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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轨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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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骄阳像一个巨大的熔炉,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蒸腾。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歌唱,又像是在为一段仓促落幕的青春举行一场喧嚣的葬礼,毕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曾经被试卷和压抑填满的复读教室,此刻像一个被突然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积攒了一年的所有喧嚣、狂喜和淡淡的离愁。
课桌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的地方成了临时的舞台。彩带和廉价的气球挂在日光灯管上,随着人流的涌动轻轻摇晃。
劣质音响里震耳欲聋地播放着毕业季的流行歌,混杂着兴奋的尖叫、夸张的笑闹和依依不舍的告别。
空气里弥漫着蛋糕的甜腻奶油香、碳酸饮料的气泡炸裂声,以及一种名为“解脱”的气息。
林静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蓝白校服,站在教室最边缘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像一个误入狂欢派对的局外人,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同学们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涨红,互相在校服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用力地拥抱,大声地喊着“苟富贵,勿相忘”,举着手机疯狂地自拍合影。
她被几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女生拉过去,挤在镜头前,对着那闪烁的光亮,努力地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符合当下气氛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一张单薄的面具,僵硬地贴在脸上,无法抵达那双沉静得近乎寂寥的眼眸深处。
目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浪中,一遍遍固执地搜寻。
她看到了他。
江晏回站在教室后门敞开的门框边,斜倚着门框,姿态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他被张超和几个男生围着,肩膀被大力地拍打着,似乎也在笑。
阳光从走廊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让他即使在混乱的人群中,也如同自带光环。
一个大胆的女生拿着记号笔和校服挤到他面前,他挑了挑眉,也没推拒,接过笔,随意地在女孩的校服后背签下名字,动作流畅潇洒,引来周围一片起哄的笑声。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似乎是后面的人往前涌要看热闹,林静初被一股力量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而几乎同时,江晏回被张超他们簇拥着,正说笑着要往教室外走去。
两人的距离,在毫无预兆的混乱中,瞬间被拉近到几乎呼吸相闻的地步。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林静初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这个年龄男生的汗味。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感席卷全身,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江晏回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
像掠过教室里一把无关紧要的椅子,一堵斑驳的墙壁,或者一个引不起任何兴趣的路人甲。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或确认。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短促得如同眨眼的瞬间,便极其自然地移开,重新落回到张超眉飞色舞讲述的什么事情上,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江晏回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肩膀几乎擦着她的手臂,带着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林静初清晰地听到了心底最后一点微弱固执地闪烁着什么的火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的声音。不是剧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无感。
仿佛悬在头顶许久的那柄无形的剑,终于落下,斩断了最后残存的一丝连她自己都名为“可能”的妄想。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甚至连一个确认彼此存在过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们就像宇宙中两颗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星辰,在浩瀚的黑暗里有过短暂而耀眼的交汇,照亮了彼此生命的一隅,然后在引力的作用下,以无法逆转的速度,飞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无垠永恒的寂暗之中。交汇的轨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喧嚣的毕业典礼终于散场。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留下满地狼藉的彩带、踩扁的气球、空饮料瓶和一种狂欢后的空虚。
风停在零点,真正停在毕业典礼结束的晚上,全班KTV。
《晴天》的前奏响起,林静初握着麦克风,声音抖得不成调——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副歌部分,她破音,全场哄笑。
角落里,江晏回垂着头,指间转着一枚空啤酒罐,没笑,也没抬头。
林静初没有参与最后的合影,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最后一个走出KTV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孤独的影子。
江晏回刚好在她前头,她在尽头叫住他,“我能问最后一个题吗?”
江晏回停步,背影在灯下瘦削得像一截折断的桅杆。她声音很轻,怕惊动回声:
“如果那天我没发那条信息……我们会不会——”江晏回打断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如果。”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两人之间。
林静初点点头,转身,楼道灯闪了闪,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和那年零点钟声重叠——
咚、咚、咚,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