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春工酿雪无端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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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春工酿雪无端密
戈壁滩上，先是掀起阵阵轻小的白色雪点，紧跟着是飞花一样飘散的雪絮，零零碎碎地降下来，被风刮起，飞花白雪，还怪好看的。
芸全没有心思看这些，只盯着不远处的白衣人不动。路清雅已将实情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要与天阶灵宝的真灵放对，他自认还没这个本事，心底压着的那些话便也不想藏着掖着了，与芸坐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起来。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天分。”他甚至没看那沉默的白衣人，视线空茫，没有焦点。“你也知道那个莫问心了，别看他现在这样，两年前他风光着呢。我与他同届，又都是自家头一个真传，任谁来排都要将他与我作个对比。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比的……那我肯定不如他啊。这还比什么？”
芸从白衣人身上收回视线，却也没有接话。
“你没见过我师父吧。为人弟子的，背后议论师父，真是该死……可我总是弄不懂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脸色也阴阴的，叫人看了心里头发憷。我持帚侍奉，事师以诚，从无贰心，可是你看，对他来说我又算个什么？跑腿的、传话的、洒扫的。总之不是个大活人就对了。”
芸终于开口道：“你……”欲言又止。
路清雅嘿嘿一笑：“怕什么？我师父离大乘期还远着呢！我说他，他哪里知道。你是涂山的，齐前辈不是也还没破境大乘么？你要是有话现在就说出来好了，我又不是涂山的，听过便罢了，你说给我听，不妨事。”
“……”芸还是没有开口，慢慢摇了摇头。
“求道的那么多，长生的又有几个？我总是差一点，大概是没机会了。”路清雅自己一个人也有点说不下去，朝白衣人那边望了望，揉了揉眼睛道：“他是要走了吗？身形有些模糊起来……”
“他要过来了。”
“啊？”
路清雅眼前一花，那白衣人手捧琵琶立在他身前，纸糊似的面目吊诡非常，乍一入眼，唬得路清雅心口别别直跳。
“再说下去，你活不过今晚。”芸冷笑一声，“醒了吗？”
心跳巨震之后，是满身满脸的冷汗。路清雅抹了把脸，如梦初醒，方才自己怎么敢这样想？又怎么能说出那些话？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言不由衷，难以自控。
或者……其实那些才是他压在心底的真心话？
路清雅猛摇头。
他绝不能动念。动心起念，就是因由。
白衣人勾了勾手指，细细凉凉的丝线贴上路清雅脖颈。路清雅翻身便退，芸一声厉啸化为原形，好一只巨大的白狐狸，一爪拍向白衣人。
路清雅摸了把颈边，湿漉漉的，全是血。白衣人对于芸先前的提醒似有不满，四弦齐拨，狐狸右爪四趾差点齐根而断，痛得呲起利齿，双爪当中一合，要将白衣人团成肉饼。
白衣人只作不理，手上再一拨，狐狸两只掌爪被透明丝线贴皮绞住，紧紧楔进血肉之中，直切近骨。路清雅身形似轻云荡起，落至白衣人跟前，手中唤出法器沉金印就要拍在白衣人面门上，狐狸目眦欲裂从嗓子眼里大吼出声：“不要靠近！”然而已来不及，白衣人飘忽的身形比路清雅更像鬼魅，那细细凉凉的丝线再次找上了他，尽管一退再退，颈边还是一阵剧痛，竟是被那丝线生生扯下一大块面皮来。
就在这时，平地起宝塔。路清雅擦掉眼周溅上的血茫然四顾，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
锦烟楼的十二重楼……花琉璃吗？还是那个珍珠小师妹？
白衣人却好像生出了退意，拿着从路清雅脸上撕下的那块人面转身就走，眨眼消失在他们面前。
芸回到人形，一双手竟是快要断了，血肉模糊，就靠半截骨头连着。
“我们追不上的。”路清雅快速帮自己与芸止血上药，他感觉到了本体形态的芸有元婴境的修为，依然在白衣人那里差点折掉一对腕子，若不是平地忽生宝塔，他那张脸要被全数撕走了。
“这家伙什么癖好？”想到这里路清雅就忍不住打个寒噤，“自己没脸，倒来抢别人的？”
芸说：“不管他要什么，不给就对了。给了，你还能有命在？”
“锦烟楼那边结出法相，看方位是西北角。”路清雅将芸两只手腕包成了粽子，“我们先过去，看看他们怎么说。”
花琉璃同样被宝塔惊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他属于没有被白衣人盯上的那一批，在茫茫戈壁中转了一天一无所获，还在沙尘暴中与师妹走散。尹珍珠在师门中受宠是真的，尤其是楼主绿珠，对待亲生女儿不外如是，花琉璃怎敢让尹珍珠在历练中伤残，更别说丢掉性命，死十个他不够赔的。
到地方一看，心先放下一大半。莫问心与总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金丹境乾元一左一右护着小师妹，比他想象中孤苦无依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莫问心简洁明了地讲了一下自己的猜测，说《录鬼簿》真灵已凝，但离开启灵智怕还有些距离，也就是说仍不能算是真正的天阶灵宝；整片玉门关地底应该是有一个大阵，让这真灵无法脱身，但最坏的结果是这大阵的存在同时也让整片玉门关化身《录鬼簿》的血腥猎场，无论是修士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尽皆沦为其亟待吞噬的猎物。
“为了活下去，且绝不能让这等邪异之物自启灵智，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围猎。”莫问心总结陈词，“锦烟楼精研机括，不知花道友可有对策没有？”
尹珍珠在一旁补充：“师兄，那东西就在地底，但我不知道怎么下去。”
花琉璃点点头示意了解，足踏七星、默念法诀，掐指计算方位。算到一半忽然撤手，施展开十二重楼功法，他的宝塔足有六层，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翡翠、青玉层层铺开，小小一尊，在他手上精巧旋转，光彩流丽。
“师兄担心现在亦幻亦真的状况会影响到他的测算吧。”尹珍珠为莫问心小声解释，“十二重楼练至四层便能破幻，宝塔一现，一应幻梦荡然无存。”
莫问心看了她一眼。尹珍珠羞愧收声，本还存着些卖弄炫耀的意思，这会儿全没心思了。
这不争气的，怎么自己就练得那么慢呢！
傅松涛与洛红渠到的也就比花琉璃晚一点，见他在测算便没有打扰，只与莫问心简短交换了一下情报。她们与白衣人交手后不久宝塔便即现出，白衣人没有多说很快退走，没能再掏出点话来。
二人的判断与莫问心基本一致，《录鬼簿》的存在就是个祸害，不阻止，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陆陆续续地又有一些参与道战的弟子们闻风前来，道门弟子亦在其列。傅松涛清点了一下人数，参战的道门弟子都在，有的带了伤，好赖没有大的折损。
除了青橙。
直到花琉璃测定了大致方位，青橙仍然没有出现。
李明玉在旁小声安慰，傅松涛全没听进去，双唇紧抿，一颗心凉冰冰的，直坠谷底。
那时在摘星山上，允许青橙跟来的是她，要青橙自生自灭的也是她，可青橙是她带下山的人，绝不能在山外出事。
莫问心拍了拍她的肩。
“不会出事。”他说。“松涛。”
傅松涛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虚无空间之中，橼已经无法维持能使出元婴级别攻击的本体，回到人形，浑身是伤地躺在青橙怀里，收不回去的耳朵与尾巴尽皆耷拉着，精神萎靡。
青橙抱着她，面对那从高台上步下的白衣人，右手颤颤巍巍，剑都要拿不稳了。
“怒。”指了一下橼。
“恐。”指了一下青橙。
“是为七情之二。”
青橙到这种关头反而沉静下来，横竖是一死，怎么都无差别了。他端起长剑护在橼跟前，问那白衣人：“你待怎样？”
白衣人道：“你可知七情为何？”
“喜、怒、忧、思、悲、恐、惊，是为七情。”青橙反问对方：“怎的，你不懂么？”
白衣人道：“我如何不懂？你说的这些我自然知晓。可我不明白，要怎样才能学会七情？为何你们轻易就能做出种种神情，我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青橙沉默了一会，尔后问道：“你是人吗？”
白衣人好像极其不愿旁人这样说，青橙一问话音刚落，白衣人抬手拨弦，在青橙脖颈附近豁了道细长的口子。
“你不是人，怎会有七情六欲？”青橙却大笑起来，脖颈上鲜血直流也不去管，认定这一句话抓到了对方的把柄。“是人就有情有欲，你不是人，自然没有。谁知道你是个什么鬼东西？脸都要自己画，那都是假的！假的！你根本就不明白！”
白衣人用细丝缠住青橙拖到跟前，道：“好，那么我将你这张面皮剥下来，慢慢去学。”
青橙仍旧是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那又如何？任你剥了千张、万张人面，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不会有人教你，你自己也学不会的！学人画上五官，便算活成个人样了？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然后一顿，“不对，你不知道什么叫好笑！哈哈哈！”
白衣人无可反驳。甚至手上也迟疑了一瞬，细细凉凉的丝线贴着青橙的面颊，没有立刻切下去。
七情与六欲，究竟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春工酿雪无端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