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空雁鸣蝉 ...
-
第二十三章 空雁鸣蝉
涂山在陆东,并不临海,北有玉泉山,南有锦烟楼,陆东中部就是涂山了。自万年以前就是妖修麇集之地,第一位涂山妖修共主是一只狐狸,以山为名,号涂山氏,其后历经数任,大妖们根脚各异,资历也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必须得到涂山众妖信服才能称主,否则便谈不上共主之名。
非常巧,这一任涂山共主也是一只狐狸。并非野生野长在那山林里,婴儿时便被俗世中一户人家收养,俗家姓齐,故以此为姓,尔后历经岁月变迁,人间百年,他终于发现自己原不是人类,而是昔日涂山中的大妖,化形时出了岔子,才错而成为牙牙稚子。
百年蹉跎混沌,这只狐狸在无知无觉中亲眼见到亲辈逝去、生老病死,人世间种种伤痛别离,原地顿悟,是为八苦。
于是拜入佛宗,在大佛古寺中修行,得名空雁,并结识了同在寺中讲学的佛子。二人相交甚笃,其后不知何故,忽于某日重伤佛子叛出佛门夜上涂山,以炼虚期圆满的恐怖修为与杀戮无算的强硬手腕横扫众妖,遂成一众妖修所供奉的涂山共主。
佛子重伤,佛宗自然震怒,却被佛子强行按下了,理由是他要在寺外的堕星崖疗伤,以及面壁。什么时候思了过错,什么时候离开堕星崖。
面壁思过。这意味着佛子认为,被齐空雁重伤,是他自己的过错。
不止佛宗惊诧,玄门上下亦是一片哗然。佛子怎么会有错呢?他是大智慧的化身,是世间最慈悲的修士,极少露面,修为、年龄、性别都成谜,他说过的话从不出错,他做过的事从来是为了旁人好,这样的人一朝被重伤,据说还因此跌堕了境界,竟然要说是自己的错误?
是不是有点善良过头了?
齐空雁这事尽管佛子不追究,佛宗跟涂山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佛修普救众生,独独不救妖物,妖怪本就被玄门围剿,现在佛修也加入绞杀行列,对于涂山是雪上加霜,对玄门来说却是个新鲜的,原来这帮大和尚下起手来也能这般凶狠,怒目金刚,不过如此。
“……听说你那族弟死在路上了。许掌门,节哀啊。”
许白鹤看着面前躺得横七竖八的年轻坤泽,嘴角忍不住一抽。
齐空雁这人许沛应该见过不少次,他却是第一次见。面前这人生就一副好皮囊,秋水剪瞳波光流转,唇色嫣红,明知是会客依然在榻上软作一团,随意蜷了腿倚靠着,跟他想象中的狐媚气相去甚远,倒有点天真娇憨姿态。
可等这狐狸一开口,哪里来的天真娇憨,分明是个满肚子心眼的千年精怪,举手投足都是试探。
“怪那道门剑修,着实可恶。”许白鹤转开话题,“明年玉门关论道,不知——”
“道门啊,道门确实没一个好东西。”齐空雁换了个姿势,“你不是被道门赶下终南山了?肯定比我清楚。”
许白鹤咬住牙关,缄默不语。
“你刚刚说什么?玉门关?”齐空雁自顾自往下接,“以往嘛,涂山没道理去掺和一脚,道门那帮剑修一个个趾高气扬,我可不愿涂山子民去自取其辱。”
“那今次——”
“义教的道友同我说了一桩隐秘,许掌门,今日便说与你知,也不枉你千里迢迢来此一遭。”齐空雁眯起眼睛,“你可知有件仙品法器,名唤《录鬼簿》的?”
许白鹤迟疑了一下:“可是那无限接近天阶灵宝……?”
“不错,正是此物。传说中有神仙人物飞升时堕入恶鬼道,污染了昔日仙家法宝,不曾想竟成就了这《录鬼簿》。若得此物,则生杀予夺、任君掌握。我那义教道友算过,明年玉门关论道,此物必然出世,且就在那片道场之中——你省得,玉门关附近正是万年前古战场遗迹,其下尸骸累累,埋着的宝贝更是数不胜数。”
“许掌门,怎样?你来一趟,我未有亏待于你罢。”
“可这宝贝,玄门中人怕是……”许白鹤欲言又止。《录鬼簿》的威能他当然有所耳闻,虽为仙品法器,却无限接近天阶灵宝,只是这东西一向为左道余孽所热衷,他一个玄门正统出身的,如何驱使邪修们擅用的法宝?
“有什么干系?”齐空雁咯咯一笑,“还不是一样用。怎的,怕道门那等老古板不喜?”
许白鹤皱眉:“自然不是。”
“许掌门,倘你看不上这法宝呢,我也有个主意。”齐空雁将蜷曲的双腿舒展开,白生生的肌肤从薄纱的衣物中大片大片显露出来,许白鹤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调转了视线。“玉门关之事向来是年轻弟子参与,我这边遣两名小妖随着你玉泉山弟子前去,遇事也好互相帮衬,待拿到那宝贝便归我涂山,事成之后我会另拿出一样仙品法器与你交换,品阶嘛,确是不如《录鬼簿》了些,胜在你玄门修士亦能驱使。许掌门,你看如何?”
许白鹤在心中权衡一番,总觉得这是在帮齐空雁打白工。可要向涂山投诚,总得拿出些像样的见面礼,一件品阶极高的仙品法器,没有比这个更够分量的了。
“那么,合作愉快?”
堕星崖并不是一个安静的、适合思过的所在。相反,堕星崖外千尺绝壁,下有无尽深渊,罡风一刻不停地狂乱吹拂,侵蚀山壁,雕琢成种种奇诡形态。
而堕星崖上有一颗柿子树。没有叶,只挂了一树的红,橘红,不似火焰烧灼,只透出几分明亮的暖意。深秋过后不闻蝉鸣,这柿子树上偏趴了一只蝉,好像刚抛下蝉蜕,树下有一枚晶亮的壳。
佛子结跏趺坐在地,望着那柿子树上的蝉,很久都不眨一次眼。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忽有一丝罡风倒卷上来。擦过崖壁,一枚熟透了的柿子啪一声坠地,在佛子面前砸得稀碎。
满地秾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听见满树的枯叶摇摇欲坠,哗然作响。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那只趴睡的蝉发出了严冬来临前的最后一声低鸣。尔后嗡得振翅,飞进了崖底深渊之中。
佛子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确认了那久睡的蝉,当真不见了。
“……你走了,倒把我留在这里么?”
谈月离会走路了。一点点大的小娃娃,却已能扶着朱砂的手在榻边像模像样地走上两步,字尚不认得,话语是说得很顺畅的了,朱砂问他简单的问题,他可以直接答,而谈星尘和莫问心的问话往往会让他陷入一段时间的思考,才能给出答案。
每到这时朱砂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莫名自豪。他拍着胸脯向谈星尘与莫问心打包票,说小离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小孩,比书上写得还要聪明,以后一定会成为天才。
莫问心没觉得如何,谈星尘却警惕起来。谈氏的毛病他太清楚了,所谓慧极必伤,谈月离这才多大,头脑聪明,其他地方呢?
这一观察就出问题了。
谈月离,好像特别懒。
莫问心只在他认为需要的时候才会抱一抱儿子,谈星尘是能不抱就不抱,朱砂是很乐意抱的,但朱砂自从发现谈月离其实学会了走路之后变得更加热衷于哄着小孩下地走,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哄着谈月离走上一段,便格外开心,仿佛完成了当日的任务,够他乐一整宿的。
于是谈月离将目光转向了沉舟。
但凡沉舟在的场合,谈月离永远不用自己走路。随意走上两步,累了,就将两只小胳膊一伸,对沉舟说:“哥哥抱。”
沉舟通常会看一眼莫问心。莫问心通常是不会有反应的,因为他也不知道沉舟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
沉舟没法拒绝谈月离。
这么点大的奶团子,娇幼稚弱,身上还都是熟悉的花香雪气,他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谈月离的要求。
如此观察了一段时间,谈星尘心想自家儿子这也太会偷懒了,沉舟是莫问心捡来的,这小子倒剥削得很是顺手。可有了谈月离这么一搅合,莫问心身边不再哪儿哪儿都跟着个甩不掉的影子,谈星尘对此大为满意,这事也就没告诉莫问心,随他去了。
这天天气好,朱砂在小院中架起木桶,预备弄一次药浴。前日谢清昼飞书送来的丹方,正适合给婴儿洗去病体。
沉舟抱着谈月离站在一边等。朱砂拿出寰宇八阵图,见谈月离的目光好奇地盯住这几杆小旗不放,登时起了玩心,装模作样地将阵旗在地上摆开,恭恭敬敬躬身一鞠,双袖一振,口中颂道:“请宝贝转身。”
实则在袖中掐指捏诀,请出旗火,呼地一下,桶底蹿起朵朵火焰。谈月离在一边鼓掌叫好,朱砂故意卖弄,隔板加热逼出药力,渐渐将半桶清水染成深褐。
从沉舟怀里接过谈月离,朱砂试了水温,温热的水流慢慢浸过谈月离脖颈。
“烫不烫?”他用谢清昼写的法子以真元细细梳理谈月离冗杂的经脉,却见谈月离一张小脸紧紧皱成一团,心中顿感不妙,下一刻,谈月离咳了一声,鼻尖和嘴里一齐向外涌出血来。
“……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