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去年今日此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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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白衣人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莫问心飞起焚江剑将郦川从细丝的悬吊中解救出来，后者重重坠在地上，没有立刻醒转。
“还给我。”莫问心握紧双剑，重复了一遍。
白衣人终于抬起头，纸糊的脸上只来得及画出一对眉与一对眼，呆滞的双瞳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我又没有拿你的东西。”
“那也不是你的。”莫问心说，“你为什么要拿？”
“进了这里，就都是我的。”白衣人不再理他，将手里那张血淋淋的人面摊开，继续作画。
莫问心深深吸了口气，双剑一挽，掐了剑诀直奔白衣人面门。白衣人单手护住那人面，腾出另一只手甩出两根细丝作势欲缠，莫问心身在半空强行扭身，双剑前格，镇海剑碰着那细丝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啦声，没有锋锐的剑势相傍，竟是差点被这不起眼的细丝豁出一道口子来。
急退数尺，莫问心调转真元调理伤势，方才仅是一个照面便为那白衣人身周威压所慑，经脉一时运转不能。他身边不远，郦川已醒，挣扎着一点点爬到任绍秋身边，将后者翻过身来，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
郦川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该是一帮人打打杀杀、而他混在其中努力试着争一争法宝吗？为什么会直面《录鬼簿》真灵，又为什么那鬼东西如此吊诡蛮横，要学七情，竟要将旁人的脸皮扒下来描绘，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吧！
怎么想，都很不正常啊！
“……别哭。”
任绍秋痛得想死，封闭五感也还是痛，彻骨噬心的痛。他怀疑自己的血要因为被割去了脸而流干了，郦川的声音又太大，吵得他脑仁疼。
郦川胡乱擦了把脸：“我没哭。”
“是问心来了吗？”
“是的。小秋，你别死……”
“死不了。”任绍秋没法提高音量，一大声说话就会牵动面部，又是一阵剧痛。“你叫他来，别再继续打了。”
郦川听话地嗯了一声，喊莫问心过来。
“那东西，你要不还是算了。”任绍秋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没法看，也许眉骨都被白衣人手里的细丝削走一块，可话还是要说的，必须得告诉莫问心的那些话。“走吧，问心。你也看到了，只要你不打，那东西未必会主动来杀你。”
莫问心没有说如果不解决《录鬼簿》所有人都走不了的事，连花琉璃的六层宝塔都无法破解的幻境，全都是这白衣人搞出来的把戏。他感觉到了任绍秋话里的平静，顶着这样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面，抱了死志，劝自己的朋友快点逃命。
“我走了，把你留在这里么？”莫问心看了一眼血海中的白衣人，仍还在自画。“少说两句。郦川，你先帮他止血。”
说着，拎起双剑，再次冲了上去。
“我一定解决它。”
白衣人的脸画好了。比之前那惨不忍睹的稚子涂鸦好些，但还是诡异非常，全不是人脸。莫问心解开头发，遮天绫无风自动，化成滔天红浪席卷整片地底空间。郦川有些暗暗吃惊，那不是义教的镇派法宝么？怎么在他手里？
踏着红浪，莫问心再次施展开正天剑法，攻向白衣人。那边是离天阶灵宝只差一步的仙品法器，这边是昔日灵宝失去真灵跌堕的残片，究竟威能谁高谁低，比一比就知道了！
红浪翻涌，裹住了白衣人。琵琶声再起，白衣人试图用细丝切碎遮天绫，后者虽则失却真灵不复天阶神威，到底是灵宝真身，怎会被这区区细丝所碎，反卷去了那些细丝掀去他处，眨眼不见了踪影。莫问心就趁这时近前抢攻，剑速推到不能再快，郦川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瞬移一样，直面了白衣人。
琵琶被一剑击穿。剑势仍不减，白衣人不得不后退，二人一追一退，撞倒了那堆高高的尸山。干瘪的尸体落进血海中，血水溅起，地上隐隐镌刻着的法阵发出微弱红光，在地底这片幽暗空间中格外显眼。
任绍秋也看到了。他让郦川扶他过去，确定无误后想了想，咬开手指逼出精血，套着那巨大的法阵，开始画自己的符咒。
郦川挡着他不让他继续。
“干什么？”任绍秋没什么力气，虚虚推了郦川一把。“让开。”
“你有多少精血？画完你就死了！”
“这还用你说？”任绍秋只恨自己现在翻不了白眼，捏拳敲了一下郦川，“死不了。让开。”
郦川悲伤道：“反正大家最后都得死。”
任绍秋用食指点着郦川脑门，一下又一下：“那也不能让问心死在我前面，懂吗？怎么回事，你跟那鬼东西一样没有心的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郦川拦无可拦。他的法器早在先前的反抗中尽数折损，又不能像任绍秋这样燃烧自己的精血现场画符，不远处莫问心借着遮天绫跟那白衣人斗得有来有回，自己只能留守原地——原地等死。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的胆怯与懦弱。
一开始那白衣人也是奔着他来的。说什么学七情，根本就是要活剥了他，任绍秋与他尝试反击，无一奏效，纷纷被那白衣人挥一挥衣袖便即散去。最后关头还是任绍秋帮他挡下一击，正是这个举动让白衣人对任绍秋产生了兴趣，丝线一拐，直接割下了任绍秋的脸。
而他被丝线吊在半空，傀儡木偶一样无力。
如果当初没有认识小秋就好了。郦川心想。就不该睡在树上还要分神，如今连累小秋至此，最后死在一处，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再与他相见？
任绍秋的符咒画到还差几笔，实在挤不出精血了。他虚弱地坐在地上，一再运转枯竭的真元，身体本能阻止他再继续，指尖苍白，淌不出一滴血。
“帮我。”他向后靠，郦川扶着他，神情麻木。“就差一点了……”
“怎么帮？你说。”
“把我的眼睛拿出来吧。”
郦川没动。
“都已经这样了……看不看得见，没区别。首先得留条命在，对罢。”
“……”郦川深吸一口气，“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就前功尽弃了。”任绍秋轻轻一叹，“别这样。”
这个巨大的符阵是他临时构想的，套作了原本的法阵，这法阵依他之见既是保护也是圈禁，能让白衣人拥有构建覆盖整片玉门关的幻象的能力，同时也将白衣人囚困在此地，近两万年无法脱身。
至于所谓“七情六欲”……的确，若这《录鬼簿》真灵学会七情六欲一朝成了真人，也就是晋阶为天阶灵宝，法阵再拦不住，自然可以脱困；可只要这《录鬼簿》在阵里一日，就无法离开玉门关，也就无法去到凡尘俗世里历练人情，光靠着枯想，怎么可能摸到那道门槛？
当初设下这法阵之人，怕是对白衣人撒了谎，一个弥天大谎。这谎言将白衣人在这法阵中生生拖到现在，蹉跎近两万年时光。
那么，就让我来拯救你吧！
任绍秋微笑着靠进郦川怀里，郦川用左手按住自己止不住颤抖的右手，两指戳进任绍秋晴明穴，抠出一对眼珠。
直接捏碎眼珠，任绍秋没有一点犹豫，攥着手心里来之不易的一点精血，补完了符阵最后几笔。
“问心——！”他大喊，话尾声沙几近嘶哑。“来！”
莫问心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胸前肋骨在与白衣人的对战中断了好几根，动辄震颤就是疼。
任绍秋让郦川帮自己割开掌心，按在符阵上。符火从他心口处烧起，慢慢燃点了整座大阵。
法阵顷刻翻转，血海涌动，血沸如蒸。
白衣人的身形向下跌落。莫问心穷追不舍，惊讶地发现随着法阵逐渐失效，镇海剑可以划伤对方的身体，白衣人那如鬼似魅的身法变慢了，变得可以被自己攻击到实处了。
然而下一刻，白衣人从地面一跃而起，莫问心被一股巨力击中胸口，口吐鲜血，纸鸢一样倒飞出去，差点握不住焚江剑。
那些血滴桃花一样在这片空间中零落，有几滴溅到了任绍秋与郦川身上。任绍秋双目已失，只能感觉到几丝凉意，郦川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心中不起一点波澜。
有遮天绫在背后及时托着，莫问心好悬没有直接被砸扁。白衣人伸手来抓，莫问心举剑格挡，白衣人直接抓在了剑刃上，被划破了手也无所谓似的，一改先前避战的作风。
“原来是你……！”白衣人竟然在笑——好像突然开窍，竟学会了如何发出笑声。“两万年了。不，不对，你不是他，你是……不，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行？”
莫问心被迫直面白衣人那照着任绍秋的脸所画的五官，心神微松，手中双剑露出一个空缺，被白衣人抓到，扔下剑刃就拎住了莫问心的衣领。
“为什么你可以！我学了这样久……为什么！”
莫问心能感觉得到，白衣人真的在生气。
他很想告诉对方，七情六欲，你已经学会了。可脖颈处越发收紧的手掌勒得他无法呼吸，想要说话，更是艰难。
至于为什么……哪个为什么？
白衣人的问题，他怎么一个都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