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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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牙王在前线又一次取得了胜利。在小唯的认知中，他好像从未有过败绩。因临近年关，这次又是大胜，于是斗牙王决定在王宫内举办一场宴会，来犒赏众将士与家臣。
面前少年有些急迫地想快点见到父亲，但他还是努力按捺住自己，做出稳重的样子来，让小唯为自己换上华丽的礼装。
小唯理解地加快了速度，很快为他整理好一身衣饰：“殿下，可以了。”
杀生丸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去，但还未出门又停了下来，回过身对她说：“你也一起。”
小唯轻笑，这位小殿下好歹没有因为父亲而把自己完全抛在脑后。仔细算来，她与杀生丸相处的时间，都要比斗牙王与他更为长久。
“殿下先去吧，我很快就去找您。”
得到保证，杀生丸没有继续逗留，脚步急促地出门，去找自己久未相见的父亲了。
而小唯回到自己的居室，换上一袭锦绣绫罗，大袖披衫上繁花似锦，长裙曳地，秾丽的紫色衬得她既娇且媚，樱唇点绛，极尽妍丽而不可方物。
宴会之上，鼓乐声起，绝色的女子莲步轻移，和着歌旋转，曼妙身姿犹如风中拂柳，腰肢细软，脚步轻盈，舞姿蹁跹如蝶，飞旋的袖摆就是蝴蝶的翅膀。
小唯娇妖的眼波似有意、又似无意扫过席上众人，无人能逃过九霄美狐的魅惑。连月亮都似乎被她吸引，令一束灵光洒落，为她披上月华织就的轻纱。连烛火都似乎不忍心打扰，奏和着鼓点跃动，消失了火星炸裂之声。
随后她对上杀生丸的视线，倏而笑起来，收回魅惑的眼神，素手轻扬挡住半边脸庞，如落花般收住舞势，遥遥向上首行礼，飘然退场。
一曲献舞，将宴会的气氛炒至高潮，当小唯再次回到宴上，已经换下了那身衣服，安静来到杀生丸下首边坐下，为他布菜。
似乎被热烈的环境影响，小唯亦放纵了不少，突然轻声笑问：“殿下，小唯的舞，可还精彩？”
杀生丸偏头看她，狐女虽卸了艳丽妆容，但那眼角眉梢的万种风情是任何绘笔都无法描画的。
少年没有回答，小唯也没期待得到他的回应，这位殿下自小冷淡，性子闷得很。她只是慢慢收起笑容，盯着桌上的点心发呆。
一只修长白晢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区别于她的手因为骨架娇小的缘故带了些肉感，这只手虽还稚嫩，但看起来充满了爆发力，掌心与指腹有因握刀留下的薄茧。
杀生丸用手拨过那被小唯一直盯着的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随后收回手揣进衣袖里，声音中带了些别扭的僵硬：“布菜。”
小唯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惊讶，随后她娇笑一声，柔柔应道：“是。”
服侍了杀生丸那么久，对于对方的口味她也基本了解，将少年喜欢吃的菜品各夹了一些到对方面前，小唯这才放下筷子，隐在少年单薄的影子后，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品尝。
她并没有说，自己根本尝不出点心的味道。
宴上自然有酒，觥筹交错，举杯对饮。吃完一块点心，小唯净了手，侧身靠近少年一些，低声劝道：“殿下，少喝些吧，这酒后劲大呢。”
“无事，我心中有数。”很明显，杀生丸是个极骄傲要强的性子，特别是在尊敬崇拜的父亲面前，更是想要好好表现一番，无论是在哪一方面。
见劝不动，小唯无奈，想着大不了自己再辛苦些，总不会让杀生丸醉倒在这里。
她眸中皆是少年，未见上首的那对夫妻朝这边暼来若有所思的含笑一眼。
宴毕，人散，小唯观杀生丸容色，双眸沉静，似乎并无醉意，明了对方酒量出乎意料得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跟随对方回到寝殿，准备寝衣，让杀生丸前去沐浴，却在将要退出的时候，被少年抓住了手。
“……殿下？”她眨着销魂的眼，“可需我为您擦背？”
“不……”杀生丸已经和小唯差不多高了，此时站在殿内暧昧的烛火中，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竟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慌乱，“小唯，我为何听不到你的心跳。”
掌中柔荑寒冷似冰，若非小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杀生丸竟要以为他抓着的是一具尸体。
沉默在偌大的空间中漫延，小唯低垂着头，如墨长发遮挡住表情，安静的胸腔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夜深了，殿下先去休息吧。”小唯低哑的声音如同细腻的砂纸，“若您明日还想知道，我就将原因告诉您。”
杀生丸深深看着她，慢慢放开了抓住她的手。
将手快速收回袖中，小唯觉得自己被杀生丸抓过的地方竟是快要被对方的体温烫伤。
恍惚之中，她听到对方说：“尚可。”
“……什么？”小唯疑惑道。
可少年只给她留下一个洁白的挺拔背影。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她的舞姿。
能从杀生丸口中得到“尚可”二字，已经算是极高的夸赞了。
第二日，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小唯很早便来到了杀生丸的寝殿门口等候。
在她已算漫长的妖生中，长久陪伴她的除了小易和雀儿，也只有杀生丸了。
小易于她，只是一个追随者、一个打手，直到对方临死前的一声呼唤，才换来了她一次回眸。
雀儿于她，一开始只有利用，利用对方帮助自己逃离寒冰地狱，后来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才将对方看做妹妹，可这傻鸟儿最终也为自己枉送了性命。
但杀生丸与二妖不同。
她看着杀生丸从一个垂髫孩童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长久的时间，她一直在围着对方打转，一切以对方为中心。可以说，连当初的王生都未让她花费如此心思。
无形之中，是她自己为杀生丸在心中的分量加码加重。
门被拉开，小唯坐在廊下，仰头看向穿戴整齐的少年。
“你可以说了。”杀生丸在她身边盘腿而坐。
“殿下今日不去修行吗？”小唯问道。
然后她看见杀生丸的眼神变得严肃到堪称严厉。
——哎呀，被训斥了。
眼见逃避不得，小唯于是徐徐道来：“那时我方学会化形成人，来到人间。我爱上一个人，一心想要和他在一起，他说他爱我，我相信了。后来他又说放不下他的妻子，于是我用修行千年的妖灵救了他全家性命，触犯妖界规矩被打入寒冰地狱五百年。”
再次讲述这段经历，她只剩唏嘘，如同剖白：“与殿下您不同，您是天生的妖怪，而我则是千年修炼的九霄美狐。世间万物修炼成妖就会失去活着的感觉，视之无色，食之无味，也没有心。”
“我逃离寒冰地狱，面前选择有二，一是被抓回去，二是得到一颗主动奉献的人心真正成人。”似是想到什么，小唯面上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
“我得到了那颗心，与其主人融为一体，共享此生。本以为当她离世，我也会死，没想到我醒了过来，这里还有了一颗不会跳动的心。”她的手抚在心脏的位置。
“那个男人，呵。”听完小唯的讲述，杀生丸一声冷笑，突然抬起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这颗心，还会跳动吗？”
“不知道。”小唯摇头，“其实它不会跳动也没关系，我已经知道做人是什么感觉。”
“难道你这样就满足了？”收手坐回的少年显然还不够稳重，对于小唯的话并不满意，便立刻拧眉出声质问。
他在自己的道路上大步向前，一切拦路的障碍只需凭借力量碾碎就好。这样的杀生丸，自然看不上小唯的“不思进取”。
小唯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中反复琢磨，沉吟良久。
满足？
怎么可能。
妖都是贪婪的。
她已经感受过何为活着，自然不甘重新变回一具行尸走肉。
小唯放松了自己的坐姿，不再如此规矩，轻倚上廊间围栏，只是动作的细微改变，那属于狐妖的妖娆就再隐藏不得。
并未正面回答杀生丸的问题，小唯素手指向院中花树：“殿下，这是什么树？”
“彼岸樱。”
“那应该是粉白色吧，花开满庭，犹如落雪，幽香缠绵，一定是极美的景致。”堪称逾矩，小唯轻轻牵住杀生丸化作肩上绒毛的尾巴，“殿下，我想在树上做个秋千。”
——如此放肆，亦将自己对于“活”的渴望表达得淋漓尽致。
不知为何，她将这压抑于内心深处的过去讲了出来，十分轻易，十分平静，以至于连自己都开始惊讶。
时间竟拥有如此力量，这从前让她多以“哄”来应对的少年如今已拥有能让她打开心扉的能力，对方隐藏在冷淡之下不自知的温柔也是她做出冒犯举动的有力依凭。
看，杀生丸果然不会只是因此就对她生气。
小唯坐在樱树下随力摇晃的秋千上止不住笑，轻拢琴弦唱着一曲悠扬婉转的歌谣。
“天地悠悠，我心纠纠。
此生绵绵，再无他求。
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