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沉舟侧畔千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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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笑死人了，怎么没见你在海州城里那个牛皮哄哄的样子了？还跩不跩了？啊？再跩一个我看看？”
少年低着头不发一言。
围在他身边的修士发出一阵哄笑：“诶呦！诶呦呦！是不是哭了啊？小子，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不开眼招惹爷几个，晓得了吗？”
跪在地上的少年动了动膝盖试图爬起来，被踩着脊背压住双肩脸颊着地，狠狠碾在土里，地上散落的暗器擦过皮肤，顿时见血。
不过他看起来已经很惨了，左腿不自然地向外翻折，显是被什么砸断了，右臂也是，软趴趴地垂在那里，要么是脱臼，要么也是断的。
“还让老子磕头道歉……道你妈的歉，你算老几？跑东海来撒野，也不打听打听我混元旗谢彬的名头！撞你一下怎么了，我今天还就非要好好撞撞你了，撞到听响儿，撞到你给老子道歉为止！”
那自称谢彬的年轻修士约有筑基期圆满的修为，脚上逐渐用力，被压制的少年倒倔强，梗着脖子硬是不愿低头，砰一声轻响，像是胸前肋骨被气劲撞断的声音。
“骨头还挺硬？”
谢彬再次用力，又是几声轻响，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一旁围观的修士打了个呵欠：“彬哥，别跟他浪费时间了，这种东西不值当的。镇杀了事，一会儿还得回谢家领例份呢。”
谢彬切了一声，挪开脚，手中现出一面小旗，应该正是他口中所说的混元旗。一旗祭出，无风自动，少年勉力睁开眼抬头看了看，能动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尔后复归平静，无心也无力抵抗的样子。
剑从西来。
一瞬之间，谢彬浑身汗毛倒竖。他并不是只会一味跋扈，不如说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对危险的感知已经成为一种经验，眼前出现的这个小年轻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修为看不出那就是比自己还高了，这么年轻的金丹境，还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坤泽……
嗯？
怀孕的，坤泽？
“你是谢家子弟？还是说，你们几个都是？”
那坤泽一挽剑花，谢彬是个有见识的，一眼认出这是道门剑法。
道门的剑修为何会出现在海外三岛？
“我，我是姓谢。”谢彬攥着混元旗的手忍不住一抖。“是谢家外门弟子。”
“那么依照谢家门规，无故欺凌弱小，作何惩戒？”
“仙师有所不知，这小子——不是，这位修士，他哪里弱小了？先前在海州城里，只因我与他偶然相撞，他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我向他下跪，磕头道歉！我实在恼火，今日碰巧遇上了，才想着出了这口恶气……仙师，当日围观者甚多，仙师尽可去海州城里随意找路边的摊贩问询，我绝无半句虚言！”
坤泽剑修皱着眉看了眼跪在地上满身是伤的少年，再看一眼人五人六衣衫齐整的谢彬一行人，一时无语。
谢彬跟着看了一圈，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很离谱，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们这帮人恃强凌弱，可问题是……他特吗说的都是实话啊！那日他跟狗一样跪在这小子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估计大半个海州城的人都看到了，这次山林偶遇不过是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谁知道这道门的剑修这么爱管闲事的？
怀着孕就不要乱跑了啊坤泽大哥！快回你道侣怀里乖乖等着生孩子不好吗？！
“就算如你所说，他日前羞你辱你，你将他打成这副模样，已是两相抵消，为何还要取他性命？”
谢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可以编一万种理由来解释，但他不确定这剑修隐在树林中看了多久，而且看那口气，似是跟谢家还挺熟，他一个外门弟子，被就地修理一顿事小，被谢家除名断了每个月的例份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坤泽剑修似乎并没有再追究什么的意思，收剑回鞘，可能也是不想过多参与谢家的门内事务。谢彬一行人连声诺诺拔腿就跑，走之前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坤泽剑修扶着小腹半蹲下来去探查少年的伤势，应该是出手相救了。
其实他也搞不明白先前海州城里气焰嚣张恨不能在道路正中央横着走的这小子为何会落魄到眼前这步田地，不仅失了浑身修为，看神情也浑浑噩噩不能理事，一夜之间傻了似的，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这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彬哥，那个坤泽……不会跟长老告状吧？”
“你懂什么？道门剑修才不屑做这等事。他们若有不满会当面直说，方才既是放我们一马，那就说明确实是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莫问心真气游走过少年全身，皱起的眉头再没放下来过。
走火入魔？
“果然，我还奇怪你一个金丹境怎会落在他们手里受这等委屈。”他抓住少年脱臼的右臂用力一按，咔的一声复归原位，然后拎小狗一样拎住少年衣领，祭出镇海剑将少年扔上去，飞回谢家洞府。
谢清昼看见莫问心回来没有带着药草，反捡了个人，登时也皱起眉头：“叫你去采药，不是叫你随便捡东西回来。这什么？哪来的狗崽子？脏死了。”
朱砂心想你还有脸说别人脏，你自己又干净到哪去了。
“……看他可怜。”
莫问心确实没有向谢清昼告谢彬的状，只说自己在路边看到了，不忍心，于是带回来。
“狗崽子怎么伤成这样。”谢清昼嘴上抱怨，还是很给莫问心面子地弯腰去查看那少年的伤势，“看起来像是破境时心魔缠身、走火入魔。境界倒是成功越过，只不过……这是伤到灵台了，双目无神、识海沉寂，要是得不到及时救治，纵是金丹境界，以后也只是废物一个。”
莫问心望着少年低垂的眉眼：“那你能治么？”
谢清昼咧开嘴嘿嘿一笑：“兄弟，这你就问对人了。天底下还没有我谢清昼炼不好的丹、救不了的人！”
指点朱砂将这少年搬上石榻，谢清昼先捏咒使清水洗过少年身体，很漂亮的一具躯壳。莫问心有点相信那谢彬的辩白了，这样白皙细嫩的皮肤，非日日养尊处优不能得。
分三次喂服下几枚丹药，谢清昼拿着镇海剑的剑鞘比划了一下，帮少年正骨并包扎好伤口。
“等着吧。”他拍拍手，“若这狗崽子能醒来，那就没大事。若是醒不来，我劝你趁早丢出去，别脏了我的洞府。”
莫问心说：“你刚刚不是说能治？”
“那也分情况。我说的醒来，是清醒的醒，他现在这样一看就是失忆了，他若是一直没法想起来你要怎么办？帮他寻亲？还是打包带回昆仑？”
莫问心想了想：“带回昆仑也不是不行……”
“恐怕不太行。”朱砂动了动鼻子，“这家伙……好像是个乾元诶。”
“……”
“夫人，你要带一个陌生的乾元回去找主子吗？”
“……”
莫问心默默低下了头。
谢清昼则挑眉看了朱砂一眼。一个中庸，怎么能闻到乾元和坤泽的味道？
还能以筑基期修为驱使白碧轻罗扇与寰宇八阵图这等仙品法器，是昆仑的人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这个小道童独特呢？
“我刚刚救他时，他身上根本没有味道。”莫问心辩解道。
谢清昼嗯了一声，“确实，应该是他被打得太狠，味儿都被打没了。”
朱砂同情地看向榻上沉睡的少年。
你，好，惨。
就允许你跟着夫人回昆仑吧！谅你这被打懵了的脑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少年睡了足足五日。朱砂这日又在炼丹房外帮谢清昼整理药材，理完一遍拍去手上的草叶，正预备回房里忙里偷闲打个瞌睡，身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少年睁着一双看着就不大灵光的桃花眼，默然无语地站在了朱砂跟前。
朱砂吓了一跳：“你、你……”
“这是哪？”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谁？……我是谁？”
好问题。
“夫人、夫人——！”朱砂原地一蹦三尺高，趴着莫问心的房门大喊：“那家伙醒啦！不是……又好像‘醒’失败了！”
莫问心与谢清昼一左一右站在少年面前。
“怎么说？”
“不好说。”
谢清昼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灵台的伤是养好了，你也能感觉得到，他的金丹修为回来了。但识海怎么还是老样子？……不应该啊，这没法解释啊。除非是他自己不愿意醒了。”
莫问心说：“还有这等事？他为什么会不愿醒。”
“那你得问他，我可不知道。”
“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清昼两手一摊：“我说过了，是他自己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挥舞大棒打到他‘自愿’为止吧。”
莫问心：“倒也是个办法……”
谢清昼：“……”
不，那不该是从你这个道门剑修嘴里说出来的话。
“只要你家谈道友不反对，带他回昆仑呗。”谢清昼捏住那少年的下巴，像看家畜牙口一样掰开下颌看了一圈，“长得是真不错，赏心悦目的一副好皮囊，年纪轻轻还是个金丹境，这叫什么，免费壮劳力——不要白不要。你便是将他往那里一拴，当个灵宠养也是好的，再说了，你家谈道友那么忙，你自己养个小乾元平时陪你说说话、解解闷，那不是很好吗……”
朱砂冷着脸举起白碧轻罗扇。
当他死的吗。
谢清昼无所谓地耸耸肩，“好，我闭嘴。总之，留还是不留，全看你怎么想了。”
莫问心凝视着少年那双漂亮却没有神采的潋滟桃花眼，半天才缓缓开口：“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少年露出竭力思考的样子。
“我、我是——我……陈……我叫陈——陈……”
然后痛苦地捂住脑袋，小兽一样低声嘶吼。
“沉舟。”莫问心双指并拢点向少年眉心。“你叫沉舟。”
少年歪了歪头。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沉舟，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