
      只剩下倒计时的数字,像催命的符咒,冷酷地跳动,催促着他们奔向终点,奔向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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