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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兰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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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神医北上而去,小院子又剩下了苏宜齐晏二人,因着齐晏要养伤,院中也是格外的清净。
除了陈氏带着宛娘偶而来串串门,便再也无人,苏宜险些觉得自己过上了先贤隐士的生活。
大约是因为长日无聊,便对于长安传来消息格外在意,楚王回了封地后,燕王一人独大,但立太子之事迟迟没有议上日程,让苏宜稍感怀慰。
怀慰几日,忽然灵光一闪,燕王既然想当太子,那自己就帮他一把。
燕王养的众多清客幕僚中有一个叫做徐年的是她的人,也正是引导燕王在圣人面前说出对先皇后不满的那位。
找齐晏讨了如何传话的门路,给徐年传的话慢慢被送回长安。
黔州至长安路遥,此时暂时按下不提。
齐晏被苏宜盯着一连在床榻上躺了半月,佟大夫来了,对伤势查看一番,道也不必一味将养,适当出门活动一番,也可见见太阳。
齐晏大受感动,期待的目光不由瞅向苏宜。
天知道这些时日他在苏宜眼皮子底下过的有多无聊,便像是笼中之鸟,而苏宜正是掌锢他的魔爪,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仿佛是想将自己生病的时日在他身上受的气都找补回来。
倘或他提出个质疑,那厢小娘子便会双手插起腰,居高临下道:“你个瘸子,现在都要靠我吃饭,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实是泼辣无比!
有了佟大夫的医嘱,便像是齐晏拥有了圣人亲笔所书的圣旨,送完客后苏宜问他:“既然佟大夫都这样说了,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算了,还是我推你出去转转?”
齐晏有想去的地方,他想去看自己种的几亩地。
苏宜默默腹诽:自己都坐轮椅了,还惦记着种地?
他还想带着自己的锄头,纵然听起来十分的不可思议,但苏宜还是满足了他这个朴实的愿望,让他抱着自己的锄头,推着他出了门。
一路上收获了不少村民的同情的眼神。
知道那齐家郎君腿脚不好,没成想现在都坐上轮椅了,只是可怜了齐家娘子,年纪轻轻的便遇到这种事情。
苏宜忍笑不发,到了自家田间,播种下去粟米已经从土壤中冒出头来,星星点点的绿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排列齐整,瞧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这一刻,饶是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苏宜,心中也多了几分自豪感。
她欣赏够了粟苗,日头便开始西下,这时打山上下来了穿着短褐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正是之前常与齐晏约着去山上行猎的雷猎户。
见了齐晏,不由大吃一惊,忙问道:“齐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相比初到这个小村庄的冷峻与格格不入,齐晏现在已经颇为平静从容,好脾气的解释一番。
雷猎户松了一口气,比苏宜两个大腿还粗的胳膊拍了拍齐晏的肩膀:“那等你好了,我们兄弟在一起去打猎。”
说罢,他从自己身后的背篓中拎出一只野鸡和野兔,大咧咧地递给苏宜:“弟妹你收着,回家给齐兄弟好好补补身子。”
那只鸡的鸡毛稀稀拉拉少了大半,还正往下滴着黑红的血,兔子更是翻了个白眼,表情诡异。虽然知道对方是好心,但苏宜的心还是跟着抖了抖,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
偏偏雷猎户是个热心肠,非要送给她。
齐晏适时插了进来,笑道:“家中尚有几斤猪肉,总不过只有我与娘子二人,哪里吃的这么多,恐怕要辜负雷大哥的心意了。”
雷猎户看似粗犷,实则粗中有细,略略在二人之间看出些许端倪,也不再强求,改口道:“既如此也便罢了,不过今日齐兄弟定要去我家吃酒。”
齐晏轻笑,回眸看向苏宜:“这要听娘子的?”
他笑意盈盈,清俊眉眼隐隐透出几分戏谑,这让苏宜想到了新婚之时,她记得那时齐晏若是不在东宫用膳,总会派人回她一声,如果出宫,偶而回捎回一些宫外的果子。
那是夫妻二人为数不多和睦的时光。
她的心突然变得酸酸涨涨,微微颔首:“去吧去吧,记得要早早回来。”
齐晏应了声,自己转着轮椅随雷猎户而去。
目送他离开,苏宜便蹲到田间,又看了一会那些粟苗,正准备起身离开,忽地背后一凉,仿佛正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她回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似乎又是自己的错觉。
仅仅说了这一会话的功夫,天色变暗了下来,她不欲多待,准备回家。
才走几步,忽见不远处的树丛,隐隐有人影闪动。
左右都是有人家的,远处还有人耕种,倒也不害怕,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立刻大喝一声:“什么人?”
随即将石头掷了过去,突然间,一个青衣的身影模糊闪过,只一瞬间,看不得不甚分明。
苏宜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圣人?燕王?楚王?
又感觉不太可能,这身法也太拙略了些。
她回忆一番那身影过去的方向,正是进村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这方向也是她回家的方向,路上没有什么稀奇。
大约是天色晚了,家家户户的院中冒起了炊烟,院门紧闭。
她一路走过去,发现只有一家敞着大门,村中最体面的门户,韩秀才家。
还未走近,只闻院中传出一阵阵孩童的哭声,夹杂妇人的低泣,在周遭寂静环境的衬托之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怀着好奇的心情,她走过去象征性的敲了敲韩家的大门,只见院子中一个身形臃肿肥胖的妇人正抱着两个孩子在痛哭。
正是村里面除了韩婆子外最嚣张的妇人,秀才娘子兰氏。
作为村中名声最好人最体面的韩秀才的娘子,兰氏的名声却很差,一向以凶悍著称,常有人可惜,韩秀才那么好的人,怎么娶了一个这么凶悍的婆娘/
苏宜曾经便见过兰氏将来找韩秀才读书的宛娘赶出了家门,的确凶悍不已。
然而此时,这位凶悍的秀才娘在却跪在地上与两个孩子抱头痛哭,裸露在外的一截胳膊上满是或深或旧,或深或浅的伤痕。
三人旁边是根藤条,书院中夫子常用来抽学生的那种,看上去,兰氏胳膊上的伤便是这藤条抽出来的。
没成想是这幅场景,苏宜有些尴尬,却并不想走,佯装什么没看到,笑着问:“秀才公可在?”
哪知上一刻还可怜的不得了的兰氏,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是谁?妖妖娆娆的做什么找我夫君,看我不大棒把你打出去!”
苏宜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倒不是气的,而是震惊,兰氏此时分明是在嚣张不已的骂人,但她的眸中却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明明是满脸横肉的凶狠怒容,但她的眸子中却盛满了泪水和畏惧,甚至隐隐有一丝恳求……
苏宜看着她臂上的伤痕,方才开口,却见一人提着灯笼从屋内的厢房走了出来,见到苏宜,笑着问道:“齐家娘子,你来我家做什么?”
苏宜扯扯嘴角,转向韩秀才:“秀才公,想请您帮个忙?”
她余光瞥见兰氏浑身一颤,颤抖着手飞快地拉下袖子遮住那些伤痕。
韩秀才回道:“何事?进屋说话吧!”
随后向前几步,扶着兰氏的手臂,温柔的哄道:“孩子才多大,娘子莫要与他们置气了,家中来了客人,娘子去烧些茶水。”
他实在是对兰氏关怀备至,但苏宜看得分明,他触碰到兰氏的那一刹那,兰氏害怕得浑身颤抖。
苏宜面不改色,笑着同韩秀才进了屋,作为一个读书人,韩秀才在家中是有一个单独的书房的,房中挂着他自己所书的笔墨,乍一看,倒是颇有几分文气。
她舌灿莲花,赞美的话一箩筐纷涌而出:“不愧是秀才公,真乃书香门第。”
韩秀才摸摸自己的两缕美髯,颇是自得,从前从觉得这个美貌小娘子嘴巴厉害得很,实在白瞎了一张脸,现在才知道这张嘴有多甜。
他可是堂堂的秀才公,村里面那帮没见识的只知道唤他名字,哪里懂这些尊称。
秀才公这三个字越听越好听,他忍不住幻想起来,现在他是秀才公,以后中了举,尊称便是举人老爷;倘若能考上进士,那更不得了,可是要做大人的……
届时,他要纳个像眼前这位似的美娇娘!
韩秀才越想越美,良久才想起来问:“不知弟妹有何事?”
苏宜盯着他青色的长衫,自若道:“秀才公也知道,我家新盖几间屋子,秀才公是村中一等一的体面人,我们夫妻两个也想沾沾秀才公的文气,求上一副您的墨宝?”
“这算什么?”韩秀才被一声一声的秀才公哄得找不着北,客气的摆摆手:“怎只有弟妹你一个人,不见齐兄弟?”
苏宜回道“说来也巧,夫君原是同我一起出门的,路上遇见了雷大哥,雷大哥这人您也知道,最是好酒,便拉着我夫君去吃酒了,秀才公您可勿怪!”
“都是邻里邻居,哪里称得上怪罪?”
苏宜又笑:“那您便是答应了,赶明我备上上好的笔墨纸砚,便来寻您。”
又说一会话,苏宜起身告辞。
甫一出门,便碰上兰氏拎着水壶。
她收敛起笑容,直盯着兰氏。
兰氏一开始还能做出凶狠的样子,却被她看的越发瑟缩,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苏宜默默叹了一口气,一个人竟能被磋磨出两副面孔,实在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