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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边境事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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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边境事变
“虚不受补。”
谢清昼号完脉,眉头跟榻上谈月离的一样,皱皱巴巴。
“才这么点大,身子怎地虚成这样?从母体中初生的幼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虚成这样根本没法儿进补,怎么长?”
他是被朱砂硬生生从洞府中拽来的,药童通传的时候他还在试药,转眼就被请到了昆仑玉仙峰。来回动用了传送法阵,耗费多少灵石他都不敢想,反正昆仑高门大户,不在意这些。
“你在我那里安的胎,身体如何我最清楚,根本不差,胎儿状况也是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谢清昼一脑门子官司,“这不合理啊!”
“那个以后再说。”莫问心握住谈月离小小的手掌,“现在该怎么办?”
“停掉一切服食的丹药,这孩子气血两亏,心阳不足,虚寒内生,光靠丹药进补他受不了的。”谢清昼以指点向谈月离上中下三处丹田,灵台中一片幽寂,冷得他一激灵。“……思虑过甚?这孩子整天都想些什么。”
莫问心看着谈星尘。谈星尘心想别看我啊,我哪儿知道这小子天天在琢磨什么?
倒是懒于走路的原因找到了,心阳不足证就是懒动爱静,搞了半天是生病了。
谢清昼拿起纸笔唰唰唰开始开方:“现在只能先平补看看,有起色之后再说。不能冷着他,昆仑有地火没有?药浴不能继续了,温泉可以泡,把体内的寒气散掉。”
写完方子递给谈星尘,谢清昼向莫问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说话。
屋外日光正好,好得有些刺眼了,明空澄澈,万里无云。
“方才在里面,有些话我不好当着小谈的面说。”谢清昼看莫问心反手带上了门,缓缓开口道:“这孩子,留不住。”
莫问心反应了好一会儿。
“什么意思?”
“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就实话告诉你,这孩子天生体弱虚寒,在昆仑久留,就是找死。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有几个谈氏族人活过四十的?要么你带走,或许可以不用重蹈谈氏覆辙,可我问你,带着这孩子你又能去哪儿?终南山?谪仙宫?还是东海?你无处可去。”
谢清昼沉沉地望着莫问心。
“更何况,”他停了停,“你带得走么?小谈不会让你这样做。”
莫问心哑声:“……我不会走。”
“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昆仑,养不住。地火与温泉只能暂缓病症,治标不治本,除非你为他寻来天材地宝洗筋伐髓、脱胎换骨,他又是个受不得进补的,你要去哪里寻来这样宝物?”
“修为过筑基就寒暑不侵。”
“师弟,你十四岁筑基——”
“是十二。”
“……就当他十岁能筑基好了!十年,这么长的时间,你得让他有地方去吧?我还是那句话,这孩子留在昆仑,绝活不过十岁。”
莫问心的指尖抵在太阳穴上。
“你让我想想。”
谢清昼就靠在门上,默默地等,末了忽然轻声道:“有件事……”
莫问心抬头。
“玉泉山的许掌门,那天你走后不久,他就专程来了我谢家,追查门下弟子身死之事……对不起,我没能瞒住。”
莫问心说:“可是,我本就没打算瞒着。师兄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谢清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很麻烦,你明白吗?那元婴要杀你,你反击无可厚非,但你也不能——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自己多留心吧。”
莫问心回到室内,谈星尘呆望着榻上的谈月离,见他回来眼神一抬,说:“你师兄走了?”
“嗯。”
“我都听见了。”
“……嗯。”
“寰宇八阵图可引无根之火,但毕竟不能再造真景,要以阳炎驱寒,昆仑排得上号的地火只有两处,不老泉与玉珠峰底。”谈星尘拨弄了一下儿子的小手。“我可以带着他去玉珠峰底。”
“那里的法阵需以你的精血维持,你要烧自己的命,保他的命?”
“对昆仑来说,没有他之前,我重要,有了他之后,他重要。”
莫问心盯着谈星尘没有一丝游移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必。”掷地有声。“你们两个,谁都不能出事。小离再是愚笨,十四岁也该筑基了。在此之前,我一定保他安平。”
终南大阵开阖,守山弟子望着那艘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的门派飞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从亡灵海北归的飞舟,除了缠绕不去的死气,那一大块洇湿的暗红色斑点是什么?
鼻尖忽地一凉。
守山弟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指间一片潮湿黏腻。
……血!
“徐师兄——”
白江苹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地。
被喊住的徐添天没有如往常一般笑眯眯地回应他。
左肩以下空荡荡的,绷带裹住半边身子,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你这是怎么了?”白江苹带着难以置信的哭音问他。“你的左手……?!”
徐添天用完好的右手摸了摸白江苹的脸。
抱朴山主孟云帆比其他所有山主都先到,徐添天是抱朴唯一真传,此时见到徒弟这个样子,再也维持不了镇定的神情:“边境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钟声一撞,五位山主齐至。
徐添天低声:“师父,我们进去说。”
道殿之内,徐添天翻跪在地,向各位山主见礼,然后一字一顿:“弟子无能,此去边境共四十九名弟子,亡殁十三人,重伤十九人,余下者,全员负伤。请师门责罚!”
殿中一静。
徐添天出发以前已经晋境至元婴,以往亡灵海边缘从未出现过逾达金丹期级别以上的亡魂,现在连他这样的修为都会以折臂为代价方得归来,边境的情况已然这般紧张了么?
素风雪道:“北国形势如何?”
“有元婴后境级别的亡魂游荡在雪线附近,一旦深入迷雾,不遇则矣,遇之,非死即伤。”
孟云帆到底心疼自家徒弟:“你的手怎么回事?”
“那些亡魂不仅能力级别较以往有所提升,雪线南移之后甚至开始抱团结伴,随时可能攻击闯入者。谪仙宫的道友一时不察深入了迷雾,向外呼救,弟子前去救援,竟有三个元婴境亡魂同时围攻谪仙宫道友,弟子后虽将人悉数救出,到底折了条胳膊。”徐添天说得轻描淡写,只在头一句汇报情况时加了重音。“是弟子学艺不精,师父万勿为弟子心忧。”
殿外,随着飞舟上一众负伤的道门弟子落地,蒙着白布的遗体也被抬了下来。
哭声弥漫正天山。
“谪仙宫与锦烟楼的底子还不如我们,面对异变均有些措手不及,伤亡亦是惨重。”徐添天低声,“那玉泉山根本就没有——”
“好了。”吉祥道人没让徐添天继续说下去,有些话不是现在的场合该说的。“回去休养罢。”
徐添天告退之后,孟云帆没忍住,将自家徒弟没说完的话续了下去。
“玉泉山根本没有派人驻守边境,不是吗?不然此等异变怎不见报?只怕他许白鹤天天就想着怎么讨好涂山了罢!”
顾真人没有开口。
素风雪道:“缪先生没有发出警戒,那么边境巡视不可停废。要各玄门弟子不得深入迷雾,只在雪线以南行走,一旦发现逾线者,当场击杀就是,切勿恋战以至深入。”
吉祥道人点点头:“通知下去,所有玄门弟子巡视至少两人同行,以四人小队最佳,筑基期以下一律禁止北上边境。”
“至于玉泉山,”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它最好没有倒向涂山。”
徐添天刚走下登天栈道,白江苹便含着眼泪扑了上来,哽咽着问东问西,显然是哭过一轮,眼眶红红的,像个白毛垂耳兔子。
傅松涛站在一边,抱剑在怀,脸色并不好看。
“还能使剑么?”她上来就问了重点。
徐添天笑了笑:“不碍事。”
“当真?”
“松涛要来与我试试?”
傅松涛正色:“我从不与重伤未愈之人比试。”
“要是我师兄在就好了。”白江苹忽然这样说道,抽抽鼻子,抹了把眼泪。“他肯定能将那些怪物打得满地找牙。”
徐添天与傅松涛同时沉默。二人心里其实知道白江苹说得是对的,若以当年莫问心元婴期大圆满的实力,三个元婴后境的亡魂加一块儿不够莫问心打的。但是没办法,现在的莫问心远在昆仑,别说他尚未知晓此事,便是知晓了又能如何,他以什么身份前往北国?谁能让他去北国?
“昆仑不会参与此事。”徐添天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小白,明年玉门关论道你去吗?”
“啊?”白江苹低下头,“我、我不去诶。”
“那么往后呢?”
“什么……?”
“派驻去边境的弟子需要轮换,你师兄不在,正天山真传首席就是你了。”
白江苹吓得原地一激灵:“我?什么?徐师兄你说我……?”
“若雪线持续南移,北国狼子野心,玄门与之势必将有一战,到那时我们不上战场,谁上战场?”傅松涛抓住白江苹的领子将他向后拎,以免他胡乱挥舞的手按到徐添天的伤口。“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不知为什么,白江苹一下子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领了任务下山除妖,同莫问心分在一组的事情。那时他总以为自己完蛋了,师兄是必然不会管他的,剑法学得并不好不说,胆子又小得很,果然被渭水里的蚌妖一口吞了,甚至不是因为打斗输给了蚌妖,而是过于害怕以至没能拔出剑来。
大概有一百年那么长的时间,坚硬无比的蚌壳被一剑击碎。他抬起头,莫问心将他从腥臭的黏液中拉起来,手上的镇海剑好像会发光一样的,锋锐明亮。
剑修岂有不敢拔剑的。莫问心对他说。小白,再凶险的境地,一定记得,先拔剑。
“去便去了。”白江苹掸开傅松涛的手。“师兄去得,我也去得。剑修岂有不敢拔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