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潋滟潭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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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潋滟潭底
那天下着雪，谈星尘走在前面，轻雪扑簌，片片下坠。
昆仑的雪很少这样。都如鹅毛，厚重得很，砸在伞面上，砸一下就听个响儿。
这天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吹了便化水似的柔。
谈星尘忽然停下，转身，等了他一等。
手伸着，让他牵上。
他将自己的手送出去，落进谈星尘掌心。
温热，柔软，安定。
“每次说到这里，你都会不高兴。”谈星尘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好好说嘛。”
他轻声：“嗯。你说。”
“等我走后，小离也该长大了。到那时，请你帮他寻一门亲事，再之后，天地广阔，任你去哪里都随意。”
“若我走得早了，”说到这里，带了些愧意：“那你多留几年。看着小离长大，再做打算。”
他已经接受谈星尘这个样子了。时不时就要提起这件事，生怕他忘记了，平添几分憾恨苦楚。
“走去哪里呢？”他说。“你要我去哪里。”
他们在雪中停下脚步。
雪势重了。谈星尘松开他的手，撑起伞，周围极静，可以听见雪花坠在伞面上的声音。
“终南山，东海，再不济还有谪仙宫。”谈星尘为他一一列数。“你可以去很多地方。”
“道门不要我了。师兄有自己的家。红渠……红渠有她的想法。”
“这天下很大。”
“天下再大，也没有哪里是我的。”
“吾辈修士，当心怀天下——”
“星尘，”他唤他的名，“你是要赶我走吗。”
“……”谈星尘捧住他的脸，“我舍不得。”
“那就别说这样的话。”
“你看，你又生气了。高兴点嘛。”
他挥开谈星尘的手：“等你走后，你管我高不高兴。”
“说你生气了你还不承认——”
谈星尘从身后抱住他，温暖而有力，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一下又一下。伞交到他手上，如此便分出他一只手，能在他侧脸落一个轻吻。
“昆仑是你的呀。”谈星尘抱着他走，连体人一般，脚步拖沓，不像个样。“去留，你定。绝没有谁再拘着你。”
“现在也没人拘着我。”
谈星尘便笑：“我正拘着你呢。”双手不老实地环住他身周，像一道绳索，不许他脱逃。
他任由谈星尘动作，只将头颈后靠，搭上谈星尘的肩，说：“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谈星尘嘟哝着：“那是我还没有用力。”
而他心想，没关系的，怎样都好。
只要你不放手，怎样都好。
莫问心睁开眼，潋滟潭的水是清澈的，水中一片死寂，没有鱼虾，没有浮虫，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纯然一片清水。
浮出水面就要面对炼虚大物，继续下沉则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梁煜说潋滟潭水对巫修很有好处，那么对玄门修士呢？犹未可知。
——诚然他也并不想继续向下，手腕处忽有千斤重，秤砣一样拖着他下坠。
手链……律碑？
潋滟潭底，有什么？
莫问心含着一口气，反而加快了下潜的速度。遮天绫浸在水里浮在他身周，似红雾拱卫。
他看见了的。
能与律碑遥相呼应的，只有律碑。
潭水至清仍然深不见底的潋滟潭，沉在最深处的，竟是十二块通体洁白的石碑！
难怪梁煜会说潭水对巫修有好处，当年西南术士们只匆匆一瞥来不及补完的道，尽皆写在这些石碑上，日夜观碑必然心有所感，潭水常年浸泡石碑，对巫术修炼自是大有裨益了。
莫问心沉到最底下，浮在石碑旁边。他不是谈氏解律人，认不得碑上都有些什么，但他看了看手链上的洁白圆珠，再看这些石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用手链把这些石碑都收走，上面那位四长老会暴怒么？
面对炼虚大物威压之恐怖，落梅花跪在地上不敢稍动，反而是梁煜在一边大呼小叫，口呼四长老，请前辈放过他。
没想到梁煜真的被解开了禁制。他欢欢喜喜地从地上爬起来道谢，本想转身就走，看了潋滟潭一眼，磨磨蹭蹭地不动了。
“还没道谢呢。”他抓了抓脑袋，“等他上来吧？”
落梅花心想，这是在说什么？被四长老打下潋滟潭，那剑修还能有命在？
水底，莫问心含着的那口气快要耗尽，石碑本身没有禁制，但历经潭水万年侵蚀，不可能轻易受他差遣。气息耗尽以前，只有一块石碑被手链引动，莫问心干脆抱着这块石碑用外力强行干涉，竟还真被他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离开原地。
平地起尘埃。清水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震颤搅浑，石碑离地那一刻，莫问心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的禁制一下松脱，能扼制玄门修士功法的存在果然源于律碑之力，覆盖整片十万大山的禁制法阵以总坛潋滟潭为中心向外发散，层层压制玄门修士，以此自保。
莫问心没能搬着石碑浮出水面，这些石碑好像并非意外天降坠入此地，倒像是与此处地脉或是更深处的某个法阵相连，无法出水。
但压制修为的禁制已破，他自信与炼虚大物也有短暂抗衡之力，足够他逃出生天。
潭水之上，落梅花试探性靠近木屋：“……四长老？”
就在刚刚，整片十万大山都好像震颤了一下，她没什么感觉，梁煜却咦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看遍自己全身，于是她也感觉到了，站在她身边的，乃是一位不可不扣的元婴境强者。
禁制消失了？
小木屋里鸦雀无声。落梅花甚是忐忑地扒在门边向里探看，那片阴影跟禁制一同消失了似的，屋里空空荡荡，日光穿透门上的大洞照在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四长老这是走了么？
她身后，遮天绫跃出水面，莫问心倒拎双剑踩着滔天红浪落地，梁煜高兴地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问落梅花：“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沉舟不见了。
“诶？”落梅花也才反应过来，沉舟这人太沉默，存在感极低，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去向。“我、我不知道……”
莫问心眉头大皱。
“仙师是来找郦川的吧。”落梅花非常乖觉地赶紧说道。这剑修被四长老打下潋滟潭还能不死，看上去甚至没受多少伤，这得是个何等样人啊？“我这就带仙师去。”
莫问心说：“你知道四长老要杀我？”
落梅花大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怎可能呢！仙师明鉴，我不过小小猫妖——”
“你方才还说你是义教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这、这，”落梅花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我、我其实，仙师……”
“行了。”莫问心不是相信她，只是眼下这情况，要找人，没个认路的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带路。”
落梅花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莫问心注意到不远处好多双眼睛都藏在暗处看他，却没一个露面，只是看着。
“潋滟潭边多是潜修的教中前辈，不会出来管闲事。”落梅花如此解释道，“他们也可能不是在看仙师，而是仙师手里的法器……”
莫问心一顿，收起遮天绫，重新扎好自己披散的长发。
在义教的地界上用义教万年以前的镇派法宝，确是有些嚣张得过分了。
郦川的住处离潋滟潭当真算不上远，落梅花说这是因为他师父与大长老颇有些私交，再加上鬼修传人实在不多，这才容留郦川在潋滟潭边修炼。
正是有了这层原因在，教中不少人都知道《录鬼簿》就在郦川手里——在金丹期的郦川手里，却无人敢来强抢。义教四位长老始终不曾露面表态，郦川便带着这凶狠强横的法器躲在潋滟潭边，自回归之日起再不外出。
玉门关一别，郦川对莫问心说过的话，一直烙在他心底，日夜困扰着他。
“那应当是史前时代吧。”郦川欲言又止，“跟现在全不一样，大地荒芜，不见人烟。”
“我看到了……一个穿青衣的剑修。还有一个白袍的。那青衣剑修的样貌与你足有八九分像，我甚至一时分不清那人是否便是你。”
“是他们将《录鬼簿》圈禁在原地。不，我也说不好是圈禁还是保护，总之我看到的就是这些。哦对了，他们最后离开的时候，青衣剑修亲口说的，他们要去……终南山。”
终南山。剑修。
道门。
莫问心简直糊涂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万年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青衣剑修是谁，而他自己又是谁？
郦川住在一间石屋里，不见天日，想来肤色惨白是正常的。
莫问心静静地立在门口，屋外有个小型符阵，他与任绍秋至交好友，自然看得出这是任绍秋的手笔。
是任绍秋将符阵一并教给了郦川，还是郦川真有办法，使任绍秋业已复生？
落梅花将门敲开一条小缝，郦川躲在门后，战战兢兢地问外面是哪位。
莫问心说是我。
郦川透过门缝再三探看来的是否为莫问心本人，确认无误了，这才打开门，请他进去。
落梅花却忽然喊住莫问心：“仙师，同你一起来的那人，是不是在那里？”
猫妖听觉灵敏，手指了一下，莫问心循着方向看过去，有两个影影绰绰的模糊身影，藏在密林的枝与叶之间。
……两个人？
等他赶到，密林间的争吵已然收尾，只能听见沉舟冷冷的一句回应：
“我不是害怕被放弃，我是根本就不想成为被取舍的对象！”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潋滟潭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