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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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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解律人
谈星尘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先是莫问心的下巴。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莫问心膝上,外面天色擦黑,已然入夜。
朱砂在旁边羡慕地看着他。
坤泽的膝枕,我也好想拥有啊。
“你喊我就好了。”谈星尘逼出体内残余的酒意,霎时双目清明。“回去吗?或者再转转?”
“听朱砂说你难得睡这么沉,就没叫你。”
“那是我喝醉了……”
“我想去赤水河。今天好像有河灯可看。”
谈星尘便笑着:“以为你不喜欢太热闹。”
莫问心很坦然:“好看的东西,我也想多看两眼的。”
今日是十五,赤水河畔有集市,每月城里只这一天不宵禁。赤水河发端自昆仑山脉,流经三峰,汇入更宽广的水域,直至昆仑主城。河边人头攒动,谈星尘摸出一把纸扇像模像样地手中摇着,跟尘世里那些公子哥儿们别无二致。
“怎么忽然想着出来了?”谈星尘亲昵地同他牵着手,十指在袖底相扣。“‘闭关狂人’莫仙师?”
“因为想起之前师叔说过的,我好像从没有好好看过人间世。”
“那今日看过,觉得这里好不好?”
“好。”莫问心点点头,“也不好。”
“哪里不好?”
“庸庸碌碌,蝇营狗苟,渺小如蝼蚁。”
“那又好在哪里?”
“他们都还活着。”
谈星尘纸扇一合轻敲掌心:“是,这就够了。”
赤水河上星星点点地浮着各色河灯。谈星尘问莫问心我们要不要也放一个?莫问心说不了,凡人向神明许愿,我就是神明。
谈星尘笑他这话说得狂妄,莫问心没觉得不对,神明有的神通他都有,神明管不到的他也能管,可不就是一方神明?
朱砂颠儿颠儿地买了个河灯自己放了。谈星尘让他再买一个,莫问心站在河边目视水面上悬浮着的灯火随波逐流,看见谈星尘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长命百岁。
谈星尘把河灯放出去。
莫问心召出镇海剑,带着那河灯飞了回来。
他将那张写着心愿的纸攥进手里,对谈星尘说:我说过,我来想办法。你去求神明,不如来求我。
谈星尘飞快地在他显得有些生气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说好啊,莫仙师,求你啦,保佑我长命百岁吧?
莫问心严肃地点点头:我答应你了。一定会的。
朱砂蹲在河边像昆仑的镇山神兽陆吾大人一样捂住耳朵,心想天啊,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看这小俩口卿卿我我?
昆仑地偏西北,民众说官话的少,大都是本地方言。离开赤水河后路边有两个人在争执,对骂的话语莫问心一个字也听不懂,只隐约分辨出是因为买东西的价钱产生了分歧。
他明明听不懂,却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谈星尘问他怎么了,莫问心说如果是两位修士,免不得是要打一场、斗一斗法的,凡人的话,好像谁声音大谁就赢了。
谈星尘说一时意气之争,犯不着动刀动枪的吧。
莫问心摇了摇头。他下山游历时见过太多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修真者,按理说修士应该要比凡人更加惜命,毕竟性命不易,应该拿来追求长生大道,可不知为什么,更多的修士反而意不在此,非要争一时之先。
当晚他们没有离开昆仑主城,寻了家客栈,宿在城里。莫问心像一个寻常凡人一样用水洗漱、吹灯上床,谈星尘心中大奇,这不像他啊,今日怎的不修炼了?
但他没有问。先前他二叔来的那一晚他就试着问过,莫问心的态度很明确了。况且有些事他帮不到莫问心,只能等他的道侣自己想清楚。
二人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莫问心在被下寻到谈星尘的手,握住,谈星尘几乎有点紧张了,身体僵了一瞬,半天才平复心跳。
往常莫问心如果睡觉都是极规矩的,手脚妥帖摆正,安静又乖巧。今次却甚是主动地侧着身子贴近谈星尘,伏在他肩头,谈星尘可以感受到颈边温暖的气流,轻轻小小,带着湿热的水汽。
莫问心睡着了。黑暗里,谈星尘大睁双眼,觉得这不是在睡觉,是对他的一场考验。
沉在莫问心识海深处的,是一段模糊到他自己都认不清的记忆。过于模糊,他甚至不清楚那段记忆里是不是有人,如果有人那是谁,乾元、坤泽,还是中庸。好像是在说着什么,声音也是模糊的,辨不清内容。这段记忆对他而言应该很重要,否则不会沉在识海最深处,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不然怎会遗忘至如此模糊。
上一次触摸到这段记忆的边缘,是在洗心池的问剑三关。问剑三关是专门针对剑修的,在莫问心于玉珠峰底观碑之后总算明白问剑三关里的提问是源自于哪里了,天下道法出昆仑原来是真的。
洗心池里,他横剑于前,有一个声音冰冷地叩问着他。
你是谁?为何事来?向何处去?
最简单的三个问题,他回答了整整三遍,依然无法过关。
他第一次破境失败,总觉得听见了某个人在他耳边吐露的一声叹息。睁开眼,却只有师弟白江苹写满担忧的脸。白江苹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洞府,青柚看他身上沾血吓得哇哇大哭,他只好分出气力解释,说没事的,反噬而已。
明远山主代岳着人送来几枚丹药,除此之外,包括道宗顾真人在内,几脉山主均对此保持沉默。莫问心便想,师父和师叔……是对我很失望吗?因为我没有一鼓作气成功?
撑着一口气代表道门参与玉门关论道,洛红渠是很相信他的,不然也不会放话二十年之内必会追上他的境界。那时的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卡在元婴期大圆满太久,可是再而衰三而竭,下次玉门关再见……嗯?他好像不能再以道门的身份去了。
“问心?”
莫问心坐起来:“怎么?”
谈星尘怔怔地望着他,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然后一把拥他入怀。
“你——”
“……你睡相怎么这么差!”
……什么?
“下次你要是再踢被子,我就把你抱着,不让你乱动。”
莫问心都不知道谈星尘在说什么,自己睡着之后是这样的吗?
“哦。”他在谈星尘怀里点点头,“要不我们分开睡……”
“当然不行。”谈星尘当即否决,“我们成了婚的。”
回去的路上谈星尘问他是不是练过类似龟息功之类的功法,莫问心很奇怪,说当然没有,他是玄门正宗出身,又不是那些需要跑江湖的散修,龟息功这等奇技末流、旁门左道,如非必要,一概不练。
谈星尘一想也是,莫问心是修道天才不错,到底年轻,没那么多时间去学多余的东西。
所以昨晚……是怎么一回事啊?
玉仙峰下,谈星尘逗弄过的那只幼年青鸾停在碧树枝头,看见莫问心回来,忽一下飞起,莫问心伸出手臂,鸾鸟便轻轻踩住,用小脑袋去蹭他的脸颊。
“是它跟过来的,我可没圈养。”谈星尘笑着解释,“也没短了它的吃食就是了。”
莫问心抚着鸾鸟漂亮的尾羽,朱砂跟管家通了消息过来向谈星尘汇报事宜,说那颗千年妖兽的妖丹已请人制成了一枚护身铃,谈星尘让管家不日找人送去给谈曜九,顺便带几颗丹药,助她早日结丹。
再有就是谈星尘继任了新的谈氏家主,少不得要去玄门各派走动一番,看是请各派来人前往昆仑,还是他向中原去。
谈星尘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别的门派或可不去,道门终南山是一定要去的。
“问心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转过头,莫问心听到道门二字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并没有谈星尘想象中的那种思乡心切。
“不必。”莫问心说。“再等等。”
谈星尘捏了捏他的手指:“你若是想了,就跟我说一声。”
“……嗯。”
朱砂最近肩上的担子比往常重了好些。开始时一闭关就神龙不见首尾的新主子现在作风大改,不仅日日与谈星尘同出同入,好像连修道都不要修了,偶尔看着花园中结着细白花枝的文玉树发呆,或者在他修炼时出言指点两句,令他受益匪浅。
于是他忙前忙后服侍的对象从一个半变成了整两个。好在莫问心是个完美的主子,不找事不捉弄人,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在花树下闭目冥想一坐就是一天,看得边上侍立的朱砂都暗自着急,这还不如去帮家主抄经,干站着也太无聊了吧!
闲来无事,他就寻摸自己的这位新主子。据他连日观察,莫问心这人算是他没有见过的新物种,长相好看自不必多言,做事有些一根筋,性格往好听了说叫自信有原则,不好听的就是固执又古板,倔直冷硬,决定好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说一遍让别人去做的事,别人若不做,他就自己做,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过分干脆利落。
这样的主子倒不令下人费心,问题是压力很大啊,主子自己动了手还要下人干甚呢?岂不是显得他朱砂格外无能了?
这可不行。朱砂暗暗给自己鼓劲,做侍童的,就是要想主子之所想,行主子之所行!怎么能让主子自己动手呢!
所以谈星尘让他去取老家主留下的那套六十四道卦签时朱砂不仅搬来了卦签,六爻金钱卜、龟甲卜,还有一套竹筹,通通被摆在了谈星尘面前。
“这是干什么?”谈星尘无言以对,“我一个人也算不过来啊?”
“多个法子多条路嘛!”
“……”
所以说他真的一下算不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