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骨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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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苏宜说了那一番话，之后的时日，齐晏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似从前一味躲懒敷衍，开始积极配合起孙神医的医治。
与此同时，苏宜也发现，家中常有鸽子飞来飞去。
她忽然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又过几日，白神医掐算一番时间，捋着胡子道：“时日到了。”
他邀来了好友佟大夫一起为齐晏治疗。
苏宜还记得自己对齐晏说过的话，之后的每一次诊治，她都想陪着他一起。
进了房间，佟大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挨个放在蜡烛上烧。
白神医便解开了齐晏腿上绑着的纱布，一层一层掀开，逐渐由雪白变深红，之后招呼苏宜将他皮肤上残留的血迹擦净。
苏宜见着那一片血红便眼前发昏，却不敢有半点分心，硬起头皮用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干净帕子用了两三方，被白神医剜去伤疤的地方便漏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淡淡的粉色让苏宜松了一口气，她看了齐晏一眼，见对方盯着那处，神色淡淡，瞧不出欣喜或是慍意，似是察觉她投去的眼神，回眸对她微微颔首。
两个人又一起去看白神医。
白神医神情极为郑重，伸出手去不知用什么手法轻按一番，方才露出一笑：“不错，想必过不了多少时日，你便能一如从前。”
齐晏垂首，发出一声怅惘的叹息：“多谢先生。”
白神医转头与佟大夫低语一番，两个人在那一套许多银针中挑了几根极粗的针，放在有光处仔细端详。
那针足有苏宜头上簪着的银钗一般粗细，她不由飞速皱了一下眉，惊道：“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
这针是那样的粗，若要扎入肉中，想想便觉得可怕。
白神医对她嘿嘿一笑，针在指尖把玩一番，故意道：“可知大理寺中有一刑罚，是用指头粗细的真的铁钉刺入骨头中，称之为骨钉……”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宜的笑容愈深：“不过老头子可比不上大理寺，我这个叫做骨针！”?
虽然知道白神医是在吓唬她，可苏宜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揪，面色难看不已。
老顽童很满意她这个表情，不由抚须哈哈一笑，随后正色对齐晏道：“虽是玩笑，却也凶险，轻易马虎不得，这次不能再喝麻沸药了，你可能受得住？”
齐晏仿佛不以为意，点了点头。
这么粗的针扎进骨头里，还不能喝麻沸药，岂不是疼也要疼死，苏宜又忍不住替他担心，开始紧张起来。
白神医便与佟大夫商议几句，正式开始，由白神医主持，佟大夫打下手。
一根根比寻常绣花针粗上几倍不止银针慢慢刺入齐晏的腿间，虽和上次血淋淋的剜肉不能比，却也是可怖而吓人。
更重要的是，齐晏上次是在昏睡的情况下，而这次他却是清醒的。
方才风轻云淡的他已经紧握拳头，脖颈上因为极力隐忍而爆出血管，青白分明。
苏宜脸色发白的挪开视线，伏在床前用袖子去擦拭他额前渗出的滴滴冷汗。
齐晏无奈一笑，抬起手拦了下来，并不想让自己的汗水沾染上她太过干净的衣服。
许是察觉的气氛太过压抑，他突然开口：“多谢先生。”
这四个字白神医已经听烦了，也没有抬头，只哼哼一声道：“你欠老头子的多了去了……不对，是你全家欠老头子的多了去了！”
齐晏不由好笑，复又皱起眉来，望向苏宜，眸中多了些许不易察觉哀伤之意。
过一会，他才又道：“当年我家辜负了先生，先母去之前还耿耿于怀，若不是因她，先生也不至于四散飘零，不得回家乡。如今先生愿意为我施妙手，若先母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白神医捏针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叹了口气：“皇……”
许是顾及到旁边还有个佟大夫在，即刻改了口：“老头子记得当年治你娘那一次，再活十几二十年，怎得偏偏去的那么早，她是个好人……就是你那爹……”
他一向混不吝，这句话苏宜倒也不惊讶，然让她更为在意的齐晏提到了先皇后。
她和婆母的关系极好，宫务是皇后手把手教出来的，因此她才可以在皇后去世后驾轻就熟的掌管后宫，更无论说什么番邦进贡的珍宝成箱成箱的往她私库里抬；连端阳时腕子上系的五彩绳也是皇后亲手为她编的。
当年她便会时常想，倘若自己的生身母亲还在世，大约也就是这般了。
因着先皇后，她愿意对齐晏，对衡山阿雉，甚至是燕王……对她的所有孩子们诚心相待，让他们也过得更好些。
她从前常常会想起皇后，可自从来了黔州之后，记忆便慢慢模糊了。
当齐晏提起母亲的那一刹那，又或是当他重新治腿疾之时……代表着她会重新与长安产生关联！
那些记忆再次纷至沓来，尤其是先皇后去世之时的场景！
她深深看了齐晏一眼，他此时的面色是一种很是虚弱的苍白，唇间也是极淡的绯红，少了平时冷硬的气势，莫名有些惹人怜爱。
她又仔细思忖一番，觉得他确实还挺可怜的。
周遭又寂静了许久，齐晏忽然又问：“不知先生接下来要去北地什么地方？”
一边说着，额间的冷汗便顺着鬓角滴落下来，流入雪白的深衣中，洇出一块块略浓些的颜色。
苏宜默默咬唇，自袖中掏出颗晨间宛娘偷偷塞给她的饴糖，趁着齐晏惊讶的间隙塞入他的口中。
齐晏看着她低低一笑，眸色幽深，却又闪烁着如星子般明亮的光辉：“很甜！”
尾音很轻，带着略微的喑哑，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在他的口中似乎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苏宜弯唇去看他，四目相对间，仿佛有别样的情愫再缓缓流动。
“是蒲州！”白神医的声音忽然想起。
苏宜心中一动，从这股莫名的情愫中抽离而出。
蒲州处在京都长安和东都洛阳之间，又别称中都。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白神医的家乡便是在洛阳。
下一刻，齐晏的声音响起：“记得先生祖籍是洛阳。”
白神医的声音很是幽怨，又说起来老一套：“是呀！咫尺相邻，可怜我那老母足有八十，我这不孝子却不能去看一看，承欢膝下！”
苏宜抿抿唇，很是理解白神医此时的心情，方要开口，却被齐晏抢了先。
“齐晏愿对先生立誓，有朝一日，我夫妇二人必请先生正大光明回归故乡！”
一句话声色极重，掷地有声。
听闻此言，白神医手中动作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复有更加稳健的施针，良久才道：“那敢情好，老头子也觉得你比你那些兄弟有能耐多了，就是倒霉了点。”
苏宜忍不住好笑，有没有能耐不好置喙，但比其他的皇子倒霉是真的。
笑过之后，她才想到房间中还有位佟大夫，见其依旧言笑晏晏，似乎并没有因另外几人的对话而有疑惑亦或是好奇，便没有说什么。
医治渐渐到了尾声，白神医还要去蒲州，行程紧急，便将后续齐晏之事一一托付给佟大夫听，此时院外的大门忽然传来声音，被拍得“砰砰”作响。
苏宜对佟大夫道了一声失陪，便去开门。
开了门一看，正是佟小娘子和之前救过的唐秀才。
虽不知这二人是如何凑到了一起，但苏宜扬起笑容，请二人入内。
她挽住佟小娘子的手臂，方又对唐秀才笑道：“秀才公也来饮口茶水？”
面对两位年轻美丽的小娘子，唐秀才一直垂着眼睛，不敢直视，此时听苏宜邀要自己饮茶，更是手慌的不知往哪里放，连忙从身后拎出一个布袋。
“不打扰娘子了，此乃这两个月的欠钱，先还给娘子，余下的唐某定很快补上。”
“倒也不必这般着急。”苏宜看看他旧袍子上的补丁，摆摆手接过那个布袋子，然后手臂飞速往下一坠。
上次他带来的三百文便已经很重了，现在袋子中是两个月的，苏宜沉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面色不变，双手并用，终于奋力提了起来。
身旁的佟小娘子瞧出些许端倪，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书呆子，我姐姐这般柔弱，你这一袋子铜板这么重，实在是强人所难。”
唐秀才被这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忙伸出手去接，却因动作太过慌乱，不慎轻轻蹭过苏宜的手背，浑身便立刻僵硬起来。
他只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钱袋子抱到了自己的怀中，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低作揖：“是唐某失礼了！娘子出气吧！”
苏宜：……
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难不成自己还要砍下他的手，她斟酌一会语气，轻声问道：“要不……秀才公进屋喝杯茶水压压惊？”
佟小娘子“扑哧”一声捂着嘴笑出了声。
“这……”唐秀才欲言又止，他记得上次来还钱，这位苏娘子家中是没有男眷的。
下一刻，佟小娘子竭力忍住笑意，似是讽刺道：“书呆子你放心，我阿爹正在为苏姐姐的阿兄诊治，这家里面是有人的，不会玷污你秀才公的声名。”
唐秀才人虽腼腆老实，但不难听出佟小娘子话中的讽刺之意，两个人都是一个镇上，说不认识是假的，每每这位泼辣的佟小娘子见了他总是同他过不去。
他气呼呼的瞪了佟小娘子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跟着苏宜进门。
苏宜狐疑的看着佟小娘子，阿兄什么不过是当初她对齐晏的戏言，怎么到她这里便当了真的，看来自己要找时机好好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骨针
，还差 