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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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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星子隐在云层中闪烁,透出道道朦胧的薄雾。
齐晏与月亮而归,大门是敞着的,他轻轻转着轮椅,不让发出声音,却看到苏宜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了院中的桌前,双手捧着下巴正在赏月。
皎洁温柔的月光撒了她一身,裙裾飘摇,广袖带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醉了的,不然怎么会认为她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
“回来了,说好要早些回来的!”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苏宜回头看她,发出不满,顺带鼻尖用力嗅了嗅,没有闻到太过刺鼻的酒气,但还是问道:“你喝醉了吗?”
“醉了。”是酒不醉而被人醉。
苏宜拧了拧眉头:“先前忘记问佟大夫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饮酒?”
她一边埋怨,一边起身上前,去推他,忽然瞥见他怀中仿佛抱了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一樽小小的花盆,花盆中有几株小小的青苗,在他的怀中安静又害羞,只露出一点嫩嫩的小尖,正是下午在田间观赏了好久的粟苗。
“你怎么带着它们回来了?”苏宜一时惊讶不已,又有些好些好笑,直接从他怀中抢了过来,放在月光下端详,只觉得越看越好看。
她抱着粟苗跑到窗前,将花盆放在了窗前多出的那一截石沿上,回眸对齐晏笑道:“将它放在这里好不好,白日晒太阳,夜里望月光。”
齐晏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她半蹲在窗前,兴奋的用指尖轻轻戳弄着小芽:“真好,见了你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齐晏自然不会他口中的那个你指的是自己,同时极准确抓住了一个重点:“烦恼?什么烦恼?”
苏宜吐吐舌头,回头看他,有个韩秀才那个讨人厌的衬托,她现在看齐晏实在是赏心悦目。
“倒也算不上烦恼,不过发现了一个惹人厌的家伙!”
她将他推到了桌前:“你猜我今日去了哪里?”
不等齐晏回答,紧接道:“是韩秀才家,没成想平日里瞧起来人模狗样,谦谦君子,他竟然是打娘子的人,可怜他娘子胳膊上每一块好肉。”
因着齐晏养病,陈氏宋氏两个为了避嫌也不怎么登门,她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捉齐晏做那个倾听者。
“打娘子?”齐晏不似苏宜成日里同村中最能扯东道西的陈氏混在一起,对于韩秀才的印象还停留在韩婆子来作妖那一次。
“没错!素日只听说秀才娘子凶悍堪比那韩婆子,还生的丑陋,又仗着自己是秀才娘子,目下无尘,素来不和村中妇人来往,都说她和那韩秀才的姻缘是月老爷爷闭着眼睛牵的,配不上韩秀才。”
谁能想到韩秀才在村里面这么个大好人私下里居然打娘子?
想起那时兰氏的反应,她敢断定,她身上的那些伤痕,绝对是那韩秀才下的手。
“他还有两个孩儿,这样的阿爹,怎么能教好孩子……”
苏宜仍然义愤填膺,但目光触及到齐晏面上的时候忽然戛然而止,她望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状。
几乎是一瞬间,齐晏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眼神,这几日保留了许久的平心静气,悠远从容地情绪消失的一干二净,他闷声不吭,转动着轮椅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苏宜的声音:“你若是敢欺负我,我就把你的那些宝贝给薅秃!”
齐晏咬牙切齿,连头也不回:“想得美!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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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拌嘴已成了习惯,第二日便又相安无事。
到了半上午,宋氏抱着鲤儿来串门,正见二人对坐在院子的桌前对弈,说是对弈,却又朴素的很。
在木桌子上刻了棋盘,以白米和豆子充作棋子。
苏宜立刻扔了豆子,上前去逗小鲤儿,齐晏便做了一礼,回了房间避嫌。
待他离开后,宋氏不由好笑:“跟你家做了邻居这么久,怎么齐兄弟还是这么害羞?”
苏宜暗想,说不定是齐晏觉自己打了人家丈夫,所以不好意思见人家娘子。
宋氏小时候同父亲学过了几日对弈之术,只见棋局上两方成平衡之势,互不相让又各自厮杀,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厢,苏宜惊奇的发现:“鲤儿长牙了?”说是长牙,其实就是上面门牙处隐隐有那么一块顶出来白色,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硬硬的。
宋氏笑道:“都快一岁了,自然要长牙。再过几个月,便会开口叫爹娘了。”
小鲤儿见苏宜见习惯了,在母亲肩上趴着便直起身子去拽苏宜的头发,苏宜笑着歪了歪头,在头发上摸下个簪子在她眼前晃:“那要快点叫姨娘,姨娘给你戴花。”
却闻宋氏忽然叹了一口气:“怕是不能了。”
苏宜忙追问。
宋氏道:“我家那婆母你也知道,日日来寻麻烦。夫君这几日已经在镇上寻上几间茅屋,躲着婆母生活,鲤儿一日日变大了,决计不能与这样的祖母长在一处。”
“这样也好。”苏宜捏捏鲤儿的小脸:“姨娘也可以看鲤儿,这是你夫君想到了主意吗?”
宋氏应了一声。
苏宜不由暗笑,韩大郎想躲韩婆子是真,但从前和韩婆子斗了多次法,怎么偏偏这次就认输了呢?不过就是不想和齐晏做邻居罢了!
她心中默默啐了韩大郎一句,说曹操曹操到,没过一会,韩大郎便使着宋氏的弟弟宋小郎来接姐姐回家。
宋氏心知丈夫不喜欢自己同齐家有接触,不由气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盈盈的同苏宜告辞。
宋氏一家子走后,苏宜又暗骂韩大郎一句,转身将棋桌自上的象征白子的大米偷了几颗,喊坐在窗前看书的齐晏将没下完的棋局下完。
反正伤的只有一条腿,齐晏索性弃了轮椅拄着拐杖回了院子。
站到棋局前,目光一扫,目光不由露出几分笑意,然后轻啧一声。
苏宜也没想不会被发现,不慌不忙的在地上捡起几粒米,狡黠道:“哎呀!定是鲤儿这孩子做的好事,不过你这大一个人,同孩子计较什么呀?”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在计较便显得自己斤斤计较,齐晏看她一眼,捏起一粒米随意放在一处。
你来我往,又过二十回合,齐晏果然败北,苏宜只觉自己顿时神清气爽。
她清清嗓子,朗声道:“我赢了!”
齐晏抬目看她,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动作轻缓地用拐杖支起身子,看样子便是想转身离开。
这幅无所谓的样子让苏宜很不爽,仿佛胸膛间有一口气堵在那里,提也提不起来,憋也憋不回去,她提着裙角绕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快说,说你输了!”
齐晏挑了挑眉,垂目纠结片刻,张了张口。
“说什么?没听见,大声点。”苏宜笑了笑,踮起脚尖做洗耳恭听状。
起初觉得两个人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会很是无趣,如今却觉得不然,时而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又或是共读诗书,又或是一起对弈,甚至闲时拌嘴,总也能热热闹闹的过上一日。
她等了一会,没听见声音,不由更加有种隐秘的期待,连忙催促:“快说呀!”
她的声音一贯是甜润而温柔,此时却极罕见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少女俏皮,齐晏喉间滑动了一下,用力捏住了手上的拐杖,轻轻道:“我输了。”
苏宜的唇角还没有来得及勾起,便听到他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两个字:“娘子!”
她的脑海有一瞬间的嗡鸣,有些害羞又有些气恼,忍不住又推他一下:“你没有诚意!不算,再说一遍!”
齐晏拉住她的手,牵到自己的胸前,紧紧按住自己的胸膛轻笑一声:“要……多有诚意?这样算不算?”
因他在笑,苏宜感受到他的胸膛在微微颤动,除此之外,还有很明显的剧烈的心跳……
她的脸颊有些发热,指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捏住他胸前的衣襟:“那你再说一遍吧。”
齐晏福至心灵,手上握着的拐杖落地,缓声开口:“娘子?”
这称呼从前也不是没有唤过,有戏谑地,有狎昵的,有认真的,却无一次有这般忐忑。
苏宜心中顿时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即是对自己,又是对他。她想,那些从前所有的惶恐和耿耿于怀都这样过去吧,再也不会有如今这样圆满的结果了。
见她神色有些异样,齐晏不解,又张了张口,却见苏宜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了自己方才忐忑之间掉在地上的拐杖。
她小心的擦拭一番上面的灰尘,对他郑重道:“我会好好照顾你。”
齐晏一愣,话到口边戛然而至,忍不住想到:
果然,还是装可怜最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