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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星远月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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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星远月离
“它长得这般大了?”
青鸾停在莫问心肩头,雀跃着清鸣两声,长长的尾羽垂在他发间,同赤红的布绫混在一处,花花绿绿的,倒也好看。
谈星尘幽幽的:“自你下山,也有几个月了。”
“……”
莫问心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洁白的小瓷瓶放进谈星尘手里。
“这个给你。别生气了。”
“什么?”
“我请师兄炼制的丹药。”
谈星尘从瓶中倒出一粒,凑近鼻尖轻嗅一下:“长生藤?”
莫问心咦了一声,“你知道?这是只长在海外三岛的药材。”
“昆仑古籍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谈星尘没有多说什么,将瓷瓶攥进掌心里。“你不在时,我翻过家谱,取了好几个名字,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或者你想取什么名字?”
“我没想过。”
谈星尘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你头脑灵光,你来想。”
“……好。”
回到府邸,谈星尘去书柜里拿他拟有名字的纸,陆吾耷拉下的眼皮因为鼻尖嗅到了某种药香而稍稍抬起,目光追随着谈星尘攥起的手心。
长生藤?
“问心他还是放不下那件事。”谈星尘将瓷瓶摆在书桌上。“谢清昼这版丹方我没见过,但长生藤的滋味,我谈氏先祖早尝过了。”
他很在意你嘛。
“那是自然,他是我道侣,关心我不是应当的?”
陆吾瞥了他一眼。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我还是担心,往后他会为了这件事伤神劳力。真的没必要。”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好吗?又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呵,你不懂。”谈星尘抓着那张纸走了。
……喂你小子有本事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啊!
莫问心看着纸上那些名字,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问:“有什么区别吗?”
“虽然看着意思差不多,但还是有区别的。”
“哦。”莫问心指了一下。“那这个吧。”
月离。
“这个我也觉得合适,但字取别离,是不是有点……”
“月离好。这两个字我都认得,也晓得意思。”
谈星尘沉思了一下,看着纸上剩下的那些,朗玘、月翃、胭庑……不得不承认莫问心说得很对。
挺着大肚子实在太不方便了,谈星尘的意思是把林玖请来,再找几位医师,莫问心没让,按他估计,没几天就要分娩,人多反而麻烦,他不喜欢人声过于嘈杂,昆仑的僮仆就很好,不多话,做事也利落。
终南山上,林皓月从闭关的洞府走出,看向玉宸山浩荡林峰,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失落了。
谈星尘推开门,一下子没看到人。视线一低,莫问心跌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细颈瓷瓶,一动不动。
他吓得呆了一瞬,赶紧把人扶起来,弄出瓷瓶里的丹药,喂进嘴里,好一会儿才见莫问心睁开眼睛。
“我……又离魂了?”
“进来就见你躺在这里,人事不省。”谈星尘小心地抱住莫问心,心口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夜里这样便也罢了,为什么白天也会这样?那以后呢?随时都会如此吗?
到那时,该怎么办?
“明明在东海服药以后,再没犯过这毛病。”莫问心揉了揉胸口,“方才我正预备下床,然后——”
他收了声。
“我……好像是……羊水破了。”
阵痛从这一刻开始降临。
莫问心这辈子没这么疼过。比他历练时被妖物爪牙洞穿腹部还要疼。比他在问剑三关被三问击破灵台还要疼。比他自己硬生生剑碎元婴还要疼。
在逐步加深的疼痛之外,更有一种不安与恐惧缠绕心头,极其强烈,到了他怎么都不愿放开谈星尘的手的地步。
他怕他一松手,谈星尘就要不见。所有人都会抛弃他,将他丢去一个幽深的、虚无的所在。
烈焰焚烧。大地荒芜。人间死寂。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对对,别想太多,放松点……”
谈星尘大声喊着,任莫问心就这么握住自己的手,额头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朱砂问他这怎么了?谈星尘说没事,有点紧张问心的身子。
其实是他感觉自己的指骨好像被莫问心捏断了。
开始时还想着拿出自己的手,换别的方式安抚莫问心,后来发现指骨已经没救了,索性顺其自然,随莫问心怎样都行,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莫问心的平安,手指断就断吧。
“你别走……”莫问心其实根本听不见谈星尘在说什么,也没有按照所谓的节奏呼吸,他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的竹竿一样抓着身边的谈星尘不放,在无穷远的空中,有一层微弱的因果联结着他与一样要紧的存在,不让他顺利娩下这个孩子。
不如说,这层因果不让他去做很多事。离魂的缘由,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这个吧。
要困锁住他,拘在狭小幽暗之处,不见天日。
“放过我。”莫问心痛苦地闭上眼。“……放过我。”
谈星尘也不大能听得见了。他怀疑掌骨可能跟着步了后尘,疼得脸色煞白,一把揪住朱砂大喊:“问心刚刚说的什么?说的什么?”
“我哪知道啊!”朱砂比他俩还急,“坤修生孩子不这样啊!这跟书上写得怎么不一样的?”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书上?!”
“不是,凡间的坤泽也不这样啊!”
外面的沉舟龇着牙扑在门上企图进来,又被禁制弹出,再扑,再弹,听见里面传出莫问心的声音更是慌张,瞪着守在门口的陆吾,意思是怎么办。
陆吾看了一眼里面。
怎么办?不怎么办。若那孩子呱呱坠地,万事大吉;若躲不过……神仙难救。
是为一劫。
尹珍珠听得昏昏欲睡,可瞧见吉祥道人蓬松的胡子,还是很想抓在手里摸一摸。
她偷偷往道殿正中瞟了一眼,顾真人闭着眼睛似睡非睡,怀疑他在走神,心思并不在这里。又想起师父说的不要腹诽大乘巨擘,立时调转目光清空杂念,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雪线南移十里,此事非同小可。常年驻守前线的玉泉山,竟无一点消息通传,也不知心都放哪去了,是不是干脆,没有再往边境派驻弟子。”
说话这位是归藏一脉的真传首席金砂,中庸,全程眼皮子耷拉着不看人,整个人暮气沉沉,说话也没什么力气似的慢慢吞吞。
在说起边境事变之前,殿中诸人先议定了明年的玉门关论道事宜,以及领属上贡调配问题。最后才是北国雪线异动,许白鹤不在,金砂谈论起玉泉山的口吻如何便无人在意了,直到他以同样的口吻继续说道:“边境,道门自会派人前去驻守,不过玄门一向同气连枝,师父觉得,谪仙宫和锦烟楼,怕是不能置身事外。”
顾真人忽然看了一眼殿外。
尹珍珠以为他终于醒神了,却发现顾真人的视线落向了无穷远的天空中,并不看殿内诸人。
“我等自不会袖手。”秦钏呵呵一笑,“缪先生亲去前线查探,此已是我等之未及了。”
缪先生便是归藏山主,道号不知、名姓不知,所有人都称其为缪先生。辈分和年纪都比当世道宗顾真人大上许多,然则归藏避世,行事也独立,加之其有大乘期圆满的修为,乃是随时可飞升的陆地神仙,除非他自愿,谁指使得动这位,旁人谈及更是只有尊敬了。
绿珠也表了态:“正是如此。”
“大家俱是同道,何来事内事外之分。道门永远相信谪仙宫与锦烟楼。”素风雪接过金砂的话,“关于律碑异动,许掌门不在,我便先说与二位知。天地乾坤,阴阳相连,律碑自天降,自与地脉有要紧的干系,这个我不多说,二位道友想必知晓。如今碑文消失,或许地脉不日也将异动,还请秦宫主与绿珠楼主多加留心,仔细地脉生变。”
秦钏与绿珠齐声称是。
素风雪点点头,看向顾真人:“掌门师兄?”
顾真人收回视线,说我还有些事要与人商议,今日就先这样吧。
径自乘光离去,素风雪注意到那边分明是归藏山的方向。
……缪先生?
莫问心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
这个形容放在他身上是很违和的,谈星尘就没有见过这样无助绝望的莫问心,像被什么极恐怖的所在扼住了咽喉,要将他拖进深渊。
可是下一刻,朱砂兴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个是脑袋吧!是不是!夫人要生啦!”
谈星尘担忧地用真气去探莫问心的心脉,却是真元充沛,经脉舒展,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在害怕什么?
“要生了真的要生了!夫人!用力呀夫人!”
莫问心忽然松开手。
谈星尘没反应过来,虚抓了一下。
没抓住。
“出来了!夫人夫人!”
谈星尘低下头:“问心,你……”
“他活着吗?”
朱砂中气十足地答:“当然啦夫人!”然后倒拎起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婴儿顿时啼哭起来。
莫问心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更像是一种茫然。
他说:“我活着吗。”
谈星尘用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莫问心垂下的、无力的手指:“我就在这里,我还活着,你也是。”
“……”
在视野模糊之前,莫问心终于分辨出,那竟是自己的泪水,遮蔽了视线。
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