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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海今日风平浪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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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东海今日风平浪静
莫问心没有逞强,他自觉无法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干脆就不御剑。谈星尘让朱砂跟着他,顺便拿出了昆仑的飞舟用以代步,此去东海之路迢迢,用飞舟能省不少气力。
执意要去东海除了昆仑灵气稀薄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由此引发的问题:他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了。莫问心对无法自控这一状况太过陌生,他人生前二十余年就少有这样的时候,陷入情热——这不是凡间那些寻常坤泽才会经历的事吗?修士修真修的便是自我,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掌控自己的身体,如果随便什么都能令身体失控,岂不是给外敌可乘之机了?
他很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决定去东海,至少在安胎待产这段异样的时间里可以保证拥有一个良好的环境,来尽量避免可能出现的情热期。
跌堕至金丹境的莫问心仍然没有学会怎样依赖他人。不如说他的前半生就是在不断地练习怎样脱离外界的影响而独活。
掌舵的朱砂不知道这些,嘴上还在抱怨这种要紧关头离开昆仑跑这么远去安胎。抱怨归抱怨,往飞舟的炉灶里扔了把上品灵石,朱砂回到莫问心身边,很仔细地跪坐在他身后,拆开他的发髻,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红色布绫。
这红色布绫,有些眼熟。莫问心想起先前洗剑不老泉,那时跟着谈星尘一行人匆忙赶来的朱砂手上好像正拿着这块布绫。
“天阶灵宝?”
“是残品啦,但能比仙品法器好些。这法宝里一点真灵消散,不复当日天阶威能了。”
莫问心哦了一声,“可是万年以前那义教的镇派法宝么?”
朱砂用那块红绫一点点缠进莫问心的长发,松松搭在肩头:“回夫人,正是义教遮天绫。”
莫问心有些不习惯地拨弄了一下肩头松散的发辫,这样的发型总显得不大利落似的。朱砂却很满意自己的手艺,绕到莫问心正面左看右看,披着长发的莫问心看上去更添了几分秀丽柔美,不再倔直冷硬到剑拔弩张,结合隆起的小腹……
朱砂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是坐公共飞舟都会被让座的妆造水平。
“主子都吩咐过了,此去东海千万不能累着夫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说着从乾坤袋里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法宝,“这么多法器,来一个困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绝不给夫人动手受伤的可能。”
莫问心看着榻上朱砂倒出来的那堆法器,最次也是上品,大多都是仙品,昆仑到底是昆仑,这底蕴,绝不输道门。
“……总之就是非常厉害!”朱砂总结陈词,“夫人放一万个心好了,舒舒服服到那边安胎,完全不用想别的。”
面对朱砂自信的目光,莫问心很难不点头。心里却想,便是没有这些法器以他的能力也不会出问题的……
海外三岛分别为蓬莱、方丈、瀛洲,谢家正是蓬莱岛上的望族,东海最大的一块洞天福地也在谢家手里。按落云头降下飞舟,东海远离中原尚还不知近事,他们对昆仑的记忆仍旧停留在解律人新婚昭告天下玄门的时候,因而对莫问心格外客气,无论是出于对昆仑谈氏的尊敬还是对道门的认可,都使他们的态度十分友好。
——更何况莫问心还是个挺着大肚子的柔弱坤泽。
负责通传消息的家仆心里直犯嘀咕,谈氏夫人干甚怀着孕不远万里来找自家少爷啊?莫非……那肚子里揣的其实是自家小崽子?
一念及此,家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少爷啊少爷,你不是天天躲在禁地里炼丹吗?怎么还搞出人命来啦?
搞谁不好搞到昆仑头上,这这这,这是要出大事情的呀!
谢清昼是谢家长子,在炼丹一道上天赋异禀,谢家集全族之力供出这位炼丹师,他不仅单凭炼丹的能力跻身道门客卿长老之列,玄门中更是千金难求谢仙师开炉炼丹。在丹修那个小圈子里谢清昼是出了名的爱钻研,经常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研究新的丹方,或许正是这一点使他与莫问心有了共同语言,进而成为友人。
前提是他没有被打扰到。
“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打个招呼就想住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这张方子刚试到第二稿,正是紧要的时候,谁来都不行,便是昆仑那姓谈的来了也一样!”
侍奉他的童子颤颤巍巍:“已经来了……”
“哪个?”
“莫仙师……”
“……”
谢清昼沉默半晌:“咳,莫问心——我这莫兄弟,不是听说——怀孕了吗。”
“是啊……”
谢清昼登时大怒:“那他们跟我说他要来?挺着大肚子来?天底下有这种人?!还是人吗他?”
天底下还真有这种人。
金丹期的禁制在莫问心的镇海剑前脆弱到毫无用处。谢清昼抹了把脸,看着破门而入的莫问心……隆起的小腹,很难不真情实感地发出一声感慨:“何至于此?”
“谢师兄,久见了。”
莫问心很平静。
“莫师弟,你这……”
谢清昼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莫问心身边那个小道童不住地拿手中小扇扑起微风——白碧轻罗扇——而莫问心发尾的红色绫带亦随着风动上下起落——遮天绫——他心想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莫问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远万里渡海来此,莫师弟辛苦了。”谢清昼挤出一丝笑来。“你看看,何必费这些气力?敲一敲门我自会来开,这若是伤了腹中胎儿,倒成我的不是了。”
“通传这么久你总不开门,我便想着你怕是被药方绊住了。这次前来主要是想借洞天福地一用,不知谢师兄可允。”
小童开始慢悠悠从腰间拔旗子数着玩。
寰宇八阵图!
“好说,好说。”谢清昼满脸堆笑地走近前来扶住莫问心,甚是贴心地搀着他的小臂,莫问心有些疑惑地看着谢清昼,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这等小事,你且吩咐一声,我还能不答应么?”
“你是主人,我自要先来知会你的。”
“晓得了,晓得了。”谢清昼立刻将脑袋点得拨浪鼓一般,“咱俩什么关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就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也行啊!”
莫问心想起谢家家仆看自己的眼神沉默了一下:“……那倒也不必。”
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寒暄几句,谢清昼也慢慢接受了莫问心要留下来住一段时间的事实,情绪虽然多少有些沮丧,心里将刺抚平了,话里就不再夹枪带棒。
直到莫问心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师兄不太欢迎我,是吗?”
谢清昼立刻破罐子破摔:“嗯嗯,是呢……我怎么可能欢迎啊!有这时间我都把丹方改到第三稿了好吗!”
“道门不要我了。”
谢清昼一愣。
“这件事你知道吗?”
“……”谢清昼还没从这份震惊里彻底回神,“我说你怎么不回终南山……”
“我回不去了。”
谢清昼一时沉默无语。他不明白好好的莫问心为什么会被道门除名,因为远嫁昆仑?因为无法破境?还是别的什么更扯的原因?这太难以理解了,这可是莫问心啊,年纪轻轻就以元婴期大圆满的实力冲击化神的天才剑修,他自己靠着无数丹药才生生堆上金丹境,至于元婴,且还得修一段时间呢。
道门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谢清昼注定不得而知。他只能抓抓自己因为忙于研究丹方而怠懒梳洗的乱糟糟的鸡窝头,扶住莫问心两肩,说:“你别想太多。昆仑那鬼地方哪有我这里好?你要是不嫌弃就先留在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咱俩什么关系。”
明明是跟之前所差无几的话,现在再说出来,意味就大不相同。
莫问心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拂开谢清昼跑到洞府外开始干呕。
谢清昼:“……”
搞什么!不就是太久没洗澡吗,有这么难闻?难闻到吐?
“是孕吐。”朱砂扶着莫问心回来,看向谢清昼的眼神有些同情:“你也是中庸吧?而且没有道侣吧?或是连心仪之人的手都未曾牵过?”
谢清昼:“……”
决定了,莫问心可以留,这讨嫌的小道童必须给我走啊!
莫问心就此在东海安顿下来。谢家这块洞天福地尽数被划给谢清昼做洞府,借着地底灵脉,里头培育了无数珍奇异植,同时谢清昼手里还有一样仙品法器,名唤承光瓶的,内中藏有倒不尽的仙露,只一滴便可催生药植迅速生长,获得足够久的生长年限。谢清昼看莫问心左右无事便将浇灌药植的差事交给他去做,莫问心也乐得帮主人家分担。撰写丹方之余谢清昼还专门开炉炼了些安胎定神的丹药,朱砂第一次知道丹药还有这种不要钱的吃法,跟糖豆似的,当零嘴儿一口一个。
不过有些药植洞天福地里长不出,必须得去野地里寻觅,莫问心有时也会出门采药,例如有一种石斛只长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上,要搁以前谢清昼肯定会找家族里的仆役爬山采药,现在有莫问心,只消一掐剑诀,飞剑直上即可采得。
这天谢清昼又托药童送来一张方子,上列几种仙株,莫问心扫了一眼,要得并不急,且主安神,应该是帮他准备的丹药。其中有一味刚好他前几天出门时才看到过,莫问心停下剑光收剑入鞘,也没跟朱砂说,径自往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