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乘风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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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乘风好去
甫一离开阳关边界，沉舟便发现身后那片黄沙漫天的玉门关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有什么青葱勃发的，迫不及待正要从土壤中生长出来，和应着春令节气，染绿这片大地。
“《录鬼簿》聚万年死气于一身，先前又有法阵造幻，如今二者一应消失，这里应该会渐渐变得与他处别无二致吧。”郦川解释道。“那个……接下来去哪里？”
莫问心说：“你要怎么复活绍秋。”
“我得先回一趟潋滟潭。”
莫问心皱眉。
“我不是要将《录鬼簿》交给谁，”郦川赶忙摆手，“只是要想复活，不仅需要投进无数天材地宝，还需一样符阵；材料我可以自己准备，记载着符阵的古书却放在我的住处，未曾随身携带。”
莫问心相信郦川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他，便让郦川先走，约定两个月后前去义教潋滟潭相见。
而他暂时还不能走。
他还需要拿到镇魔钟。
这一趟本就是为此而来，谁曾想变故横生，弄出这许多波折。
拿不到镇魔钟，谈月离的病就治不好。不管谁来拦，他都一定要拿到。
在玉门关附近寻了处僻静所在休养伤势，其间几次架起用以与谈星尘联络的鸳鸯铜鉴，又都收回。莫问心不是个做事会想太多的人，举凡遇事先拔剑，这就是他的原则，玉门关一事亦是如此。现在回头看看，当时那种情况，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就这样粗暴处理了，不仅坏了昆仑与道门的关系，他自己以后还怎么与玄门修士来往？
最坏一种，道门若是不留情面，颁下万里杀令，他该怎么办？
确实，都是问题。可那时要想快速脱身，刺向傅松涛那一剑，避无可避。
莫问心结束休养，打开禁制，外面天正微雨。
……玉门关会下雨？
待进了城镇找人一问，才知自从那日他破了法阵带走《录鬼簿》，这里的气候就开始逐渐趋于正常，原本空旷荒凉的玉门关疯长草木，如今已非荒漠，而是在月余以内变成了一片漠上森林，生长速度却快得不正常，树木野生野长郁郁葱葱，草叶能有人高。
而参加道战的修士们已尽数离开，另有消息灵通些的告诉莫问心，说最后道门将一只巨大的狐狸给拘走了，至于其他还发生了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莫问心暗道果然，傅松涛一向嫉恶如仇，能放过郦川是因为自己的坚持，换成路清雅，想要保住那涂山妖修，那是绝无可能。
只是……那时路清雅身边的，不是一对兄妹吗？
青橙整整一个月没有从橼嘴里听到一句回应。
先前见他傅师姐对玉泉山那样态度，他哪里还敢让橼暴露在人前，想着寻个无人处放走橼，好让她有机会逃出生天，能不能活下来就是她的造化了，也算报她救命之恩。
谁知没走多远，平地忽然生出许多草木，荒漠顿成森林。他还以为又掉进了某处幻境里，抱着小狐狸凝神静气躲了半天，没动静。
便在这等待的一会儿功夫，草木依然在疯长。他终于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想要就地撒手让橼先走，看小狐狸那重伤萎靡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连上药带包扎地弄了半天，青橙将洗去血污的小狐狸重新抱进怀里，发现了一件事。
他迷路了。
在这身周偌大的丛林中，因为草木长得太快暂时还没有虫鸟，唯有一片死寂。
橼怎么都不开口回应，安静的森林里只有青橙的自言自语时不时飘荡着，看着有些可笑。时日一久倒也习惯了，不愿回应就不回应吧。
而傅师姐竟也没有来找他。想想也是，他离开之前傅师姐还在跟莫师兄对峙，怕是被什么更为要紧的绊住了，分不出精力来找他也是正常。
可直到他抱着橼自个儿走出了森林，还是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青橙站在森林边缘，前面不远处就是俗世间的城镇，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个月也没想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
——傅师姐在等他做出选择。
玉门关没了《录鬼簿》，便无需担心他的安危，等傅松涛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会想起那时青橙怀里抱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回头一看人又不见了，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他是带着涂山的妖修跑了。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要么他带着橼回终南山认罪，要么再也别回去了，道门恐怕会认定他叛出师门，下场……类同昔日叛出佛宗的齐空雁。
青橙放下橼，将她妥帖地在身边摆好。橼的伤势基本好透了，动了动耳朵、伸了个懒腰，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见他半晌没动，忽然尾巴一摇化成人形坐在他身旁，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我要走了。”青橙说。
身后就是丛林。
城镇近在眼前。
橼警醒地摆正脑袋，耳朵又没变好，直愣愣地露在外面，暗红色的细小绒毛擦过青橙的颈，青橙没忍住痒，笑了一下。橼也跟着笑，笑意却渐渐散去，说出了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不带着我，你回得去吗？”
青橙明白橼的意思。
可是橼一个妖修，待上了终南山，不是囚，就是死。
“你知道吗，摘星山底——就是我傅师姐那一脉——有一座大狱。那里暗无天日，关着许多我认都认不得的妖魔鬼怪、左道邪修。你跟我一起回去，那我们都得进去；若只有我，好歹你还能没事。”
橼怔怔地看着青橙。
她的哥哥芸此时此刻恐怕正被镇压在那摘星山底，经历一些痛苦磨折。她早已做好了被青橙带回终南山受死的准备，事情一步步走到今天再无转圜余地，玄门与妖修势成水火，对于这样的结局，她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可她没想过青橙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人回终南，跟两个人一起回，怎么能一样呢？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青橙说。“你并不认得我。我这样弱，要不是你，我这张脸肯定早被撕下来，死上千百回了。”
橼不知道该怎样答他。她救他只是顺手，毕竟当时那种情况，以那白衣人的可怖实力，她尚能稍作抵抗，青橙必死无疑。
她确实可以置之不理，可等他死了，接下来也就轮到她了。
那种境况，能多个同伴，总好过一个人孤独死去。
“就像你说的。”橼轻声道，“我不救你，你必然会死。身边多一具尸体，看着多晦气。”
青橙笑了笑。
“也是。”
丛林相处一月，没有白衣人纸糊似的面容，也没有随时会响起的琵琶声。更没有门派之别、正邪之分，只有他与这只不说话的小狐狸，在这安静的、没有一点多余所在的诡异丛林中，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如梦似幻。
“我真的要走了。”
青橙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走回来，解下腰间散乱的白色丝绦，半跪在橼身前，系在橼的手腕上。
“回涂山吧。”他摸了摸橼的头发，两只暗红色的绒毛耳朵在手边扑簌一动，慢慢垂了下去。
“应该……不会再见了。”
循着手链的指引，莫问心一头钻进玉门关这片丛林，洁白圆珠在腕间发出微热，或许月前玄门诸修走得匆忙，镇魔钟并未被找到带走。
丛林太大，仅靠手链这点指引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莫问心暂时没有急事，与郦川的约定尚还有一个月，怎么也来得及。
直到他碰见一位熟人。
熟人是求救来的。不专向他求救，一边跑一边大喊，“救我！许你三枚上品丹药，方子你挑！”看着很像逃命。
“杀人了啊还看什么！快救救我！”
——看来真的是逃命。
莫问心唤出遮天绫一把兜住逃窜得慌不择路那人，镇海剑出鞘，挡在那人身前。
“啊呦，莫师弟！太好了太好了，赶紧救救我罢，这有个疯子要杀我！”
正是谢清昼。
“谁要杀你？”莫问心真有些好奇了。修真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得罪谁都不要得罪炼丹师，谁能保证一生没病没灾的，保不齐哪天出了事就得求到炼丹师头上，因此见了炼丹师向来只有交好，谁没事干上赶着还要来杀伤？
“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冒出来了……”
谢清昼话还没说完，杀他的已经到了。
是个乾元，修为过金丹，看面向也不是个凶狠好斗的，偏偏手腕一甩，一条长鞭啪地在空中击出一道脆响，很有些气势。
“你这异端！伤了这么多药草灵植，坏一方水土风气，还要炼那等夺天地造化的劳什子丹药，端的无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谢清昼闻言大怒：“什么叫‘夺天地造化’？修真成仙本就是夺造化、证大道的天地间一场逆旅，不夺灵气不吃丹药，你们这是他吗的什么原教旨主义修真啊！你不让我炼丹我就不炼了吗？有本事你就受了伤也不要吃丹药，走火入魔了也不要吃丹药！”
那乾修梗着脖子冷笑一声：“我就是病得要死了，死在亡灵海，从堕星崖上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一颗丹药的！”
莫问心：“……”
这是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乘风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