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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八方风动 ...

  •   第十八章 八方风动
      传说天地初开之时,有两位大神降世,见万灵生长,一片空寂,遂取土壤与水,抟土造人。
      人族因而降生。双神授予人族交尾繁衍之法,使族群渐次绵延,无论是多么巨大的灾祸降临灭世,都未能使人族彻底毁灭,百年之内,必能复苏生迹。
      “双神降世……”
      莫问心放下手中的古书。
      “为什么跟归藏一脉的藏书所载,似有不同?”
      海外三岛远离中原,像这样的古书,莫问心从未在归藏山藏书阁中见到过。关于人族起源的神话传说莫问心看过太多,玄门所载、佛宗所记,甚至是义教那些左道余孽均能给出不同的答案。
      但谢家洞天福地中搁着的这些神话古书,莫问心是第一次见。
      人,是怎样诞生的?
      他抚着自己的小腹。新生儿从这里孕育,在母体中生长,直至十月诞下,逐渐成人。
      那在此之前呢?
      在一切开始之前,是谁划定了阴阳乾坤,两个不同的人之间得以交相合契,结成伴侣?
      “夫人,你是不是……”朱砂在屋外喊他。
      莫问心动了动身体。好像……又到了情热期。
      本能告诉他应该放松,彻底放开控制,让为他打上烙印的乾元来主导一切。
      可他的乾元不在身边,他也不想失控。
      “嗯。”
      莫问心收束心神,打开禁制。
      “什么事?”
      朱砂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个细颈白瓷瓶。
      “夫人,这是今天的量。”
      “拿过来吧。”
      随着大门开阖,莫问心看到了外面的沉舟。小小一团蹲在门口,头垂着,看着很是憋屈。
      他下巴一点外面:“怎么回事?”
      “他啊,他不愿走。”朱砂一撇嘴,“明明知道夫人你……咳。还非要在这儿守着。难受了活该。”
      整片洞天福地里只有一个坤泽,就是莫问心,也只有一个乾元,就是沉舟。莫问心到了情热期难免有些异状,换成别的乾元,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尽量远离,以免影响到自己,沉舟偏不走,如往常一样,在不远的地方守着莫问心。
      “随他去吧。”莫问心没说什么,“师兄有没有旁的话说与我的?”
      “谢仙师吗?只说了要夫人按时服用丹药。再有就没了。”
      莫问心点点头。
      安魂镇心丹算是成功炼制了出来,但谢清昼也不确定究竟该怎样用药、用多少,因此隔几日给他送来一枚,看服用情况再继续。
      他对自己夜里“魂魄离体”这件事很是关注,自从服用了安魂镇心丹之后,沉舟再也没有半夜推醒他。白日里问了,说是到夜里手脚冰凉呼吸微弱的情况就此消失,莫问心拿不定这是丹药的效果还是别的甚么原因,便一股脑告诉了谢清昼。谢清昼听后沉吟良久,说大抵如此罢,心里却想,那日随口一句“魂魄离体”不过是借来描述这症状的,怎的还真有疗效了?这药主要是安稳胎心和清心定神的,跟莫问心本人关联并不大啊?
      洞天福地浓郁的灵气能够帮助莫问心在情热期间轻易收束心神,先前在昆仑时,腹中胎儿急切地向外吞噬着母体的真元,到这里总算得到了缓解。随着小腹越发隆起,他不止夜里贪睡不醒,白日竟也嗜睡起来,梦里模模糊糊的,像是谈星尘在他身边同他说着什么。昆仑又在下雪,万里冰封,一片寂静,只有谈星尘的呼吸是热的,手也是热的,牵着他慢慢地走,三峰如莲花在雪原上开烁。
      他好像,越来越少想起道门。终南山里清修的日与夜,师弟师妹们打打闹闹的身影,太平湖古井无波的水面,尽皆被冰雪覆盖了似的,逐渐消散,归于虚无。
      莫问心睁开眼。
      生产的日期渐近,是时候启程回昆仑了。

      玉泉山在陆北面东。接连几日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门内弟子大多沐着日光打坐修行,山中上下一片平和。
      掌门许白鹤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他的族弟许沛,消失了。
      供奉在祠堂中的魂灯也已熄灭。
      且不说许沛虽无甚天赋,到底用天材地宝推上了元婴境,谁能一击必杀到不给许沛留下一点呼救的余地?要么是无声无息的邪道鬼修,要么就是那些下手凶狠的剑修。再就是许沛的身份摆在这里,他对这位族弟的关照甚至比自己的真传还要上心,先是破格收进玉泉山,还恩准许沛修习玉泉山不传之秘,在外行走着玉泉山弟子标识,这样明晃晃的标识,玄门中人只消一眼就看得出。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他许白鹤的面子也敢驳?
      况且许沛此次外出是受他之托去办一件私事,踪迹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东海。他还在等许沛归来向他回报消息,这件私事对他、对整个玉泉山而言都很重要,焉知许沛不是为歹人所害,死前遭受过搜魂术一类的狠辣手段?
      人死未必便能了事。
      “师父,可是要去终南山了吗?”
      他的大弟子路清雅小声问道。近几日他师父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卑小起来。
      “不。”许白鹤冷声。
      “可是——”
      可是道门那边飞书传信,召集玄门各派掌门前往终南山一叙啊?这怕是不好耽搁。
      “去东海。”
      许白鹤将许沛魂灯上一点残烬收进掌中,嘴角一声冷笑。
      “至于终南山,呵……让那顾老儿等着好了!”
      玉泉山师徒二人驾云飞至蓬莱海州城的这天,朱砂将最后一样杂物收进乾坤袋,与莫问心、沉舟一道,踏上了回昆仑的飞舟。许白鹤顺着那点残魂的指引一路来到方丈岛郊野,冰风暴留下的痕迹早已不见踪影,岛上一片生机盎然,青翠的草叶一窜三尺多高,只见绿意,不见枯残。
      在某片背风的山谷,许白鹤停下脚步,双眼微眯。
      双手一挥,白衣大袖如羽翼轻振,满地草木尽皆被狂风连根拔起,露出其下土层。
      一点焦褐。
      “无根之火……”
      无根火凭空生起,要么是丹修体内的丹火,要么是符修引来的天火,要么是法阵里请出的旗火。
      丹修。东海。谢家。
      “好,很好。”许白鹤笑了。
      炼丹师他自是迁怒不起的,这火看着也不像丹修的丹火,谢家那个谢清昼才金丹期修为,丹火的温度根本上不去,远没到能伤人的地步。
      但上门去找谢家讨一杯茶吃,还是可以的罢?

      朱砂的日常小报告比飞舟更先一步回到昆仑。
      “玉泉山……”
      谈星尘盯着许白鹤三个字又轻又慢地弯了弯嘴角。
      昆仑知道很多事情,但昆仑不说。比如他已经猜到了许白鹤让许沛专程跑一趟是为了什么,倒不如说——许白鹤让许沛跑过很多次,基本只为了一件事。
      “原来那个传闻是真的。”他烧去纸条,转头对陆吾笑了笑:“你说,你若是现下去了涂山,齐空雁会不会当场退位,奉你为涂山共主?”
      陆吾张开嘴打了个呵欠。
      涂山有什么好的?一群小妖,不成气候。那姓齐的妖狐在修为上更是未能臻至化境,保不齐还有狐臭呢。
      “我看许白鹤是很向往涂山的。”
      宁为鸡首,不为凤尾,道门那样傲慢,许白鹤是聪明人。
      “你去涂山,齐空雁自会服你;许白鹤去了可未必。”
      谁管他怎么想?总不会来扰我昆仑安宁。
      “是这个道理。”谈星尘轻轻一叹,“只不过现在死了人,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问心有顾忌,道门的态度又摸不透,日后问心若要继续在世间行走,这些问题总得摆平。”
      这不是有你么?我看他是没多少顾忌的。
      “也是。还有我呢。”
      谈星尘想了想,“正好借此事探一探道门的态度。问心那样在意,道门真忍心让弟子寒心么?”

      抱朴山撞起悠悠钟声。谪仙宫宫主秦钏站在登天栈道前没动,冷着一张脸,问他的大弟子周汉阳:“你师妹去哪了?”
      “弟子不知。”
      “哼,我还不晓得她?定是去找那个莫问心了。”
      秦钏生得秀美,体态纤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乘期巨擘,此时站在周汉阳身边自顾自生闷气,看着倒有些寻常小儿女的娇态。
      “那小子早嫁去了昆仑,偏她不开窍,到这会儿还惦记。”秦钏气劲儿上来了,葱削一样的细白指尖掐住周汉阳小臂,也不用力,就这样拧着。“叫终南山看我们笑话!”
      “师父,别生气。”周汉阳低声。“师妹她不是故意的。”
      他本就身形健壮,被秦钏一衬更是显得人高马大,对他师父说话却总是低着头,十足的温和诚恳,不带一点气性。
      “也不睁眼瞧瞧,她配得上人家么?那姓莫的去年又在冲击化神境,你师妹还在闭关破境元婴呢!一个元婴也要闭死关,可不是笑死人了。要我说,一开始就不该让红渠跟那姓莫的混到一处去,事到如今,明年的玉门关论道我谪仙宫岂不沦为笑柄……”
      他正絮絮叨叨地发了好一通牢骚,远远的,忽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啊呦,这不是秦宫主么?怎的不上去,可是在等老身一道同行?”
      秦钏立时放开周汉阳的手。
      “绿珠楼主。”他理了理衣袖,“许久不见,楼主风采依旧。”
      自称老身的锦烟楼楼主绿珠看着却并不老,风姿绰约的一副面貌,乌发如云,鬓边坠着一枚金步摇,拇指大的碧色明珠镶嵌其上,衬得她满面春风,一团和气。
      “是么?近来日日为弟子们头疼,他们可没一个省心的。领属的上贡又一推再推,钏儿啊,老身这些孩子们也要修炼的呀!”
      秦钏心想你跟我抱怨什么?跟道门说去啊。真到了要你表忠心的时候,还不是你第一个脚底抹油?
      “宫主不上去,老身可要先行一步了。”绿珠微一福身,“同素山主约定了相见,不好耽搁呢。”
      秦钏便避开身子,让出正天山前的登天栈道:“楼主请。”
      绿珠袅袅娜娜地步上栈道,身边带了两个弟子,其中一个小些的坤修回头看了周汉阳一眼,抿着唇,露出点羞涩的笑意。
      周汉阳一愣,继而回以微笑。
      秦钏这回拧周汉阳的小臂带上了力道。细长的眉眼飞起直瞪着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红渠给我找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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