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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云岭横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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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云岭横绝
洛红渠第一次见到莫问心,是在北国风雪边境。
十四岁的道门剑修年轻得没边,虽还未结丹,一柄镇海剑已在边境杀出威名,剑斩亡灵无数,正天剑到、邪祟既除。有人在私底下喊他小疯子,碍于道门颜面没有传开,到底是有些不好听的声音,说他嗜杀云云。
洛红渠知道他不是。那天道门的队伍从迷雾中出来,莫问心走头一个,拎着镇海剑,剑上还沾着些透明的液体——是亡灵的“血”。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出去好远了,洛红渠还在回想:天啊,那个坤泽的眼睛,那样清朗,那样纯粹,好像空无一物,可真正看了的就会知道是一种全然的自信,自信没有人可以取代他,独一无二的坚定。
这样的人怎么会嗜杀,会让某一种情绪、某一种偏好控制自己。莫问心是不会甘愿被什么东西给拘住的。
他们相识在大泽南岸,那一年莫问心十九岁,已摸到了结婴的门槛。天才剑修的名头在一年彻底传开,试想,二十岁的元婴境,这是何等恐怖的成绩,同龄人拍马难及。年轻一辈诸如傅松涛、洛红渠、路清雅、纪砗磲等大多还在金丹初境挣扎,看着那个话并不算多的剑修,心中五味杂陈。
莫问心在摸元婴境的门槛,也是同龄人里的实力天花板。大泽南岸江水滔滔,洛红渠蹲在岸边就着湍流随意洗了把脸,一抬头,身边站着北国一别再未相见的莫问心。
……谪仙宫,洛红渠。她愣了一下,自报家门。
他说我知道你,你的刀法很漂亮。道门,莫问心。
门派任务吗?
嗯。
我也是。协助清远陈氏探查大泽妖兽。你呢?
跟你差不多。
那……一起吧?
洛红渠猜那时的自己,眼睛一定亮亮的,充满期待。
莫问心点了点头,镇海剑背在身后,背脊打直、身形挺拔,剑一样利落。
于是从那天开始,洛红渠也将圆月弯刀背在身后,就像那个剑修一样。她与他相识数载,愈是相处愈是明白,要想与他继续同行,唯有一途,就是追上他的脚步。站在一起才能并肩看风景,这个道理从他破境元婴之后她便彻底懂得了,莫问心不是个会为情爱牵绊的人,坚定如他,终点只会是证道长生。
可为什么,玉门关再相见,莫问心不再背着镇海剑了?
佩剑也变成两柄,眼睛里多了些先前没有的东西。
那一声“恭喜”,她原本怎么也不愿说出口,看着莫问心坦然的神情,她这才醒悟,纠结的只有自己。
多么不公平。他是她曾经仰望过的日月星辰,以为就算不能揽在怀里,远远看着,也能沾得一线光明。
大抵世间诸多情思总逃不过兰因絮果、分薄缘悭,等来等去,错过就是错过,是再难挽回的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轻轻的,像呢喃,又像对自己的一声质询。
洛红渠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握上弯刀刀柄,声音也渐渐冷下来:“真的是你。”
莫问心说:“好久不见。”
“不如不见。”洛红渠从沉舟手里拎走落梅花,小灵猫已经怕得六神无主了,双目紧闭,浑身抖如筛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一一扫过手里的猫妖、对面的郦川与梁煜,忍不住抬高音调:“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那么,我该去什么地方?”莫问心并不紧张,“红渠。”
“去哪里,都不该来这里!”洛红渠被他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里是十万大山,你当真因着《录鬼簿》转投他义教名下了?”
真正持有法器的郦川不由得低了低头。
“只是逛一逛集市。”
“你——”
梁煜非常及时地打断了洛红渠即将出口的脏话:“诶呀弟妹!弟妹,我这兄弟也没有怎样嘛,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莫问心与沉舟同时看他。
洛红渠更是直接拔刀:“你说什么?”
她这一动作,圆月弯刀便从斗篷中露了出来。葫芦集市的守卫游魂一样飘至她身侧,话语幽幽:“禁止一切私斗。”好像根本不在意她玄门修士的身份一样。
“一点小冲突而已。”梁煜同那守卫好声好气地求了几句,总算劝走了守卫,再回头时对洛红渠便有点笑不出来,让她先把兵刃收好,被驱逐可不是闹着玩的,意味着被葫芦集市列入黑名单,再没有进来的机会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洛红渠知道莫问心迟早会问,不如抢占话锋,先压他一头。“近日来谪仙宫领属内有人口接连离奇失踪,甚至本派弟子亦在其列,师父着我过问此事,我一路追查,发现乃是有邪修抓取活人炼制法器,灵魂一并被拘走不能入轮回、受百般磨折。而这邪修最近一次出现便是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因此我才跟随进入。”
“睁眼看看罢,这才是真实人间。足不沾地闭关清修看不到的,都藏在阴影与罅隙里。结交几个朋友便以为天下太平?我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不害人的邪修!”洛红渠很想说出她看见的,那邪修的老巢里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血污遍地、残肢断臂。但她也不想重现玉门关的场景,像傅松涛一样与他走向对立面,逼着他做出选择。
可现实就是,邪修这一存在本身,已经伤害到了很多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可能放任残暴之徒戕害无辜。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
莫问心伸出手,洛红渠一愣,不知道他这是想要什么。左右瞧了瞧,原来是指向自己拎着的猫妖。
她低声骂了一句,莫问心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接走了落梅花。
交接时指尖相碰,温热的触感柔软熨帖,洛红渠下意识反手去抓莫问心的腕子,鲜明的腕骨硌到她了。
可怜的落梅花被拎着后颈悬在两人之间,不上不下,心中一片绝望。
“你这样还怎么回终南山?”洛红渠凝望着他,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痛心疾首。“后进一辈的风光要被傅松涛抢尽了!”
“她要,便拿去。松涛未来想成为道宗,我与她迟早如此,早与晚,又有甚分别。”
洛红渠大恨。莫问心是自他们相识以来她一直仰望的存在,怎的如今倒日日与那些污秽中苟活的左道余孽厮混,自甘堕落起来。道门大师兄多年名望毁于一旦,这世上怎会有这样不爱惜自己羽毛的人?
她心想,若自己是傅松涛,真该抽出饮霞将面前这人一剑杀了,替道门清理门户,眼不见心不烦。
“我不管你是什么道,总之,别再来这种地方。”洛红渠收回手,“边境那边吃紧,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莫问心神情一凛。边境事态愈发严重了么?
北国风雪,当真将要重临?
洛红渠走后不久,莫问心便谢绝了梁煜的挽留,与郦川一道离开了葫芦集市。白石隘外天已大亮,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拿出融雪冰晶,开始着手祭炼镇魔钟。
他与红渠相识已久,惯晓她秉性,猜到那个抓取活人炼制法器的邪修必然残忍无比,否则她也不会如此愤怒。他本人并没有想要与义教之流为伍的念头,更不会从中包庇,只是回到终南山……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想了。
那些山中清修的日子离他越来越远,洛红渠所说的“真实人间”,他比她更早看清。
至于所说过的话,“扫平北国风雪,还来朗朗乾坤”,他一日也不曾忘记。
莫问心以真气为引画完禁制的最后一笔,镇魔钟发出一声嗡鸣,只要启动禁制,看上去便只是个寻常铜钟,无甚特别之处。
这么一来,小离就可以使用了,地火流溢的程度刚刚好,足够压制体内虚寒……
“莫兄!莫兄你在吗?”
郦川。
莫问心打开门,“怎么了?”
“你看!”郦川指了一下,无穷无尽的碧色丛林中,一束黑烟冲天而起,在湛若水洗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莫问心眯起眼睛:“……白石隘?”
等他赶到,整片山隘已被不知何故燃起的大火烧得面目全非,隘口处那盏标志性的鲛脂长明灯业已倾倒,不复光明。
“葫芦集市呢?”莫问心想起可能还在集市内追查那作恶邪修的洛红渠,抓着郦川急问道。
“这次的葫芦集市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事实上这集市本身乃是一件上品法器,为一位炼虚境强者所有,因为这位前辈行踪无定,葫芦集市才没有定所。”郦川知道莫问心牵系洛红渠,三言两语说完来历,续道:“现在葫芦集市不见了,要么被这位前辈带走了,要么是被什么人强行收走,如果是后者,事发突然,里面的人恐怕……”
莫问心转身就走:“我去找。”
十万大山最高的山峰是莳良峰,义教将其定为主峰,站在山巅可以俯仰天地,视野极好。而最险的一座山叫云岭,高度仅次于莳良峰,而不似后者稳固,整整半面山壁如刀刻斧凿,垂直平滑,是真个悬崖峭壁。
靠近崖壁的一面,此时突兀地立了一根竖杆。一面是万丈绝壁,一面是陡峭山崖。绝壁那边,晃晃悠悠,挂了个紫金葫芦;山崖之上,洛红渠跪在那里,头顶是一柄巨锤,与挂着葫芦的绳索相连,一旦落下,后果可想而知。
时不时有晃动的声音从那紫金葫芦的窄口中传出,尔后便是一个人从那口中挣扎着抢出半边身子,却因为不晓得外面的情状,跌下万丈崖底。
莫问心算是看明白了,要救洛红渠,则那个紫金葫芦连同里面没能出来的人一齐跌落崖底,碎成肉泥;而救下葫芦,则巨锤直落,洛红渠性命不保。
“这种时候,你该怎么选呢?”
一个声音笑着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