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拥抱》柴苓术草

8、飞天（一）

　　海选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沈之岚最近是加班加点的在舞团里面练习。
　　俞晓见到女孩子每天都那么刻苦，有些不忍心，她本来以为凭着两位团长的关系，不管团里面的名额有多少个，沈之岚一定会占有一席之地。
　　她很清楚，自己在舞蹈上的巅峰可能就在这里了，在往上走，很难很难。而沈之岚和她完全不一样，刚刚从学校里面出来，领略生活，体悟自己，她其实在舞蹈这条道路上刚刚起飞，她轻轻地一个跳跃，即便她大步往前追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到达。
　　而她，不过是仗着自己丰富的经验，暂时的成为了对方的前辈。
　　婉梦舞团是个很温柔的地方，能够包容她这样的天赋并不出众的舞者，她完全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坐上了首席的位置，毕竟天赋卓越的人只在少数。
　　“还在练呐？”俞晓看她跳完了整一首曲子，呼吸却还是很匀畅，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她这两年确实不如从前那么努力了，总是安慰自己，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可以补足的，一边倒的沉溺于剧本创作中去，反而对于表演这一块松懈了许多。
　　沈之岚见她进来了，也坐下来休息，平板里面是她刚刚跳的飞天的视屏，“晓晓姐，帮我看看呗。”
　　俞晓自然乐意。
　　两个人凑在一起，调慢了速度，一帧一帧回顾舞蹈中的问题。
　　不得不说，即便是没有妆容和华丽的演出服的点缀，动作行云流水，踩踏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不逊色于敦煌乐曲的配音，那身韵，宛如壁画中的天女。
　　“岚岚，你的动作真的非常完美，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者你试试看面无表情的跳下来。”俞晓用软件把视频中的面部表情放大，看了很久，明明笑容其实很美，但她还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虽然笑面的飞天舞占了绝大多数，但她只觉告诉她面容冷漠会得到更好的分数。
　　“我觉得你笑的很好看，表情也控制得很好，可是，不对，我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抱歉，只能给你这种很直觉挂的建议。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我很多的编舞都是顺着直觉做出的动作，效果都还不错。”
　　“我建议你可以试一试。”
　　沈之岚听着这句话，心里面很清楚，这已经是非常真挚的建议了。
　　她的不足在哪里，其实她自己也是很清楚的，很多时候被恰到好处的表情处理给掩盖了，以至于很少有人发现她其实一点儿都不会情绪的渲染，甚至不知道这些情绪的感受是什么。
　　她只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要做出悲伤的样子，什么时候应该做出快乐的样子，这样子的做法，让很多人都信以为真，时间久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其实她根本不会情绪的表达。
　　飞天的舞蹈曲目选择是林期给她的建议。
　　可以狂傲一些来说，对她而言，选什么曲目并没有什么区别，她所有的舞蹈完成度都可以做到最好。
　　她的舞台经验，竞赛经验还算丰富，也不会出现什么临场发挥失常的情况。
　　俞晓见她低头思考，也不打算打扰她，自己拷贝了一份视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反复看她的舞蹈，她很想弄清楚自己的直觉究竟在预示一些什么。
　　舞房的玻璃是单向的，沈之岚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小心地起身，没有打扰旁边在专注的看着视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俞晓。
　　她支撑在窗边的栏杆上，外面已经很晚了，车流拥挤的排在马路上，红黄的灯光交替闪烁着。天空是一面墨染的漆黑，黑黢黢的像是要把地面上的点点灯光吞噬进去，城市的夜晚向来没有星光，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天边连接地面的影子，泛着金属的光泽，那种颜色不会让人觉得温暖，只会让人觉得风暴即将到来的可怕。
　　一面是温暖喧嚣的人间城市，一面是死寂沉沉的暗色天空。
　　沈之岚只觉的温暖是那么的脆弱易碎，在这无边无际的暗色天空的笼罩下，脆弱的像是脚下的蚂蚁，只要一下，所有的繁华都将被黑暗吞噬。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很少有这样迷茫的时候，每当心里面生出这样的负面情绪之后，沈之岚习惯性的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找些别的事情转移掉自己的注意力。
　　只是今天，她不愿意，突然就不想这么做了，不想做一些对的事情，更不想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放纵着自己沉浸在那一片黑暗中，放纵着记忆的阀门渐渐松动。
　　沈之岚想起来，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跳舞，特别是芭蕾。
　　和舞蹈相关的记忆都是疼痛的，不甘的。
　　不管是双脚因为长时间的练习而泛起的疼痛，还是母亲永远都无法达到的要求，每一次学会新的东西的喜悦，马上就会被母亲打击。
　　什么才算好，什么才算不好？
　　前者的答案她一直在追寻，后者的答案喋喋不休的在耳边环绕，像是唐僧念得紧箍咒，听不清他在念些什么，只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整个脑袋变通几乎晕厥。
　　好像也是这样子的夜晚，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孤零零的女孩子，她一个人。
　　一个人在做些什么呢？

　　“岚岚？”林期的到来打破了房间里面的安静，“怎么不接电话？”
　　进来之后才发现舞房里面还有别的人，那人正在专注地看着手上的平板，见他进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重新做她的事情。
　　俞晓是忽然发现进来了一个陌生人，猛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问完之后又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不多时便想起来这位应该是团长家的小儿子，是听说最近回国了，却也还是第一次遇见他来舞团。
　　她之前听过几嘴八卦，说是团长的儿子打算另起炉灶。
　　“你好，我是林期。”
　　“俞晓，我是俞晓！”
　　“我知道你，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首席，林期老师！”俞晓慌忙站起来，伸出了手，“久闻其名，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您的胡桃夹子是我最喜欢的舞剧，没有之一！”
　　林期笑着同她握手，“我来接岚岚回家，打扰到你们了吗？”
　　佳人的来访怎么能算是打扰呢？俞晓自然是摇头否认，“我在看岚岚的视频，岚岚的话，好像是在那边冥想？”
　　俞晓找了个词来形容沈之岚目前的状态，她穿着的是黑色的练功服，长发高高的扎成了马尾，垂在身后，她就这么安静的站在床边，像是和外面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这么看着，胸口便泛着酸，眼眶甚至也隐隐有些发热，是想要落泪的征兆，俞晓吐槽自己的多愁善感。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我去叫她就好。”林期嘴上说的沉稳，实际上心里面一点儿谱都没有。
　　俞晓听出对方隐晦的请求，“那我就先回去了。”
　　出门之后，才意识到杠杠的气氛有些古怪，回忆起来，林期脸上的坦荡让她唾弃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虽然是青梅竹马，可这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哥哥妹妹啊。

　　“岚岚。”林期站在她的身边，尝试着叫她。
　　方才他和俞晓的交谈都没有被吸引到注意力的沈之岚对这声还带着一些犹豫的呼唤有了反应。
　　“是小期哥哥啊，你怎么来了？”林期的脚步声不管怎么变幻，她总是能一下子就听出来。
　　林期看不出来她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么样，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晚上家里聚餐，你是不是忘了？我妈让我顺路把你带过去。谁知道我们岚岚，跳起舞来连时间都忘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就直接上来找你了。”
　　靠着栏杆的女孩子似乎是听进去了他的话，眼睛却还是没有神采的望着远方，“小期哥哥，你看这晚上的天空是不是很好看？可惜没有风，如果有风吹过来就好了。”
　　林期条件反射般的想起来当初那个晚上，强硬的把她从窗边拽走，大步向门那边走过去，这时候的他完全没有考虑沈之岚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
　　“哥！哥！你疯了，你拽我干什么！”沈之岚被他这么一带，一晃神，忘了自己刚刚想到了什么，就被这人用蛮力拖着走，实在是莫名其妙，“哥你怎么了？干嘛突然发这么个无名火啊？我招你了吗？”
　　林期被这么一说，也发现自己的反应过度，敏锐的抓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刚刚干了什么你自己没点印象？”
　　“还不是你，你这一拉，我完全想不起来我刚刚在想什么。我有理由怀疑是我舞蹈创作的灵感，哥，你得赔我！”沈之岚双手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了地板上，一副你不给赔偿就不起来的模样。
　　林期对这副样子再清楚不过了，这小妮子就是习惯性的嘴上说上这么一句，真要是给了补偿，大概又会良心不安好长一阵子，直到她觉得她自己把这份补偿等价偿还了才会慢慢恢复正常。
　　“不起来是吧，没事我抱你下楼也一样的。”林期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正经的骑士的半里，“骑士不能让公主的脚被尘埃污染。”
　　沈之岚慌忙起身，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真的被他公主抱着下楼，这也太羞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