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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卧榻之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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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卧榻之侧
留不住莫问心的这个想法从他来昆仑的第一天起就隐隐有了,直到那晚昆仑城里同床共枕,谈星尘的担忧变成了恐惧。
睡在他身边的、睡姿又乖又安静的莫问心,就这么一点点失去了体温。呼吸也轻至几不可闻,身体冰冷,就好像……好像死去了一样。
若不是谈星尘反手去试了莫问心脉门,确定他依然还有心跳,只怕当场就要吓得叫出声来。
朱砂不知道这些隐秘,还以为谈星尘一时兴起要卜算天机,兴冲冲地将卜算法器摆了一桌子。谈星尘无语,让他把多拿的搬回去,等莫问心在榻上睡熟后下床在庭院中摆开六十四道卦签,月上中天,开始卜卦。
算来算去,一团迷雾。只知道命星不灭,性命无虞。谈星尘拿着那支代表结果的无妄卦,天雷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意外与不测笼罩在沉睡的莫问心身上,看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却有太多秘密藏在背后,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明了。
前路有歧,各奔东西。这不是谈星尘想要的结果。
谈氏的寿岁太短,对自己的道侣都极好,他的父亲也是向中原玄门求娶来的道侣,二人琴瑟和谐携手一生。解律人早慧,谈星尘很小的时候便明事理,知道有些事命中注定,所以处理起他父母的后事不至于悲痛到不能自已,更多的是沉重,父亲走了,担子自然要压到他的肩上,这是逃不了的。
然后莫问心就来了。剑一样锋利,雪一样清冽,花一样柔软。他要从莫问心那里强行分来二十年与自己作陪,莫问心不仅不恼,竟还承诺要许他百岁长生——玉珠峰观碑之后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谈星尘相信莫问心是发自真心。
斩杀千年妖兽,洗剑不老泉,莫问心的强大毋庸置疑。夜里伏在他肩头安睡时又显得乖巧安静了。这样一个人,谈星尘决不许有谁再从自己身边夺走,谁都不行。
无妄卦代表不测的外力,正带给事主巨大的改变。谈星尘回到房间,不住地低声轻唤莫问心的名字,良久,莫问心睁开眼,手脚也温热起来。
“怎么?”
谈星尘吻着他懵然未觉的眼睛,将捏在手里的卦签往床下一扔,说:“无事。”
“真的无事?”
“真的无事。”谈星尘抱着他,温热的血似正重新在这具冰凉的躯壳中涌动,他依然是鲜活可感的。“问心,我们做吧。”
卧榻之侧,是他这一生唯一的道侣。成了婚便彼此牵系,莫问心想不明白的,那就他来想,总得给问题找一个答案。
第二天即一纸飞书送上道门正天山,顾真人打开看了,简简单单一封信,核心要旨非常之明确。
昆仑谈氏,前来拜山。
素风雪是道门第七脉会元山主,与当世道宗顾真人同出一门,乃是亲传的师兄弟。由是也比其他山主与顾真人之间来得更亲近些,此时此刻,那纸飞书正摊在桌上、素风雪的面前。
会元主杀伐,这一脉弟子往往人狠话不多,摘星真传傅松涛人虽刻板威严,处事往往点到即止、不逾分寸,会元则不同,秉持赶尽杀绝才是剑修本色,不留余地是常有的事。
而山主素风雪可能是会元一脉最不“会元”的人。他虽不似抱朴一脉那般一团和气,偶尔指点外门弟子修炼,话语端的是令人如沐春风。言谈时好将重音压在句尾,听来极真挚的语气。
“拜山?”
素风雪没有蓄须,且刻意保持了年轻时的面貌,很温和的一张脸。“他父亲在时,我记得是玄门各派前去昆仑拜见的。”
顾真人嗯了一声。
“那这位解律人特意来此一遭……所为何事?”
顾真人盘膝闭目,没有说话。
素风雪早已习惯他师兄这个样子,自顾自往下接:“不管如何,来便来了。往常也不是没有谈氏家主拜山终南的先例。”
言下之意,道门怕他不成。
“只是——”素风雪的视线细细扫过那纸飞书。“倘若他来,兴师问罪呢?”
“师兄?”
顾真人依然没有开口。
不知是觉得小事一桩不屑于开口,还是有甚难言之隐,有口难开。
回会元山的路上素风雪没来得及御剑——不如说是飞到一半被拦下来了。
“是不是那小家主要来了?”玉宸山主林皓月直接上手抓的,指间藏符意,一把将素风雪从剑光上薅了下来。猝不及防之下素风雪颇有些狼狈地收住剑光稳步落地,神识一扫,幸好没有被后辈弟子们看见。
他忍不住微恼:“师妹,说了多少遍了,你画符不要这么霸道。”
“画便画了——”此话倒是很有素风雪的作风。“问你呢,是不是昆仑那个小家主要来?”
素风雪心想这也没必要瞒着,“是。”
“好哇,那我得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林皓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谈氏如非必要很少离开昆仑,倘若谈星尘不来终南山,林皓月肯定是见不到他的。
莫问心下山日久,她才终于有了些这位掌门师兄座下真传已远嫁昆仑的实感。莫问心真要是想回来,御剑飞行很快的,这么久了也不见个音信,谁知道是不是那小家主不给他回,或者拿一些劳什子家法压人呢?
“他来拜山,迎上大殿,你自是能看到的。”素风雪绕开林皓月往自家洞府走去,林皓月不依不饶,又追了上来。
“他来做什么的?”
“我如何能知晓——”
“问心怎么不跟着一起?”
“师妹……”
“好你个铁石心肠的师叔,问心到一个全不熟悉的所在去了,你都不担忧的么?”
“他是剑修,元婴境,有什么好忧的。”素风雪不悦,“倒是师妹你,修为这几年毫无寸进,咬定炼虚不放松,莫问心若是破境化神,只怕没几年就能进炼虚,到时候你还怎么……”
素风雪收声了。
林皓月犹还未觉:“我怎么啦?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我把玉宸山主的位置让给他坐!他倒是敢呢!”
话音刚落,素风雪便趁她心神微松的功夫乘光而去。林皓月在原地愣了一下,气得直跺脚:“诶呀素风雪!我还没说完呢!”
剑光落在会元山上。
素风雪将手一背,冷声道:“回来。”
山路一角,钻出个身着道袍、腰缠白色丝绦的少年。
“又去正天山。”
那少年灰溜溜地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你若真是去找青柚,我绝不会这样说你。”素风雪哼了一声,“可你好好想一想,比你姐姐差了一个小境界,还总想着去找她,你自己说,像话么?”
少年哪敢说话。
“青橙,我是极看重你的……”素风雪转身向洞府里去,少年赶紧跟上。“是不是以为你莫师兄要回来了?”
前后话题一跳,青橙登时入套:“是,我听姐姐说——”
然后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他是会元一脉所收的最后一位真传,也就是素风雪的关门弟子,平日里跟他师父相处得多,自然知道素风雪没有那么喜欢莫问心。
素风雪则得到了那个早就猜到的答案,再说恨铁不成钢已无用处。他心里觉得这真是岂有此理,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待见那个莫问心,掌门师兄也是,师妹也是,连他这新收的小徒弟也是。莫问心就这么好么?闭关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昏天黑地不见人,能招徕这么多与他亲近的后进弟子?
本想着把人打包送去昆仑能收一收青橙的心思,现在看来,跟原来不能说是一模一样,至少也是全无分别。
素风雪无端端叹了口气。
青橙是个有眼力劲的,烧水煮茶一气呵成,恭恭敬敬递到素风雪手边,素风雪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接过那盏热茶,反手在洞府门口下了道禁制。
“来的不是你莫师兄,是谈氏解律人。左右与你无甚干系,你就在此闭关,不到筑基期圆满不许出门。”
“……啊?!”
素风雪把小徒弟撇在里面,出来了犹还能听见青橙的抱怨:“他来干嘛呀?莫师兄怎的不回来……”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谈星尘,到底是来干嘛的?
昆仑的雪化不尽,雪域无边无际了无生趣,谈氏甘愿永居西北苦寒之地自然并非天生性喜清贫。昆仑山下镇着三千律,谈氏解律也镇律,律碑坠自天外,包含无上大道至理,此等神物一经出世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北方亡灵海大军时刻虎视眈眈,中原玄门能维持现有格局已属不易,绝不能再起纷争。解律人世代镇守这个秘密,所以代代不能入主中原玄门正统,而历代家主尽皆寿短不过凡人而立,不仅是为了解律而殚精竭虑气血两枯,更是在以血脉为引镇压律碑。
那律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初代谈氏家主晓得,道门开山祖师亦晓得。这个世间最大的隐秘或许如今的中原玄门根本就是全然遗忘了,然而没关系,道门还记着。
谈氏守昆仑,道门敬其行,故而也敬谈氏为尊。这是千万年以降的规矩,从未更改。
现在这位新任解律人,是要打破这个默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