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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心 ...

  •   沈玉树胸口酸涩,如果说他完全不期待这一句原谅是假的,可真正的听见了,心里面像是浮在空中,不真实,甚至有一些摇摇欲坠的恐慌。
      他发现曾经期待着的原谅,真的听见了,反而觉得自己不配,何德何能!
      沈之岚听见他嗫嚅着,“谢谢。”
      她闭上眼睛,“其实谁都不欠我什么,只是我很早的时候就放弃了。”
      “哥,你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是太冷血了,我总是这样,对谁失望了,就放弃掉,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挽回什么。小时候我对哥哥失望了,转头就把林期当哥哥,后来对妈妈失望了,就把穆姨当妈妈,对爸爸失望了,就砸爱也没有叫过一声爸爸。”
      “我其实很害怕,要是有一天林期也让我失望了,我会不会连他也不要了。”沈之岚叹了口气,“可他又凭什么事事都迁就我呢?”
      “爸妈那儿已经是死结,林期,我不会总是犯同样的错了。”
      沈玉树感慨道,“我的妹妹一晃眼,都已经那么大了。”
      沈之岚偏过头去,看他开车的样子,山路并不好走,他开的很稳,她在心里面说,哥哥也长大了。
      又忍不住的想,如果小时候的沈玉树是现在的沈玉树,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到祠堂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开始打扫。
      沈远被派过去叫守着这一块土地的耆老来主持祭祀,山里的风吹过来有些头疼,沈之岚帮俞枫摆好了祭祀用的菜食,便躲到车上避风。
      两位老人有些微词,却被俞枫不咸不淡的当了回去,事实上,如果不是两位老人坚持,说动了沈远,这一趟,两个孩子她都不愿意带过来,老一辈的迷信思想最多到他们这一辈就该结束了,何苦再往下延伸呢?
      沈之岚故地重游,精神很差,那时候被一双双枯瘦的手强迫的按住,在脸上一层一层的涂抹,又被逼着换上古怪的衣服,脚上的伤其实没有好透,被硬生生的泡到浮水里面,疤口后来化了脓,一双脚,都是丑陋的疤痕。甚至因为那时候受了寒,到现在,一年四季,三个季节的下雨天都不好受。
      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性格也变得越发的执拗,不仅自己跪在地上点燃香烛,还强迫沈玉树作为长孙跪在地上给祖辈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俞枫想拦,却被沈玉树安抚下来,“妈,没事,就当我换个清净吧。”
      俞枫看着老爷子虔诚的动作,也放弃了挣扎,走到角落里面观礼,只是对于沈远又多了几分埋怨,如果不是他耳根子软,自己的儿子何必受这个罪。
      她时常觉得老人家重男轻女,这时候反而庆幸,正是这样,女儿才不用受这个苦。
      不过是逼着无神论者虔诚的事情。
      远远看到丈夫去而复返,旁边跟着两位老人,望着,手上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下意识的攥住了包里面的钥匙,心里面很是不安。
      当三人来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俞枫看见那身祭祀用的旧衣,不由得握紧了手。
      沈之岚也看到了,她要下了车窗,近乎嘲讽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地官司。
      沈远讷讷,“阿枫,只是让岚岚穿上这身衣裳拜一拜,让祖宗们原谅她当年犯的错,不碍事的,就当是给爸妈买个安眠。”
      俞枫还没反应过来,沈玉树在旁边听见了,“所以这是爷爷奶奶一早就想好的?”
      沈玉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大步走到几个人的前面,挡在沈之岚在的那辆车和老人之间。
      “你这是什么话?”沈远虽然理亏,可见到儿子公然质问他,便成了另外一种态度,“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忤逆长辈的?”
      “沈之岚,你给我从车上下来,把衣服穿上去,给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好了咱就回去。”
      沈之岚从车上下来,握住了哥哥的手,就这么平静的看着沈远,“上一次你这么说,我在穆姨家好不容易养好的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远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中惴惴,他明知道自己当初确确实实是错了,可当着父母妻子,被女儿说破了,心里面的难堪便又比什么都中了,父亲的威严根深蒂固。
      “你不能因为你的自私让你的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了,晚上都睡不好。听话。”
      沈之岚一点都不想哭的,可是真的忍不住,“那你怎么不看看我的黑眼圈,看看我吃的安眠药,我每天每晚被噩梦折磨的时候你这个当爸爸的倒是心疼我一下啊!”
      沈之岚苦笑,“沈老师,我不是那个拄着拐杖的小孩了,您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做一段断绝父女关系的公正,那我立马就换上衣服给爷爷奶奶再尽最后一次孝。”
      沈之岚毫不意外的看见沈远在暴怒和放弃中挣扎了一会,在爷爷一句“沈远你怎么教孩子的!”面前,只剩下暴怒,“沈之岚,你给我听话一点!”
      俞枫无奈,两位老人听了这话开始按着胸口,一个劲儿的在说不肖子孙,只好跟着劝道,“岚岚,妈妈求你来了,体谅一下爸爸妈妈,妈妈知道你们年轻人这样,就当是安一安你们爷爷奶奶的心了,好不好。”
      沈之岚看了一眼沈玉树,那视线,无声地说,你让我怎么原谅他们呢?
      “反正我心不诚,祖宗们见了也不会高兴的,沈老师,如果你觉得这些有用的话,那你自己好好拜拜吧,要是有办法我把我一双腿还给你,我这辈子走不了路也活的高兴。”
      此时此刻,沈之岚甚至觉得自己心里面是松了一口气的,多年来,她活在愧疚和怨恨之中,怨恨小时候父母的苛待,可也愧疚自己为人子女,竟然如此狠心,不管怎么样,父母始终是为她提供了良好的生活条件,在衣食住行上从来都没有短缺过她的,只是他们失去的太多,想要在女儿身上找补回来,所以才造成了那样的悲剧。
      她比起那些真正受到父母虐待的孩子,真的算不上什么,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憋在心里,没有偷偷忍着,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一双病脚给父母看,大大方方的告诉他们她很疼,想去看医生,她的脚也不会这样。
      那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心里绞着一口气,拼着伤害自己也想要父母后悔低头。

      沈远看着她,没有让步,无声地较量。
      女儿的一字一句都戳到心里面,如果换一个地方,他很清楚,他会低头,他会道歉,可此时此刻,他的父母在他身后哀叹,他的同姓族老就在他旁边,他只能让女儿低头,他会在之后更多的补偿女儿的。
      “哥,你看,沈老师和俞老师都做好了选择。”沈之岚没有再看他们,她甚至是微笑着对沈玉树说得。
      “爸妈,你们一定要这么逼妹妹吗?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一直以为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清楚,现在,我真的很怀疑。”沈玉树叹了口气,像是松了口的样子,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俞枫感受到了儿子的失望,却只是解释着当初那件事情确实是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今天的立场依旧没有改变。
      这是父母的权威和孩子的自由的对立。
      谁都没办法在这一场对决中大获全胜。
      沈之岚接过两位耆老手中的祭衣,机械的往自己的身上套,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中元节,她是农历七月十五生人,恰好是鬼节,家里面的老人,尤其是一辈子困守在山里面的老一辈,对这个日子格外忌讳。
      小时候因为他们住在市区,那些人手再长也管不过来,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爸爸的腿彻底宣告了死刑。
      开始是像电视里面的人物一样,拜一拜,许许愿,那时候还觉得有趣。
      后来被穿上了古怪的衣服,再后来被抹上了古怪的妆粉。
      直到那一年,祝福的祭祀中,脚被浸在了不知道加了什么香灰的冷水中,因为过敏,落了痂的疤痕开始红肿,溃烂。
      沈之岚攥紧手心,强迫自己不要沉浸在回忆当中。
      明明已经淡忘了的,来到这个地方,那么清楚的回忆起来。
      第一跪,拜三拜,头要磕在手背上。
      第二跪,第三跪。
      沈之岚慢慢起身,只觉得脚上冷得很,那种心理上的寒冷,没有愤怒,没有不满,沈之岚慢慢的脱下这件老旧的祭衣,近乎温柔的叠好,双手交给了父亲身边的老人。
      她向在场的每一位长辈鞠躬,推开了俞枫想要拦着她的手。
      “沈老师,俞老师,我就先回去了。”
      又对沈玉树说,“哥,我脚冷,你开车送我回去吧。”
      没有理会爷爷奶奶的抱怨,无非是骂她非要对着爸爸妈妈叫老师,懂的人自然会懂,她回到车上,关了车窗。
      整个人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一直的保持着微笑,如果眼泪没有那么不争气的老是往下掉就好了。
      俞枫和沈远在两位老人的抱怨之中才意识到了,他们的女儿称呼他们为沈老师,俞老师。像是有什么一直连接在他们之间的,被沈之岚决绝的切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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