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零点》冬时愿

5、风止：冰河世纪

　　新学期第一天的空气，带着一种宿醉未醒的滞重感，冬日的寒意并未完全褪去，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膜，紧紧裹挟着踏入校园的每一个人。
　　林静初推开复读教室那扇熟悉的门，一股混杂着陈旧书卷、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扑面而来。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走进去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发出无声的震颤。
　　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的角落——那个坐标点。
　　还是一如既往的空位置吗？空的，不，不再是空的。
　　那个被阳光偏爱、又被尘封了整个寒冬的角落，重新被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占据。
　　江宴回，是他回来了。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背脊微弓，黑色的外套像一片沉静的夜幕披在肩上。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下颌线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清晰，甚至透着一丝嶙峋。
　　阳光依旧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却再也映不出曾经那种慵懒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光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沉寂。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投入冰河的顽石，周身散发着比窗外的倒春寒更凛冽的气息，瞬间将那方寸之地冻结成一个生人勿近的禁区。
　　林静初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她猛地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书包重重地落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静初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陈晨她们的位置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班主任踩着铃声进来，宣布了江晏回的回归，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则通知，教室里响起几声象征性的掌声。
　　江宴回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虚虚地掠过讲台，没有任何焦点，随即又垂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然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偏移半分，没有落在林静初身上，甚至没有扫过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林静初需要去讲台交数学作业，这是无法回避的交汇点。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站起身，拿起那叠沉甸甸的作业本，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冰面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她必须经过他的座位旁。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点消毒水残余的气息，混合着冬日外套的微凉。那股气息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此刻却像无数根冰针，密密匝匝地刺向她的皮肤。
　　林静初强迫自己目视前方，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辐射出的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冰冷、坚硬、密不透风，他没有抬头，没有动，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交完作业，转身回座位的路仿佛更加漫长，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引力场，要将她拖向那个冰冷的漩涡中心。陈晨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随着她，带着无声的询问和了然。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之前的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如同厚厚的冰层覆盖了整个空间，隔绝了所有试图流通的暖意。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回到座位时，林静初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薄薄的校服，几乎是跌坐下去，指尖冰凉发颤。
　　她拿出英语词汇书，强迫自己盯住那些扭曲的字母，试图将它们强行塞进一片空白的大脑，但每一个单词都像冰冷的雪花，落在心湖上，瞬间融化，不留痕迹。巨大的难堪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死死地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学习，此刻自己的脑子里应该只有学习。
　　林静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投入题海。课间十分钟，她不再抬头张望，不再去饮水机，只是埋头在试卷堆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了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风暴的唯一屏障。演算、背诵、重复……高强度的知识填充试图堵住那个被“零点冰河”撕裂的巨大空洞。
　　沉默，成了她保护自己摇摇欲坠世界的唯一盔甲；而江晏回，似乎比她更彻底地贯彻了“冰层法则”。
　　他恢复了独来独往的模式，除了偶尔张超凑过来低声说几句什么，他会用极其简短的“嗯”、“行”、“知道了”回应，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对其他人，尤其是林静初，则完全视若无睹。
　　他甚至不再趴着睡觉，更多的时候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摊开的习题册，或者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转笔的速度变得更快，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力道。
　　曾经在他身上偶尔闪现的、让林静初心动的、如同野火般的炽热和锐利，被彻底冰封，不留一丝余温。
　　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复读生”和“江晏回”的角色，将那个曾经接收过无数信息、并在零点发出冰冷回复的“江晏回”，连同那段记忆，彻底封存删除。
　　物理距离如此之近，心灵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一条银河。
　　发试卷时，林静初会迅速将传到她这里的试卷放在自己椅背的边缘，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埋头在自己的习题里。
　　几秒后，身后会传来纸张被抽走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的交汇，连空气都吝啬于在他们之间流动。
　　有一次，她的橡皮不小心滚落，正好滑到江野的椅子脚下。林静初僵在原地，看着那块浅蓝色的立方体，仿佛看着一个定时炸弹一般。
　　捡，还是不捡？就在她内心挣扎之际，江晏回似乎用余光瞥见了，他没有弯腰，只是极其轻微地用鞋尖将那橡皮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拨。
　　动作随意，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冷漠，仿佛在拨开一粒碍眼的灰尘。橡皮滚回她的脚边，林静初飞快地捡起来，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那寒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
　　复读教室的冰层，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加厚凝固，他们被困在同一片冰湖之下，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却隔着万年不化的坚冰，连目光都吝啬于触碰。
　　风，那个曾经带着凉意却也带来悸动的意象，彻底逝去了。只留下这片沉寂的冻土，以及冻土之上两个各自为营努力学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