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满天风雨下西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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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莫问心伸出手，谈星尘比他速度更快，抢下那道飞书，背在身后。
“……”莫问心疑惑了，“你……”
“算了。”谈星尘笑得有点苦涩，“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将飞书还到莫问心手上，莫问心打开一看，非常简单的一封信：归山。
不是邀请他前往终南议事，也不是直接要求他过去，而是“归山”。
说到底，道门对他的除名本就过于莫名其妙和轻描淡写，没有理由没有责罚，没有洗经绝脉没有打出门墙，只有顾真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和终南山暧昧的表态。
现在这句“归山”，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
莫问心愣在原地，直到谈星尘握住他的手，神情复杂。
“我猜到了。”谈星尘说，“从我拜山那次回来，我就猜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什——”莫问心还是不理解。猜到什么了？是道门让他回去的这个决定，还是他最终是否会回去的这个选择？
“我没有拿小离要挟你的意思，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不要走。”
莫问心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飞书上，轻声道：“嗯。”
然后问谈星尘：“你刚刚说到地脉和隐秘，是什么隐秘？”
这件事好像就这样过去了，至少莫问心是这么认为的。
可第二天他带着谈月离在小院里舒展筋骨，飞剑又至。
依然是“归山”。
谈星尘沉着脸让朱砂带走谈月离安抚后者悲伤的情绪，正与莫问心说话的功夫，飞剑再至。
“归山。”
“归山。”
“归山——”
三日之内，十道飞书连传，全部是“归山”！
莫问心去看谈星尘的神情，总觉得谈星尘如果也是个剑修，这会子该想杀人了。
“他们把你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谈星尘在书房里背着手急匆匆地来回踱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法安宁。“玄门万年以降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这叫什么事？”
莫问心本来站在书案边看着谈星尘在那里咬牙切齿原地踏步，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他很少见到自家道侣气急败坏的样子。站得累了索性往后一靠坐上书案，谈星尘一回头发现他竟然不急，还慢悠悠的，顿时火冒三丈：“你真想回去啊？不是，他们这种时候召你回去，分明就是想找茬吧！”
“十道飞书连下，山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如此。”
“他们能有什么事？有事就一定要你顶上去？终南山无人了？”谈星尘用折扇砰砰砰敲着书案，“我昆仑还无人呢！”
莫问心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不是在昆仑吗？”
谈星尘负气道：“昆仑没你不行。”
莫问心双手撑在身体两边，心情忽然特别好，好到他想做点什么。他按着谈星尘的肩，轻轻噬咬双唇，若即若离间吐息缠绵，尔后环住谈星尘脖颈，下巴枕在肩上，将笑意展露在后者看不到的地方。
谈星尘的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懊丧地任由莫问心抱着，脑海里迅速猜想道门要莫问心归山的种种可能性。
他是谈氏解律人，日夜观碑、推衍天象，通晓家族万年秘事，自然也知道可能是这片大陆最大的一桩隐秘。
律碑不止昆仑才有。
那些自天而降的律碑，或许一开始确实只落在昆仑群山腹地，可第一任谈氏家主的脚步遍及整片大陆，勘察各地，最终定下几处地点，用来额外安置律碑。
那些地点，如果谈星尘所料不错，便是地脉的节点。
锦烟楼、玉泉山、道门、谪仙宫，与洞天福地共生的，是暴露在外的、薄弱的地脉节点。这些门派占据了洞天福地，便要负担起看守地脉节点的责任，如若不然，则地脉翻转、熔岩上涌、地势倾斜、洪水滔天，根本无需北国风雪南下，中原自将毁于一旦。
而律碑，正是第一任谈氏家主用来镇压地脉节点的物什。
现在看来，西南那一片，竟是洞天福地为谪仙宫所有，而地脉节点则在潋滟潭底，是义教的地界。
如果地脉出事，义教怕是没有那个好心帮忙镇压修补。
一念及此，谈星尘的心情更差了。难不成道门意识到了这点，这才要莫问心归山？地脉异动向来与北国风雪联系在一起，那帮炼虚大物与大乘巨擘的前辈们，真能让一个元婴境上边境前线？道门人才凋零至此了？
怎么想都有猫腻吧！
谈星尘捧住莫问心的脸，很严肃地看着他：“你不能回去。”
“理由？”
“没有理由，只有直觉。”
莫问心笑看着他：“那可不行。”
谈星尘简直纳罕了，他永远也忘不了莫问心分娩时无助又绝望的眼神，和他自终南山回返的那一天，剑碎元婴时的落寞与决绝。
要说这些跟道门没关系，他第一个举手不信。
这样的门派，还有什么回去的必要？
谈星尘垮着个脸，双手穿过莫问心腋下膝弯将他打横抱起，蹬蹬蹬一溜小跑抱去床上，床帘一拉一系，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正好压住床帘的系带，不让他出来。
“别回去了吧？”动作这样霸道，说出来的话语比任何时候都好声好气。“万一你师父要你去北国送死呢？我觉得他干得出来。”
莫问心默了一下：“你这样想，他能感觉到的。”
谈星尘顿时大怒：“我还怕什么！他都要把你抢走了！”
“只是回山一趟。”
“连下十道飞书，怎么可能这样简单！”
“也许就是这样简单呢？”
莫问心隔一道床帘靠在谈星尘身上，掀开帘幕一角握住他的手，用力紧握。
“道门待我有恩，无论他们要我做什么，这一趟，我都必须回去。”
谈星尘在外面与他十指相扣，一颗心直往下沉，无声地叹了口气。
十万大山，潋滟潭。
梁煜坐在潭边用一只竹杯慢慢取水，一只黑色灵猫睡在他怀里，断了半截的尾巴垂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尘灰。
腰间别着一支紫竹笛，笛身有一道黯淡的灰痕，像是被火烧灼所致。
“孰生？孰死？”
梁煜伸出指尖，蛊虫们钻出他的皮肤，争先恐后涌进那盛满水的竹杯，喝饱了便仰面躺在地上晒太阳，间或抖擞须足，懒洋洋地休憩。
黑色灵猫喵呜一声，讨好地去蹭梁煜的手，梁煜抚过灵猫背脊，拎起后颈，笑眯眯地看着它。
“你觉得呢？”
“喵？”
“有人要他活，有人要他死，是非对错，看他自己了。”
“喵喵？”
“小梅花，你这样装傻可不好。”
“喵喵喵？”
“算了，你是真的傻。”
梁煜笑着摇摇头，放下黑色灵猫，手掌一摊，蛊虫们潮水般涌回他的身体。
“我衷心地希望……他能够活到我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终南山，道门。
太平湖边，姜晚照闯过问剑三关，扛着靖安剑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徐添天。
“诶，你怎么样了？”姜晚照大大咧咧的，用自己的肩撞了一下徐添天的。“手没了不好使软剑了吧？要不要跟我一样，换成重剑，我教你啊。”
徐添天和气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姜晚照这个人以前很是瞧他不上，他当然是知道的。嫌他性子软、好说话、没脾气，不像个乾元的样子，更别说对待白江苹那样的哭包，傅松涛尚且对白江苹有点意见，姜晚照更是直接扬言见一次打一次，吓得白江苹远远瞧见姜晚照便要抱头鼠窜，一次也没有当面拔出过剑来。
后来他与姜晚照于边境并肩作战，许是这次经历让这杀神从此改观，虽然依旧不知道用“师兄”这样的敬称，好赖是能说上话了。徐添天不会跟这种满脑子杀来杀去的憨货计较，在他看来，不懂得控制自己嗜杀的性子，除非姜晚照走极端以杀证道，否则未来不会有很高的成就。
“松涛他们都在溪边等你。”徐添天将自己仅剩的右臂藏在宽松的大袖之下，“一起过去吧。”
到得正天山下，跃鸣溪边，玉宸一脉真传首席温言、明远一脉真传首席陈嶂、摘星一脉真传首席傅松涛，甚至是常年避世不出的归藏一脉真传首席金砂，都已经到了；再加上过来的抱朴一脉真传首席徐添天与会元一脉真传首席姜晚照，道门七脉中说话最有分量的年轻后进子弟，此时此刻，七至其六。
温言是符修，陈嶂是丹修，平时很少参与这帮剑修的聚会，也不大关心修道以外的杂事，金砂则更加内向，恨不得将自己这辈子就关在归藏山里修炼，全然地不问外务。
而他们之所以也坐在了这里，自然是明白接下来将要讨论的那件事，与他们每个人都有关。
——那就是本该来，却没有来的那个人。
“莫问心要回来了。”傅松涛说。
大佛古寺的清晨来得安静。第一缕日光下照，小沙弥打着哈欠清扫落叶，一下又一下，和着寺院中早课的经声，暗合某种韵律，很是催眠。
吱呀一声门响，小沙弥取下门栓，用力推开漆过的木门，漫长的青石阶上，渐渐传来脚步声。
小沙弥揉了揉眼睛。
真的有人。
一位非常年轻的光头青年走上最后一级石阶，脚步非常缓慢，好像没什么力气似的，可脸上的微笑又宁静平和，气色也好，不像那些不远千里前来求医的重症病人。
小沙弥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你是？”
青年于是也摸了摸自己同样光溜溜的脑袋：“我回来了。”
“啊？你从哪儿来？”
“我从堕星崖来。”
青年说话的调子很轻柔，语速却很缓慢，和他的脚步一样。
小沙弥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青年在说什么。
“你、你……”他仰面望着青年温和的笑容，下意识便跪了下去。
“恭迎佛子尊驾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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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小重山，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