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冲州过府故纸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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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冲州过府故纸旧
碧霄江边，沉舟避开了莫问心的手，低着头后退两步，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莫问心面前。
江水滔滔。
莫问心慢慢收回手，江面上，一艘宝船破开迷濛水雾，向他们缓缓行来，并最终停在了岸边、他们的身旁。
曾在十万大山里见过的元婴境修士依旧是一身藏蓝锦袍，立于船头，见莫问心在看自己，点头致意，莫问心在心底暗暗想着，不愧是清远陈氏，随便一个家族执事也有元婴境修为。
碧霄江下游最终也会汇入大泽，此去一路向东向南，便能到达大泽南岸的清远郡，亦即清远陈氏的领属。沉舟也在看那艘宝船，末了咬了咬牙，收回视线，取出一枚琉璃令牌，站起来交到莫问心手上。
“我叫陈州。冲州过府的州。这段时间能得您庇佑，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如果可以，我永远不想离开您身边。”
沉舟——陈州，目光落向莫问心背后的空处。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安静的眼，生怕再看一次，就又不想走了。
“但是对不起，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莫问心沉默许久，尔后道：“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就好。”
“……其实还没有。”陈州苦笑，“可我没有时间再想。我必须得做出选择。”
莫问心下意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逼着做选择。
“更何况，离开家里这么久，到了我回去的时候。”陈州摘下身上的焚江剑，交到莫问心手里时握住那只手，莫问心没有立刻推开。
陈州有些恍惚。
蓬莱岛上，海州城外，他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离谱的坤修，挺着个大肚子也敢路见不平，可这人偏偏就敢。
回望过去十七年，他其实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出身负有盛名的大泽南岸清远陈氏，做为庶子、老幺，从小到大，所有好的东西一概轮不到他，别人挑剩下的才归他选，不如说就是一直在捡别人不想要的，可想而知不会得到什么好东西。甚至家传功法渡霜月也没机会修习，一本寻常功法便给打发了。
即使是与嫡脉相比这样破烂的一本功法，他依然在十六岁那年成功结丹，十余年的日日夜夜，他无时不刻不在盼着这一天，他想要得到家人的注视与爱护，想要被在乎，至少不能被淘汰。陈氏向来能者居之，嫡脉对待有夺位可能的庶出后辈极尽打压之能事，为了不被嫡脉盯上，他纵情歌舞、声色犬马，将世家子的纨绔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因此海州城外因心魔重伤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那几个人活活作践死，没想到还有人会出手相救。
对陈州来说，莫问心的举手之劳，便是他命中注定的绝处逢生。
跟着莫问心在外面漂了这么长时间，家族里一应事宜全不管，总还是得回去处理的，他终究逃不开那些。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与他血脉相连的族人，和无法回避的往事。
“这牌子，你拿着。”陈州喃喃道，“有事就来清远找我，我一定帮你办好。我说到做到。”
莫问心看着那枚琉璃令牌，他见过这牌子，之前下山完成门派交付的任务，其中就有协助陈氏探查大泽妖兽，那时陈氏家主也拿出过这样一块牌子，请他转交给终南山，表达陈氏与道门的友谊。
据他所知，一名陈氏族人一生只有一枚这样的牌子，通常只会交给最信任的那个人。
“好。”莫问心收下琉璃令牌，背好焚江剑，“你走吧。”
陈州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宝船，着藏蓝锦袍的执事正看着这里。
走到一半却又折返，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真的不再看了，跃上船头与那陈氏的执事一道，步入船中，渐渐隐入迷濛一片的江雾里，宝船开走，看不见了。
千里之外，北国风雪正紧。
边境附近的道门驻地，所有被派驻来此的弟子都紧紧盯着一个地方——一间破败的帐篷。
雪线以北，迷雾之中，隐约可以听见亡灵们漂浮并摩擦空气发出的细响，而此时此刻全没有人关注，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那间破败的帐篷，甚至有不少谪仙宫与锦烟楼的弟子也在悄悄关注，想知道那里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蓦然一声低低的闷响。一股威压以那帐篷为中心向外层层扩散，自上一轮派驻弟子换防、抱朴真传徐添天回返终南以后，道门驻地上就再也没有元婴境的后辈修士，而这时从那帐篷中传出来的，分明就是来自元婴级别的威压。
有人破境！
剑声呼啸而过，仿佛野兽嘶吼。帐篷被掀开一角，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人，着一身道门的青色道袍，头发很短，乱糟糟地堆着，手上提一把宽阔的重剑，剑身竟是带着暗红的锈迹，斑斑点点，也不知怎生合用。
有胆子小些的道门弟子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那人随即一眼扫过去，哼笑一声，归剑入鞘，短发被北国难得晴好的日光一照，泛出一点暗红的底色。
“姜师兄。”同出一脉的弟子上前祝贺，“顺利晋阶，可喜可贺。”
“侥幸没死罢了。”那人挥了挥手，“我问你，莫问心去了昆仑之后真就没回过正天？也不再来边境？”
同脉弟子迟疑片刻：“……是的。”
“好他个莫问心，不过是成婚，师门的教养之恩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觉着自己与凡俗那些坤泽一样，生小孩就行了？”那人气得眉头一竖，说话也难听了起来，“他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同脉弟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愣，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莫问心在这段时间里东海惹杀债、大闹玉门关，听说最近还闯了义教十万大山，哪里与凡俗那些坤泽一样了……
“晚照。”
驻地长老、摘星一脉的榆钱喊住他。“你新近破境，还需稍安勿躁，毕竟你道心尚且不稳，未闯过洗心池的问剑三关，便算不得修成剑胎，千万勿要骄傲自满，日后再生出心魔。”
“是。”此人正是会元一脉真传首席，姜晚照。“弟子晓得。”
会元主杀伐，这姜晚照入门和修道的年纪比莫问心与傅松涛那些同批弟子都要稍晚一些，杀心却比他们都要重。莫问心剑锋凌厉无匹、傅松涛剑法精妙卓然，姜晚照却是不折不扣的靖安剑下非死即伤，因其嗜杀成性，行事作风有时与义教邪修无异，素风雪无奈，只好勒令他于太平湖边静思三年，尔后被遣往北国边境驻守，不在日复一日的覆灭亡灵的战斗中打磨好那颗杀心，不予回返。
如今几年过去，连边境线都随之南移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乃至于破境元婴，浑身的戾气看上去也丝毫没有收敛。
“那便等我回山洗心问剑，再去找他，他跑不了。”姜晚照将重剑扛上肩膀，有个离得远些的谪仙宫弟子此时终于看清了，那把剑上的暗红锈迹哪里是铁锈，剑身与剑鞘之上斑斑点点的，分明是浸蚀其间的血迹！
亡灵之“血”透明无色……这个姜杀神，在来北国边境以前，究竟杀过多少人？
莫问心踩上昆仑地界的那一刻，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路从玉门关到十万大山，其间遇旧友、闯幻境、夺灵宝、炼法器，又被义教中人莫名其妙摆了一道，最后不得不去了一趟谪仙宫，碧霄江畔送走了沉舟。
不，现在应该改口叫陈州了。
谈星尘在玉仙峰底等他，见他孤身一人便问他怎的独自回返，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清远陈氏？”
“嗯。被接走了。”
谈星尘张开手，莫问心默默靠进自家道侣怀里，嗅到对方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一颗心终于定下来，那种虚幻和不真实的感觉也尽皆消弭。
“他对我说，其实还没有想好，但不得不回去。”莫问心与谈星尘并肩往玉仙峰上走，一边说话，顺便将那枚琉璃令牌拿给谈星尘看。“就是这个，他给我的。”
谈星尘接过来看了一眼，还了回去。“是个好东西。你拿着吧。”
“小离怎样？”
“暂时无碍。”
“哦对，我将到手的镇魔钟重新祭炼了一番，打上了禁制，小离应该能用了。”
“你在西南干的好事，我可全都听说了。”谈星尘忍不住调侃，“火烧莳良，这份魄力，便是当年牵头围剿义教的道宗前辈也没有啊。”
莫问心咳了一声：“……我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情急之下——”
“我知道，我知道。”谈星尘用折扇敲着掌心哈哈大笑，“谪仙宫那边怕是要气得狠了。”
“还好，没有特别光火。”莫问心摇摇头，将潋滟潭底的律碑与梁煜其人向谈星尘一五一十地说了，谈星尘这回也笑不出来了，眉头微拧，沉思了很久。
回到府邸，朱砂正带着谈月离看书习字，一见莫问心回来了，一大一小动作非常一致地将纸笔就地一扔，围到莫问心身边。
“阿娘！”谈月离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张圆乎乎的包子脸，声音也未脱稚气。“你终于回来啦！”
莫问心拿出镇魔钟，化成一枚小小铜铃，抹去自己的印迹，系在谈月离腰间。
“认了主，就是你的了。”莫问心摸了摸谈月离的小脑袋，“有它在，你便能平安长大，我在外也能安心。”
谈星尘在一边故作姿态：“诶呀，堂堂仙品法器，成了个平平无奇的小铃铛，我都替它委屈。”
“要不然我也烧了玉仙峰看看？”
“……那倒也不必。”
二人陪着谈月离玩闹一番，有朱砂带着回去看书，莫问心等人进了书房才道：“你也知道梁煜这人？”
“这人我不晓得，只是看秦前辈的态度，和你说的那些行径，我也觉得你往后还是少接触为妙。至于潋滟潭底的律碑……”
“怎么？”
谈星尘想了想，“或许，会牵涉到一个大秘密。一个关于地脉的、这世间最大的一桩隐秘。”
话音刚落，一剑东来。
昆仑阵法没有起反应，这只是一封传书的飞剑。
可那飞剑穿过莫问心与谈星尘之间，钉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剑速之快，剑锋犹还微微地颤。
终南来信！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冲州过府故纸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