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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远方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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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远方来客
“问尊驾安。”
谈星尘站在玉仙峰底客客气气地对佛子全了礼数,一抬手,请佛子上山。
佛子平和一笑:“青天剑灵可在峰上?”
谈星尘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是青天剑灵,也是我的爱人。尊驾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天下事而来。”
“所谓天下事,不会还是要问心去死罢。若果真如此,尊驾不必来。”
佛子还是一副笑微微的平和模样,丝毫不为谈星尘话里话外的不友好所动。
“谈道友认定了的事,我如何劝,也是无用。这个我还是知晓的。”
“那么尊驾……”
“即便无用,我仍要一劝。”说着,佛子捏起手指,状似拈花,谈星尘神情一凛,佛子拈花一指、真言抚顶,以莫问心元婴境修为尚且招架不住,不是他一个小小金丹能够托大的。“真灵逃逸,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谈星尘有点笑不出来。同样是用嘴劝说,佛子一句真言,远胜旁人千言万语,那是镇杀过炼虚大物的强悍招式,能得佛子一劝,下场非死即伤。佛宗的大和尚们又都是驴脾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到底应该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来将这尊神送走?
他沉吟半晌,缓缓道:“不知尊驾是否想过,莫问心他,已然是个真人了呢?”
佛子微笑着摇头:“绝无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
“器物有灵则矣,成人不行。非经母体孕育,无有前世今生,不曾轮回洗练,白纸一张,怎能凭空生出一个真人来?绝无可能。”
“万事万物,总有例外。”
“我只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谈星尘一时没接上话。他算是见识了,这帮大和尚是真的倔。
山路上,一阵轻悄的脚步声。谈星尘一回头,莫问心背着镇海剑步下山来,陆吾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着,警戒的姿态。
“上次向你请教的问题,我仔细想过了,觉得你说得并不大对。”
莫问心站到谈星尘身边,将陆吾抱在怀里。幼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莫问心看不到的地方,脖颈上忽然生出另一个头来,两颗头颅四只吊睛一齐睨着佛子,尖牙倒映着昆仑皑皑雪光,舌头一卷,满是倒刺。
佛子说:“哪里不对?”
“人没有心,是不能活的。”
“……”
谈星尘诧异地看了莫问心一眼。解律人知道很多事,但解律人不说,其中就包括齐空雁重伤佛子叛出佛门夜上涂山之事。传闻只说重伤,解律人却晓得那可不是一般的重伤,而是如今的涂山共主将佛子的一颗心血淋淋地掏将出来,吃了或是毁了,总之,看着与常人一般无二的佛子,胸腔里确是没有心脏在跳动的。
莫问心怎会得知?……是了,青天剑跟随历任道宗走南闯北两万年,又得顾真人指点,能知晓某些秘辛,也不算稀奇。
“人没有心,能活。”佛子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正天山上说过的回答。“倒是莫道友,并不是有了心就算人的,道友不要弄错了才好。”
陆吾龇牙咧嘴地瞪着佛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莫问心揉了揉幼虎的脑袋,同样很平静:“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友’二字就免了吧。”
佛子说:“礼可以免,罪不容赦。”
“罪?什么罪?你是说我有罪么?”
“脱逃即是罪。”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判我有罪?”
“……”
谈星尘震惊地望向莫问心,对从枕边人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一时有些难以置信。随性如他也不敢当着佛子的面这样说话,普天之下芸芸众生,谁见了佛子都得称一声尊驾,那是佛宗普救苦难的化身,是大慈悲的象征,怎么到了莫问心这里,竟成了最寻常的尘埃般不值一提。
况且他的道侣以前……也不会这么说话啊?
现在站在他身边的,究竟是莫问心,还是青天剑灵?
“两万年前,天地倾覆,佛宗再有大能,亦无法阻止生灵涂炭,那时节,佛子便是有着滔天的威能,最后也只仓皇坐化,绝难力挽狂澜。你呢?你是当年那一个么?为天下奔走,为生灵疾呼。如若不是,那你便是要以身份资历来压我了,论资历、论年岁,我哪样不比你长?身份也是相差仿佛。倒来这里当面说教。”
谈星尘在一边不吭声,心想是这个道理啊,这佛子上赶着来昆仑找茬,敬他佛宗有大慈悲卖和尚们一个面子,若是借着这一点反来喊打喊杀,那做什么要继续给好脸色?
他以为佛子要么被这一番话切中要害知难而退,要么翻脸不认人继续拈花一指,谁曾想这位年轻的和尚收起微笑沉吟半晌,道:“我不是当年那一个。”
纵是佛宗有着轮回转世金蝉脱壳之法,也无法叫人活过两万年的。谈星尘却想,思考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一句话?佛子你是认真的?
“以及,”就知道你还有后续,“说不得,劝不得,是我的过错,而非你的。”
谈星尘顿感不对劲:“所以?”
“所以,我就坐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去做。”
说着,佛子裹着僧袍就地一坐,不顾身边森森积雪、泥渍尘灰,正拦在通往玉仙峰顶的石阶正中央。谈星尘脑子里自动蹦出来一句“好狗不挡道”,摇了摇头将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甩出脑海,谨慎道:“尊驾这是要……?”
“我要想明白,做什么,何时做,还有怎样做。”
莫问心嗯了一声,“那你慢慢想。不比两万年前的凶险势颓,你有的是时间。在你死之前。”
谈星尘在一边扶额。
这是何等神仙的对话,天南海北,都是在说些什么东西。
莫问心一转身,当真抱着陆吾就这样回去了。谈星尘自然是跟上,走了一会回头看时,佛子闭目静坐,竟然也真就结跏趺坐原地,直将这玉仙峰底当成堕星崖一般,一点不见外。
待回到府院,谈星尘抬手布下结界,立刻便道:“佛子可是天底下最不好糊弄的人。”
“还不是被我糊弄过去了。”
“……”谈星尘哭笑不得,“你刚刚真是装的?”
“当然,我又不再是以前的青天剑灵,驱使不动青天剑。要不干嘛带上陆吾前辈。”
幼虎在莫问心怀里打呵欠,第二个脑袋早收回去了,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伸出舌头不断舔着爪上的绒毛。
“听你言谈口吻,若不是熟悉你的人,只怕真要被你唬一大跳。”
莫问心将陆吾放到地上,抬头时眼中带笑:“那你呢?被吓到了吗?”
谈星尘强装潇洒:“我还不了解你?”
“那是最好。”莫问心牵着谈星尘的手,手心温热柔软,与常人一般无二。“就怕你也惧我畏我,昆仑容我不下,我便无处可去了。”
谈星尘心里一软,瞬间有无限的温情话语涌到嘴边想要对莫问心表明,真到了要说的那一刻,又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有一点暖呼呼的在胸腔里头荡漾,来来回回,团成小小的一点,直抵到心口,晃成沉凝的某种心绪。
“不会的。”谈星尘说。“小离很黏你,我们去找他吧。”
“嗯。”
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七日,莫问心在玉仙峰上与谈星尘、谈月离相守七日,佛子便在玉仙峰下静坐七日,一日不曾离开。谈星尘知道莫问心劝不动,时日一到便得前往北国边境,索性也不劝了,在开满文玉花的小院里与自家道侣悠闲胡混,谈月离在一边被朱砂提溜着背书,小院上空全是稚子牙牙念书的声音。
知晓问剑三关是道门做的手脚之后,破境未成的症结便找到了,按照先前的进度,剑指化神境只是时间问题。谈星尘说等你晋境化神之后你就是昆仑第一人了,谈氏两万年也没有出过你这样高的境界。莫问心说真的假的?谈氏的第一任家主应当没有寿岁的限制,与我道门那祖师爷游历四方,修为也没过化神么?
谈星尘说你可能不相信,我家这位老祖宗,仅仅只是筑基而已。
到死只是筑基?
到死只是筑基。
莫问心眉头一皱,明显是不信。在郦川的描述里,谈氏那位白衣家主可是与青衣剑修寇风露携手同游的,寇风露修为高深,甘心与一筑基同行么?
就说你不信了。谈星尘无奈一笑。谁知道两万年前发生了什么……总之,我不会骗你就是了。
“你的办法呢?”
莫问心将谈月离抱在臂上,谈月离伸手去拽莫问心结发用的遮天绫,散乱的青丝落了一后背。他不甚在意地从儿子手里取回遮天绫,谈星尘自告奋勇要来替他结发,被他用眼神瞪了回去,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
“办法啊……办法就是还没想好。”
“那我也得去。”
“你先去,我的办法随后就到。”
“真的?”
谈星尘拍胸脯:“解律人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
莫问心点头:“好,我信你。”
他是真的信任谈星尘,不是虚应故事。谈月离抱着他的脖颈赖着不走,莫问心将谈月离拎着衣领整个摘下来,忽然说了一句:“不知道陈州怎么样了。”
谈星尘笑容一垮:“你担心他?那小子远在大泽,能出什么事。”
“他好歹跟了我这么久。”
“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边境凶险,我不能照拂左右,你一定小心。”
莫问心笑了笑,“嗯。”
次日晨,莫问心打点行装,此去边境不比先前归山终南,自是能带多少法器就带多少法器,若不是莫问心坚持,只怕连镇魔钟谈星尘都要塞进他的乾坤袋里。
莫问心一走,佛子随后跟上,谈星尘目送他俩一前一后离去,良久,默默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他让朱砂收拾一下,启动飞舟,朱砂啊了一声,“主子,去哪?”
“十万大山,潋滟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