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皇后 ...
-
苏宜将二人请进西面的房间，不打扰白神医和齐晏那里，然后让二人稍等，她好去煮茶。
甫一出了门，佟小娘子再次对唐秀才发难：“你说你是来还苏姐姐银钱的？自己可数清楚了，这么多的铜板若是少放上几个，也是看不出来的，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再数一次！”
“你——”读书人最厌恶的便是为五斗米折腰，还是被诽谤的这种，唐秀才被气得不轻，奈何笨嘴拙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能够反驳过去。
想着想着，居然还佟小娘子此言竟有几分道理。
于是等到苏宜端着茶水进门之时便看到一串串的铜板散了一桌子，而唐秀才这个浑身穿补丁的年轻人正一本正经的在数钱。
旁边的佟小娘子正捂着嘴偷笑，想也不用想，定是她从中搞的鬼。
她没有出声打扰，小心翼翼地将佟小娘子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个小秀才是不是得罪你了，怎好如此欺负人？”
佟小娘子狡黠的吐吐舌头，抱住她的手臂：“好姐姐你就不要管了，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看样子的确是有过节的，苏宜轻叹一声，又看看唐秀才，实在是想不明白看上去这么老实的年轻人是怎么得罪佟小娘子的。
片刻，唐秀才终于埋头从钱堆里面钻了出来，看到了苏宜，清秀面上多了几分红意：“苏娘子，这些一共是六百四十个大钱，除去四十文为利钱，剩下的便是两个月的银钱。”
苏宜扯扯嘴角：“劳烦秀才公了。”
唐秀才客气摆摆手：“银钱之事还是要当面点清比较好。”
听起来像是讽刺自己，佟小娘子轻哼一声。
苏宜便将钱收下了去，为二人斟茶，唐秀才手足无措的接了茶盏，悄悄看了一眼从见面眉宇便一直没有舒展的苏宜，几次张口，终于问了出来：
“苏娘子脸色不大好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您是小生的救命恩人，不妨说出来好让小生有一个报答救命之恩的机会。”
说罢，他又连忙低下头去，似乎方才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此时勇气消失殆尽，便是瘪了气的布袋，一下子缩了回去。
说的这般好听，哪里像是笨嘴拙舌之人？佟小娘子不悦地翘起嘴来。
原来这么明显？
苏宜抿抿唇，不便拂他的好意，加之心中确实有话迫切的想要说出，思忖一番，她凑近两人，低下声音：
“我心中有一个秘密，倘若是说出来便要伤害到旁人，若是不说出来，又觉得对不住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这……”唐秀才方要开口，却被佟小娘子抢了先。
“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姐姐何必为难自己，凡事凭心便好！”
说罢，还得意地撇了唐秀才一眼。
唐秀才面色微变，欲言又止，勉强道：“正是这个理！”
苏宜一贯不是为难自己的脾性，所谓想讨个主意，不过是想给自己个理由，听了二人的话不由笑了起来：“还是二位看的通透。”
这厢白神医和佟大夫已经从对面的房子走了出来，而佟小娘子过来便是来接父亲回家的。
临走之前，又对着唐秀才一番戏虐：“日头落了，秀才公难道是想赖在我姐姐用饭？”
唐秀才直觉自己遇到个克星，本想同苏娘子的阿兄见过礼在离开，这下却脑子迷迷糊糊的同苏宜道了告辞。
几人走后，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再次恢复安静。
苏宜进去看齐晏，见他已经睡了过去，又去问白神医。
白神医道：“喂了他几个药丸子，虽取下了骨针，这刺骨之痛还会持续好些时日。”
到了夜里，星子不知何时攀上了漆黑的夜空，一只翎羽雪白的鸽子不知打哪飞来，拍打着窗子。
苏宜想了想，打开窗户让鸽子飞了进来。
鸽子是豢养长大的，极通人性，进了房间便温顺的落在桌子上。
齐晏恰巧在这一刻醒来，她便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纸，拿着蜡烛到床前同他一起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她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蠢货！”
楚王败了，在长安那场激烈的夺嫡之争中，楚王终究还是又一次灰溜溜的回了封地。
去岁楚王乖乖回了长安，听了苏宜出了主意，还未进长安，先拐去了先皇后昭陵哭了一场。
而后面见帝王之时，圣人自然先问他为何不进长安，而是先去哭皇后，楚王便娓娓道：
“那几日是母后的冥诞，大约是知道儿一直很想念他，便入了儿的梦，儿醒来知是先母显灵，喜出望外，为母后过冥诞。那些人动作磨磨蹭蹭，儿一时心急，便亲去狩猎祭物，不慎踩坏了农田，唯恐先母责怪，定要先去拜见母后，父皇勿怪！”
圣人听的一时心神恍惚，半晌未语，自然忘了怎么处置楚王踩坏农田之事。
见状，楚王趁热打铁，跪倒在地拿出一封发黄的诏书，双手捧着奉上：“当年儿就藩之日，母后特此诏书教导儿恪守本心，志洁行芳。儿愧对母后的教诲，父皇罚我吧！”
圣人结果诏书一看，那纸旧诏书上加盖的正是妻子的印玺，还是妻子的字迹，那些年，公务繁琐，皇后的诏书大多由女官代为起草，很少自己亲手所书，他已经很久未见到妻子的字迹了。
那一刻，一向威风凛凛的圣人抱着先皇后的字迹簌簌落泪，泣道：“为何不肯入朕的梦？”
左右仆从皆不敢言！
过了许久，他才想到面前还有一个儿子，又问：“皇后同你说了什么？”
楚王自知自己非皇后亲生，说些什么母子情深的话未免太假，便索性伏倒在地痛哭：“母后她……她很思念阿兄，但愧于阿兄，不敢去见他……”
侍奉在帝王身边之人听了这句话，均大气不敢喘一声。
楚王行二，口中的阿兄自然只有废太子一人，他说先皇后愧于废太子，不正暗指废太子有怨，然废太子谋逆，是圣人亲口判的，楚王所言，是对圣人的不敬。
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圣人并未生怒，而是低声喃喃道：“她怨朕，所以不肯入朕的梦。”
楚王又哭道：“还有一事，请父王责罚，母后来见儿，是因为母后挂念阿兄，知道儿一向与阿兄亲厚，所以再回去长安之前，儿斗胆去了黔州一趟，见了阿兄！”
“什么？”圣人又是一阵恍惚，目光浑浊，良久才道：“他现如今怎么样？”
楚王抹抹眼泪，体贴道：“父皇放心，阿兄和嫂嫂很好。”
圣人心中升起的愧疚之心稍稍抚平些许，想起来楚王与齐晏的确感情极好，方才正眼看这个儿子，亲自弯下腰去，将楚王扶了起来，道：
“好孩子，你重情重义，怪不得皇后喜欢你，很好！”
楚王立时受宠若惊，生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脉脉温情。
圣人又道：“虽然情有可原，却不得不罚，便罚你陪为父去昭陵再见见你母后。”
楚王一时心情复杂，苦涩不已，却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由感叹苏宜的神机妙算，只借一个先皇后之名，便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危机。
随即他又想到了苏宜交给他的那些留在宫中的人手，用力攥紧了拳头，高声道：“是！”
是日，圣人由楚王相陪自昭陵回宫，又想去皇后生前所住的立政殿缅怀一番，途径武德殿。
作为皇后所出的嫡次子，燕王立太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终究还是没有正名，故燕王还没有住在东宫，而是住在了武德殿。
此番楚王回长安，又经过了武德殿，圣人便带着楚王进了武德殿。
才一入内，便闻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燕王文雅，好诗书舞乐，圣人习以为常，没让人通报，将人屏退在外面，只自己与楚王进了内殿。
燕王正与自己养在武德殿的清客演乐，闲谈之间，有清客提起楚王回长安去昭陵哭了一场，让圣人大为触动，而燕王身为皇后亲生子岂能落于人后？
随后圣人听到燕王带着醉意的声音传来：
“你让我去昭陵？笑话，谁不知道我阿娘最厌于我，连病榻之上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哪里有这样的阿娘？偏心偏到了天上去，她喜欢废太子，喜欢晋王，连对那几个庶出的都比我要好得多，死都不想看见我！”
其余清客们纷纷举酒转了话题，渐渐将此事揭过。
一门之隔，圣人面色逐渐颓唐，摆了摆手，不再说话，带着楚王悄悄离开。
自这日后，圣人虽对燕王如常，却待楚王越发亲厚，甚至让他入了朝，过了个年，二王朝中支持者皆日渐众，成并立之势。
随着势头渐猛，蛰伏多年的楚王一改从前小心翼翼，默默无闻，更为意气风发。
另一边，被抢了风头的燕王忽然意识过来，楚王这厮实在阴险，居然踩着他的亲娘上位，他阿娘再不喜欢自己，自己也是她亲儿子，论比娘，难道他还比不上那个庶出的？
父母爱子，因为皇后更加喜欢太子和晋王，圣人便更宠爱燕王，论如何获得父亲的垂爱，他最为得心应手。
又是一年万寿节，燕王虽然身高八尺，但在慈父跟前尚能做小儿状，伏在父亲膝上一顿撒娇道：“自小阿娘便不喜欢我，只有阿爹疼我，若是永远能在阿爹身边待着就好了。”
圣人长叹一声：“你阿娘怎会不喜欢你，不过你自小便调皮，比不上你大哥稳重，又不如阿雉听话，总惹你阿娘烦心。”
如此，燕王与圣人父子之情渐渐回温，此消彼长，楚王渐渐又举步维艰起来，接连被申斥。
直到一日，朝中忽然有人弹劾楚王与前朝余孽有来往，众所周知，楚王身体中流了一半前朝帝室的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同废太子当年何其相似！
不过他比齐晏要幸运得多，食邑未削，只是重新发回了封地。
*
黔州，浏览完这些时日长安发生的事情，苏宜忍不住骂了楚王一句，白给他创造这么多的好机会。
夜深了，烛光亦是忽明忽暗，看起人来模糊不清，然在这一刻，在齐晏看来，世间只于她是清晰的，他看着她，连腿上的疼痛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忽地自嘲一笑。
“你笑什么？”苏宜仍是气愤不已。
笑自己。
齐晏不语，他听她骂楚王“蠢货”时的气愤，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可笑不已。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这厢，苏宜又详细将这封长安的信看了一遍，越看越气，她几乎可以想象到燕王得意的模样。
齐晏不解：“倒也不必这么生气？”
苏宜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时的目光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怜悯：“你不懂，反正谁都可以做太子，除了燕王！”
次日，到了白神医离开的日子，他背上包裹，牵了一匹老马。
在镇上打的轮椅已经被木匠送了过来，苏宜便推着齐晏到村口相送。
离别之苦最为戳心，苏宜不觉间红了眼眶，问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白神医跨上马：“大约到了冬日便回来了，也可能是明年春天。”
苏宜吸了吸鼻子：“那您记得一定要回来。”
她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与齐晏奉养您终老，让你颐养天年！”
白神医的马已经掉了头，在柔软的春风中行了几步，忽地一顿。
苏宜看到小老头转过来的面上一双眼眶微微发红，不由吸了吸鼻子，正欲抹抹眼泪时，忽听他中气十足的一声：
“臭丫头，老头子定比你们活的都长，还不知道谁送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皇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